《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7、让人精神振奋的番茄炒蛋 番茄~不是

　　“晚羽，入职几天一直都打不起精神呢。”疏雪叹了口气。

　　“妖怪想变成人，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怪谁？”丹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你，两千多岁的老东西非要跟二十多岁的小朋友一般见识，要不要脸？”疏雪又抄起菜刀，“自己就是个硬融融不进去的东西，还在这里打击别人的想法。呸！”

　　“什么叫硬融融不进去？”声音虽大，但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他还没有功夫，丹退到了墙角，抻着脖子喊，“我要融的好歹是自己的圈子，哪像那丫头，明明是妖怪非要融人圈！”

　　“放屁！什么自己的圈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吸血鬼最注重血统，就你这半吊子，天天嚷嚷着自己是什么维什么拉家族。人家家族要你吗你就喊？”疏雪冷笑一声。

　　眼看丹的表情不对，脖子也有些红了，眼睛更是气得要泣血了，檀檀赶紧出来打岔，一寸四尺的黑衣小人“嘭”一声跳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变成四五岁孩童大小，挥舞着小手打断他们的视线：“行了，晚羽就要来了。给她做一顿她喜欢的番茄炒蛋恢复一下精神吧！”

　　疏雪和丹沉默下来，还是不顾檀檀挥舞的小手死死盯着对方，盯了两分钟，疏雪“切”了一声，先一步回到厨房备菜，丹这才不情不愿扭过头，清了清嗓子：“正好，‘番茄’和‘蛋’也都快没有了，那丫头来了之后让她先跟着里斯去那边取食材。”

　　上了两阶台阶，丹还是觉得不解气，转身大步走到厨房，撩开门帘朝里用尽全力发出“哼”的声音，表情这才松快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檀檀摇摇头。
　　什么两千多岁，两岁差不多。

　　~

　　严格来讲，顾晚羽这才是第二次进入到这个异世界，上次下着大雨，又有鸟人捣乱，她整个过程其实都有点懵，也就忽略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

　　比如进入这个原始的异世界的那一瞬间，平时沉默寡言的里斯就像是被按了某一个开关，举起双臂高喊一声：“FREEDOM！”瞬间趴在地上化作狼形，撒欢儿跑了起来，转变速度态度太快，以至于当顾晚羽展开翅膀想起飞起直追的时候，里斯已经变成了一个跳跃的小灰点儿。

　　“等一下！我不认路啊！”她猛地蹿上天朝着小灰点儿掠过去。

　　按理说她飞行的速度应该是快过跑步速度的，但放飞自我的里斯跑得比邻居养得灵缇还快，灵缇姑且耐力不足，她跟着里斯飞了快二十分钟，他的速度丝毫不减，还时不时伴随着“嗷呜呜”的吼叫。

　　好在此刻这个世界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按照丹的说法，应该是龙傲天兽醒着，而且心情还不错。

　　终于，跑够了的里斯停了下来，恢复人形伸了个懒腰，做了几个扩胸抬腿的动作，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得老大，笑得傻乎乎。

　　顾晚羽轻轻降落收起翅膀，对着酸痛的肩背又捏又打。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飞这么久。

　　环顾一圈，四周的景色和刚下来的地方如出一辙：差不多的大叶子树在挠痒痒，差不多的“蒲公英”在脚下窃窃私语，差不多的河流淌着粉红色的酸奶状液体……对于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好不好？

　　“那个，里斯先生……”里斯平时话太少，两个人几乎没有接触，主动和他搭话，顾晚羽有些尴尬，只好用微笑化解。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里斯直接打断。

　　真的是“打断”。

　　里斯豪爽地笑着，大手一挥拍在顾晚羽肩上，把她拍得跪在地上差点吐血：“客气什么！以后叫我里斯就行！”

　　顾晚羽试着站了一次，脚下一软没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里斯见状直接一俯身把她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抱歉，太激动了，没收住，下次一定注意！”

　　还好没有吃饭胃里空空，被扛着也不算难受。顾晚羽稍稍抬头看着四周奇异的景色：“你这是……太喜欢大自然了？”

　　“是啊！大自然最棒了！”

　　里斯的声音本来就大，距离近加上骨传导，顾晚羽整个人都嗡嗡的，下意识抗议：“小……小点声儿！”

　　“抱歉抱歉。我一到这个地方就有一点激动。”里斯的声音放低了些。

　　“那你也不能扔下我就跑啊！”顾晚羽在他肩上晃晃悠悠，“我不熟悉这个地方，看哪儿哪儿都是一样的。就刚刚停下那里，在我眼里跟刚下来的地方长得没什么区别。”

　　“哦，刚停下那地儿就是刚下来那地儿。”

　　“……”

　　“下次你可以在原地等我，我跑够了再回来找你！”

　　“……”

　　“到了，就是这儿！”里斯把顾晚羽卸下来，撑开兜里的塑料袋，“先装番茄！”

　　顾晚羽晃悠了一路，肩膀倒是没那么疼了，看着里斯走过去的方向，下意识试图寻找自己常识中的“番茄”。转念一想不对，这里的蘑菇长着腿，树会挠痒痒，河里流着的也不是水，那“番茄”一定也不是像农业频道里面一样被架起来长得一垄一垄的。

　　是会说话？还是长在树上？又或者是像葡萄一样，长得一嘟噜一嘟噜的？

　　见里斯朝她招了招手，她赶忙跟了上去。

　　“一会儿你负责把番茄鸟引开，我去偷番茄。”

　　“啊？”

　　纵然做出了诸多想象，“番茄鸟”三个字一出来，顾晚羽还是脑子打结：“你能再说一遍吗？”

　　里斯这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不到五十米开外的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型鸟巢，里面卧着两只……姑且称之为鸟的东西：的确是长翅膀了，长了一大一小两对羽翼，但是正常鸟的眼睛应该是长在头两侧，它们的眼睛却挨着长在扁扁的脑袋同一侧，像是在海洋馆的见到的鳐鱼，嘴巴不尖像河马一样是凸出来的。屁股上长得也不是尾羽，而是……另一只眼睛！

　　“等等等等……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本来没名字，因为下的蛋和番茄的外观口感都很相似，丹就叫它番茄鸟。”大概是快要进入到番茄鸟的视野范围，里斯带她躲在了一棵大叶子树后面，“计划是这样的：一会儿你尽可能把两只都引开，我去装番茄，然后，拼命跑！”

　　还真是简单便捷又通俗易懂的计划呢……顾晚羽一双死鱼眼盯着里斯：“一只就算了，要怎么把两只都引开？要不我一嗓子把它们都嚎晕得了。”

　　“这个估计不行。”里斯摇摇头，将身形更隐秘地藏在树后，一只手括在嘴边，喊了一声，“喂！番茄鸟！我们来偷番茄了！”

　　顾晚羽瞪大了眼睛，抻着脖子小心翼翼看向巨型鸟巢的方向，两只鸟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窝在一起，一只睡着，一只警惕着四周。

　　“它们对声音极度不敏感，甚至很有可能是聋子，你叫一嗓子晕的估计只有我。”里斯活动着壮硕的手臂，“还是原计划，你去把他们引开，我去偷番茄。”

　　看着番茄鸟庞大的身躯和屁股长眼的怪异形态，顾晚羽对于往上冲这个选项持十分非常以及极其保守的态度：“那我没来之前你都是怎么拿番茄的？”

　　“硬扛啊，”里斯拍了拍肱二头肌还是三头肌的，“只不过那样番茄的折损率太高了，得不偿失。里斯心疼损耗的番茄，跟着我来过一次，结果半个月没爬起来棺材。所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里斯一拍她的后背。

　　果然应该要五险一金的，至少工伤险给我保上啊！

　　顾晚羽努力扯着嘴角佯装淡定：“这鸟下番茄也不容易，都偷了不好吧？”

　　“放心，这两只番茄鸟在一块天天下番茄，一天下好几个，还都是无精番茄，现在窝里一定是满满一大窝，我们就拿十几个，没事儿！”里斯伸出大拇指，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傻乎乎。

　　“两只都下？”顾晚羽眨巴眨巴眼睛，又探头出去看了一眼，“两只都是雌的？”

　　“是啊，番茄鸟的雄性相对比较少，都是两只雌性一起搭窝生番茄，然后雄性划片，一只雄性负责一个片区巡回受精，受精方式是体外的，就是雄性番茄鸟蹲在窝里，对着已经下出来的番茄……”

　　“停停停打住打住！”顾晚羽摆摆手赶紧打断里斯，深吸一口气，还想多说些什么。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钻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愈发强烈：我要辞职！

　　两只番茄鸟并不是同时醒着，一只醒着站岗的同时，另一只在睡觉，前后三只眼睛都闭着，偶尔发出“呜呜”的鼾声。

　　作为诱饵，顾晚羽大大方方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就被番茄鸟直接锁定。

　　醒着的番茄鸟站起身来，展开两对翅膀，眼神凶狠地瞪着她发出嘶哑地低吼声想要震慑敌人。另一只番茄鸟被好闺闺的大翅膀扇醒，发现敌人入侵，也摆出了防御姿态。

　　窝有篮球场大，鸟自然也小不了，站起来的个头目测三米左右，本来长相就够怪异的了，还是两只站在一起，看得顾晚羽心里没底，冷风嗖嗖往里灌。回头看向里斯，那狼还是一副举着大拇指的傻样。

　　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顾晚羽牙一咬心一横，也展开青灰色的双翼，拍打两下飞上天空朝巨型鸟巢冲了过去，一只番茄鸟果然被激怒跟了上来。为了效果更好，快速掠过鸟巢时，顾晚羽放低高度，当着另一只的面顺手摸了一颗窝里的番茄，还真就把另一只也引了出来，对她穷追不舍。

　　可她本来就在里斯撒欢儿的时候猛地飞了半个小时，翅膀有点酸了，现在又被两只大鸟追，天知道她能坚持多久，只能祈祷里斯能快一点拿到番茄，然后……

　　然后？她没想然后啊！里斯拿到番茄以后，她要怎么怎么甩掉大鸟、去哪里和里斯汇合这些统统都没商量！

　　都说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清澈而愚蠢，难道连她这只姨获鸟都不例外吗……

　　身后的大鸟又发出了嘶哑的低吼声，顺着风传到了顾晚羽耳朵里，简直变成了催命的倒计时。

　　“喂！顾晚羽！这边这边！”

　　好在里斯的声音也顺风飘了过来，四处看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岩石夹缝里看到他，微微调整方向俯冲过去，及时收起翅膀，钻进岩石夹缝，把两只大鸟挡在外面。两只番茄鸟又挤又撞了几分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担心窝里的番茄，这才离开了。

　　顾晚羽松了一口气：“番茄呢？”

　　“已经送回去了。做的太棒了！”里斯又傻乎乎地伸出大拇指，拎起两个巨大的不锈钢桶，“现在去下一个地方。”

　　丹的指令是去取“番茄”和“蛋”。现在“番茄”到手了，接下来又要去取什么生物的蛋？顾晚羽心里“咯噔”一下，弱弱开口：“该不会……又要我去引开什么东西吧？我真的没力气了！”

　　“接下来的行程很安全，你跟着我就行！不用你动手！”里斯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狠狠一拍胸脯。

　　顾晚羽这才稍稍放下心，揉着肩膀跟着里斯来到一处花林。

　　通常看到一片花挨在一起，标准点说都是花田、花丛或者花海，但这里真的是花林，因为每棵花都有至少三米高，花茎弯成了问号，大大的花朵有点像铃兰，倒垂在那里，形象十分贴合影视剧里面的……

　　“食人花？”

　　“普通的花，就是长得大了点，不吃人。”里斯来到一朵花前，把不锈钢桶放下，盖子掀开。

　　“就在这里？”顾晚羽皱起眉头，“是要拿花下的蛋？”

　　“不是蛋，是蛋液。”里斯挥起拳头，一拳打在花粗壮的茎上，头顶的花发出“哕”的声音，吐出了黄澄澄的液体，正巧吐在不锈钢大桶里面，“准确来说是这些花的花汁，和鸡蛋差不多，但比鸡蛋好的是，不吃油，只要一点点油就能变得滑嫩又松软。”收集好一桶，他又换了朵花，摆好大桶，揍花一拳等花哕。

　　顾晚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菜就是番茄炒蛋，番茄软烂，鸡蛋嫩滑，酸酸甜甜的汤汁拌米饭、拌面条、沾馒头都是一绝。而其中，疏雪姐做的番茄炒蛋又可以说是她吃了这么多年番茄炒蛋中味道最棒的。现在竟然告诉她，这么好吃的番茄炒蛋，番茄是屁股上长眼的怪兽下的，蛋液是花吐出来的？

　　想想就难以接受。

　　“所以……”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听起来像是刚刚的番茄鸟一样嘶哑，“平时无论是咱们还是客人，吃的都是花吐出来的东西？”

　　“这有什么的。”收集了满满两大桶蛋液（或者叫花汁？），里斯把盖子盖好，轻轻松松拎起来踏上了返程的路，“是花的汁液，又不是别的什么。你不是想当人类吗？”他看向顾晚羽，“人类平时喝桦树汁、喝椰子水、喝甘蔗汁，把燕子吐出来的东西当成补品，拿猫拉出来的屎磨咖啡，把蜜蜂吐出来的东西当成日常调味品，接受度应该很高啊。”

　　首先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你说的这样！其次这些东西的产出过程我没看见！最后这些东西出来的时候一定不会伴随着“哕”的一声！

　　顾晚羽已经没力气叫喊，只好在心里默默吐槽。

　　回到食万物，暂时不忙，番茄也处理好了几个，疏雪见蛋液来了，乐呵呵地做起了番茄炒蛋当员工餐。

　　果然如里斯说的那样，热锅锅底并不需要加多少油，蛋液也不需要加清水或者牛奶，甚至都不需要猛猛搅拌来打散，只加了一咩咩的盐，直接下锅静置几秒定型，锅铲从边缘向里轻轻推动，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大块金灿灿带着少许汁水的嫩黄，闻起来比炒蛋的香气更甚，还比普通炒蛋多一丝植物的清香！

　　植物的清香……

　　植物的……

　　大花哕蛋液的场景又在顾晚羽脑内浮现，吓得她赶紧甩头，想要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摇出去。

　　集中！集中在锅里！

　　底油下番茄块，中小火炒出汤汁，加少许白糖，盖盖焖煮一分多钟熬出浓稠的红沙，加盐和少许白胡椒，最后把在灯光下闪着金光的蛋倒进去翻拌几秒，撒上碧绿的葱花盛出，几盘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就做好了！

　　厨房的灯光和餐厅大堂的暖光不同，暖黄色的灯光是为了让食物看起来色泽更鲜艳更有光泽，也能让客人感觉更加宾至如归。而厨房的灯完全就是用来照明的，冷白的亮光让厨房的每一处角落无所遁形。

　　哪怕是在这种任何一个美食博主都不会选择的冷白灯光下，盘里番茄炒蛋依旧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散发着酸甜的气息。

　　疏雪从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盘米饭，把番茄炒蛋倒上去，又浇上一大勺橘红色的汤汁，递给顾晚羽：“晚羽，知道你喜欢用番茄炒蛋的汤汁拌饭，快吃吧！”

　　顾晚羽双手颤巍巍地接过盘子，心中的感激和刚才取食材的画面在脑内对冲。

　　吃吧，番茄是番茄鸟下出来的，蛋液是花吐出来的。

　　不吃吧，这是疏雪姐为了自己特意做的，还特意给她淋上额外的汤汁，最重要的是：疏雪姐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好！好！吃！

　　犹豫三秒，她拿起勺子把饭拌匀，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又是追里斯又是被番茄鸟追，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太多，饿得时候本来就吃什么都香，更何况是她最爱的番茄炒蛋，还是疏雪姐做的。

　　酸酸甜甜，米饭浸饱了汤汁！虽然蛋液是花哕的。

　　大块云朵般黄金蛋块被裹上鲜亮的油光，没有一点蛋腥味！毕竟它就不是鸡蛋。

　　软烂的番茄几乎看不出完整的果肉，全部化作绵密的汁水，包住蛋和饭粒，口感是粒粒分明，但味道上却高度统一！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怪物的卵。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顾晚羽一边哭一边纠结着吃完了整盘番茄炒蛋盖饭。

　　疏雪：这傻孩子，不过是番茄炒蛋而已，怎么还给好吃哭了？以后经常做给她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