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6、松茸料理（2） 松茸套餐A

　　早上和家人一起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白天睡了个饱，晚上给爸爸妈妈在家做好晚餐，又提前给上晚自习的妹妹准备好水果，顾晚羽成就感满满，踏上了去食万物的路。
　　刚刚走过最后一个路口，就发现了队列的尾巴。

　　此时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四十五，按理说没有什么网红店到现在还排这么长的队伍。而且她也没听说这附近开了什么万人空巷的网红店。

　　顺着队伍一路走过去，顾晚羽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是在等他们店开门，那场景，堪比黄河大鲤鱼！

　　不对，丹说过，人类找不到这个地方，也就是说，这些排队的都不是人。

　　“檀檀，外面好多排队的！原来食万物是个网红店吗？”从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顾晚羽看了一眼时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不是网红店，只是有些限定食材比较受欢迎，每到这种时候外面就会排队。”檀檀递给顾晚羽一份新的菜单，上面除了一些基础菜品，专门框出了一个“松茸专栏”，上面“香煎松茸黄油炒饭、黄油碳烤松茸，松茸土鸡汤、松茸滑蛋、松茸和风拌饭、松茸炒芦笋”等的字样用了胖胖的粗圆字体，比其他菜品的名字大了好几倍，还画了小花花装饰，生怕妖看不到。

　　“这配图……吸溜……”

　　“口水收一收吧，配图是去年的，今年的还没拍。丹不让疏雪用松茸做员工餐，咱们就只能闻闻味道看一看了。”檀檀也死死盯着配图，叹了口气，“明明食材是我们冒着大雨去抓的，竟然一口都不给吃。葛朗台。呸！”

　　时针向8靠拢，分针指向12的那一刻，门被檀檀拉开。像是有一道结界一般，所有门外排队的“人”进门的一瞬间都纷纷恢复了原形：长出鬃毛的、变出尾巴的、趴在地上的……应有尽有。

　　倒水，点单，上餐具，一套流程下来，餐厅大堂已经是妖满为患。

　　顾晚羽在厨房做了一些简单的饮品端上去后，就到厨房等着上菜，顺便看疏雪忙活。

　　空锅预热，加入黄油小火融化，油泛起细密小泡时平铺松茸慢煎三分钟。松茸遇黄油瞬间迸发出浓郁的松木菌香，边缘微微焦化蜷缩，表层渗出浅琥珀色的菌汁，又翻面煎两分钟，直到两面都煎出浅黄金色的焦边，撒上一撮细盐盛出来放在了一边。

　　“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吃了……”顾晚羽在一旁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疏雪笑了笑，在锅里剩下的黄油中下入葱白碎（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小火煸出香味，从一旁的不锈钢大铁桶里盛出现成的蛋液倒进锅里，等到蛋液半凝固的时候利落倒入早就做好的冷米饭，锅铲压散，保证每一粒米都裹上一层薄嫩蛋衣，金黄蓬松。

　　放入像是贝类的碎小火翻炒一分钟，淋上小半勺淡奶油，倒回切成小片的松茸片，待菌汁融进米饭缝隙后关火，撒上微量现磨黑胡椒，疏雪抡起大勺，旁边摆好几个盘子，舀一勺扣一下舀一勺扣一下，最后一点倒进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碗里，分分钟盛好六盘香煎松茸黄油炒饭。

　　粗陶白盘里，米饭颗颗独立蓬松，米身裹着淡淡的黄油柔光，整片的松茸片嵌在金黄米粒间，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褐纹路。而这么诱人的饭，竟然只能看不能吃！

　　不仅有画面，还有充斥鼻腔直冲天灵盖的香味，有这么深夜放毒的嘛！

　　“松茸土鸡汤盛好了吗？”疏雪头也不抬问道。

　　“好了好了。”顾晚羽拿出六个托盘，按照丹之前嘱咐过的分量分别盛上一碗松茸鸡汤，把刚出锅的炒饭也摆好，这就是一份松茸套餐A餐。

　　疏雪抬头瞄一眼门帘，把那个盛着热乎乎香煎黄油松茸炒饭的拳头大小的碗往旁边推了推，轻声嘱咐顾晚羽：“快去上菜，回来把饭吃了。”

　　顾晚羽呆愣当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热泪盈眶：“疏雪姐……”

　　“快去上菜，一会儿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那一小碗炒饭，顾晚羽声音颤抖：“只有我有吗？”

　　“这拨你先吃，下一拨换檀檀来吃，大堂不能没有人。”

　　顾晚羽吸了吸鼻子，把松茸A餐送到客人面前，回到厨房捧起那一小碗松茸炒饭，嗅了好几口舍不得下嘴。

　　“趁热吃，黄油凉了就腻了。”疏雪手下麻利地把“芦笋”从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掰下来，像剥香蕉一样剥开外皮切成薄片，刀锋快出残影，“自己再打碗汤喝。”

　　怕疏雪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炒饭口感变差，顾晚羽这才拿勺子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入口先是米饭软糯弹牙，黄油柔和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咬到松茸的瞬间，顾晚羽瞪大了眼睛：外层微脆带焦香，内里菌肉紧实嫩滑，汁水饱满，纯粹清甜的山野鲜味瞬间铺满口腔，鲜得柔和绵长。不知道什么贝类的淡鲜做底，黑胡椒只增添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香衬托菌味，没有多余杂味，每一口米饭都吸饱松茸煎出的琥珀汤汁，清淡却又回味悠长。

　　“我……我第一次吃松茸，没想到这么好吃……”顾晚羽嚼着嘴里的炒饭，鲜得眉毛连在了一起。可惜碗太小，满满一大勺塞进嘴里的幸福吃法只够她吃三勺。三勺过后，她只能用勺子刮空碗，企图再尝一点味道。

　　“喝点汤，松茸汤化松茸食。”

　　顾晚羽又盛了一小碗汤，还是只敢打那一小碗，打多了怕丹发现。

　　松茸鸡汤汤色清浅，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松茸整片浮在汤里，入口顺滑。鸡肉的肉香和松茸的菌鲜完全融合，松茸吸满鸡汤，软嫩q弹，清淡暖胃，鲜而不腻。

　　“好喝！疏雪姐你真的是天才厨师！”顾晚羽举着碗倒了倒，希望能榨干最后一滴汤汁。

　　疏雪依旧笑得温柔：“吃完快去换檀檀！”

　　“哦哦。”顾晚羽依依不舍地把碗放进水槽，掀开门帘就想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疏雪，“这个鸡，该不会也是那边的……”

　　“放心，”疏雪抛了个媚眼，“姐姐保证，这个鸡可以说是我处理了那边这么多食材之中和‘鸡’这种生物本身最像的食材了。”

　　其实她倒不是担心这个。炒饭和鸡汤一个赛一个的鲜，能吃出来全都是食材的本味，并不是什么廉价的调料包味道。能好吃到这种程度，别说拉肚子，就算是食物中毒，她也只怪自己肠胃不好。

　　更何况丹是绝对不可能给自己赔偿医药费的选项的。

　　想到这里，顾晚羽安心出去替换檀檀。

　　在疏雪的帮助下，顾晚羽这一天每一种松茸料理都尝到了一点。炒饭和鸡汤自不必说，“芦笋”脆嫩清甜，和松茸的厚实多汁，一脆一柔形成绝佳反差口感，清清爽爽，解腻爽口，菌香浓郁却不厚重；和风拌饭层次丰富，松茸滑蛋入口即化……怪不得一位山魈客人边吃边哭，嘴里嘟囔着：“每年就等你们家这一口。”

　　一晚上的工作结束，顾晚羽的胃既满足又不满足。满足于总算是吃到了松茸料理，不满足于每个就吃到了一点。

　　丹倒是高兴得要命。一口松茸没吃丝毫不觉得遗憾，好像只要看到支付宝和微信的到账提醒，好像一口饭不吃他也可以满足地傻乐。

　　“噢真是辛苦了我的孩子们，今天又是为我努力挣钱……哦不是，努力工作的一天呢~”丹笑得红眼球都看不见了，说话都变成了翻译腔，抱着手机亲了又亲，“剩下的时间你们把晚上的菜备一备就可以下班了~”

　　“店长，有个问题。”被顾晚羽捶背捶得正舒服的疏雪举起右手小臂，说话也因为捶背有些断断续续。

　　“噢我的一等功厨师，请快点告诉我，我将为你解答一切疑惑~”

　　“松茸消耗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按照这个速度，剩下的松茸恐怕撑不了几天。”疏雪语气平平地抛出重磅炸弹。

　　“噢我的上帝，这可不行！”听到赚钱路上有阻碍，丹上演四川绝技，眼睛瞪得大如铜铃，“那就再去找！找到充足的松茸，至少要让松茸季持续一个月以上！”

　　“怎么找啊？上次龙兽一生气，大暴雨把地洞都淹了，就算有也都泡烂了。”檀檀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盘凉拌什锦，小手里端着个小酒杯，“松茸季短一点就短一点嘛，不是有个叫什么？饥饿营销？少一点抢得更厉害。”

　　“不！不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丹知道檀檀说得有道理，现在就算去那边找估计也找不到更多了，只能把手机紧紧贴在心口上，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金钱的流逝。

　　疏雪懒得管他：“好了好了，把今天晚上的松茸准备好就下班了。”

　　·
　　回到家里，顾晚羽依旧蹑手蹑脚，只是这次，和大清早被尿憋醒的妹妹顾晨羽撞个正着。

　　顾晚羽本来不叫顾晚羽，虽然是捡回来的，但爸爸妈妈依然翻字典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顾攸宁，出自《诗经》《小雅·斯干》“君子攸宁”意为安居安宁，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一听就很用心。

　　妹妹出生以后，为了给她们起一对一听就是姐妹俩的名字，爸爸妈妈给她们重新起了名。羽是妈妈的名字，要带上。姐妹俩一个昼伏夜出，一个夜伏昼出，干脆就晚上精神的叫晚羽，白天精神的叫晨羽，朗朗上口，还很有个人特色。

　　“姐，你回来啦……”晨羽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头发有点乱糟糟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工作辛苦了……”

　　“才不到五点钟，快回去再睡一会儿吧。”顾晚羽上前搂过顾晨羽，送她回床上躺好，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顾晨羽还是高中生，刚刚开学，是最关键的高三学年，本来晚自习回来就晚，每一秒睡眠时间都相当宝贵，哪怕是早上憋醒了，顾晚羽还是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

　　“姐……”顾晨羽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你工作的饭店在哪儿啊……”

　　“在一个小巷子里面，”顾晚羽声音放轻，生怕彻底吵醒了她，“看起来不太高级，但是饭菜做得很好吃。”

　　“比妈妈做的饭还好吃吗？”顾晨羽偏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一样的，”顾晚羽被妹妹蹭得心里软得不像话，好像有什么温温热热的液体从心底“汩汩”往外冒，“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不过疏雪姐做的饭也超好吃。”

　　“我也想去吃……”顾晨羽声音越来越小，“我有零用钱……请你……”

　　见妹妹重新睡过去，顾晚羽轻叹一声，踮着脚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如果是普通饭店，她一定立刻二话不说招待家人去吃，借此告诉家人，哪怕是服务员的工作，她也有在认认真真地做。可是丹说食万物人类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一群妖怪里坐了几个人类，也不敢保证家人的安全。

　　这是一份不仅不能对外人说，连对家人都要保密的工作，和她一开始想做的工作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她越想靠近人类，就离人类越远，离家人越远。

　　此后几天，顾晚羽蔫头巴脑，提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