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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离开 简简单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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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二字从少年口中吐出,却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感。
一握即松。
「昨夜你父亲确实来过一次。」
李青云说着,侧开身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柳树。
然而我和搏微没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不着调的声音传来。
「那下面没埋东西。」
「他刚走,我就去翻了,没东西。」
我转身瞪了他一眼,真不知是该感谢他好心提醒,还是该骂他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
但,确实是在人家的观中,有什么不是人家的。
「你们在找什么啊?」
「说说,说不准,小道知道呢?」
我向搏微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检查一下。
少年微微点头,随即走向那棵柳树。
「我父亲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李青云支起一只手,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嗯嗯」两声,似在思考。
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一柱香」。
「阿融!」
听得搏微声音,我忙奔至柳树下。
少年掌中捧着一个大红襁褓,上面的金色云纹栩栩如生。
竭力压抑住心中的狂跳,我弯腰扒开红襁褓,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们在找这个啊?」
清朗的男声自我身后响起,甚至贴着我的耳侧。
「这个东西很早就在这儿了。」
「我以为没人要的呢。」
转头望去时,正与李青云的目光对上,距离不过寸许,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我指着红布问道:「你曾经见过它?」
李青云这才站直了身子,瞥了眼搏微手中的红襁褓。
「是啊,一个月前有人埋在这儿的。」
「是个丫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挖开一看,结果只是一个包小孩的襁褓。」
回不回得去,我的尸骨起着关键作用,倘若找不到尸骨,那贺千融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将红色襁褓重新埋回去后,我和搏微离开了长生观。
既然是一个丫头埋的,为何父亲又要去看呢。
……
「小姐,你去哪了?老爷刚来找你,你不在,快吓死我了。」
金水见我进门,一脸焦急地凑上来,一手还拍着胸口,似乎很是慌张。
我和搏微是偷偷出去的,并没有叫金水知道。
「父亲找我做什么?」我坐到方凳上,随手拎起茶壶,往茶杯里倒。
「老爷没说。」
「可是我听老爷身边的来福说,是要为小姐做一场法事。」
我一时愣住,父亲为何突然要给我做法事,手猛地一烫,我才回过神,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溢出来的茶水,顺着桌面滑下去,染湿了衣裙。
「小姐,老爷是不是也怀疑你被鬼附身了……」
金水的口中话语不停,一面镇定地替我擦去衣裙上的水珠,一面又拿过抹布擦去桌面水渍。
法事是父亲专门请了灵台寺的高僧来主持的。
我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小狼一样,坐在高台上。
四周是一众和尚嗡嗡的念经声,以及那规律的木鱼敲击声。
身子里好似真有一个灵魂,发疯般乱窜,只是碍于这个身子皮,冲破不出来,身上的衣衫逐渐被汗浸透,贴着身子。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穿着碧色春衫的小姑娘,向我走过来。
虽看不清那脸,但我知道,那是我,是没有活下来的贺千融的姊妹。
鬓角一阵剧烈的刺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歪倒。
视线模糊前,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我身前,那人有些凌乱的发间插着一支木簪,一绺青丝垂在背后,显然是被他的主人遗漏。
……
睁开眼,望见的,就是搏微焦急的面容。
我抽动了几下手指,才发觉,手被少年紧紧握在他手里。
他眼里满满一眶泪,下巴微微发抖。
见我睁眼,少年那泪瞬间掉落,像极了断了线的珍珠。
「阿融。」
我扯着唇角,竭力绽放出笑容。
「她现在神魂不稳,让她好好休息吧。」
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
李青云端着一只白碗,踏进门来,走到床边停住。
碗被搏微自然接过,接着汤勺递到我唇前。
服下药后,李青云以我需要休息为由,将搏微推出门。
李青云掩门时,那道青色背影逐渐与眼前人重合。
他转身踱步过来,熟稔地在床沿坐下,随手掖了掖软被。
「你的魂魄不属于这具身子,长此以往,她也活不成。」
我微微仰视着他,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飘着,接着又被一只玉白的手撩到发顶。
「你也觉得我不是贺千融?」
眼前的小道士闻言露出一抹笑,随即低下头,凑过来,在离我寸许顿住,随即在我颈间嗅了嗅。
「没有生人味儿。」
小道士吐出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我颈侧。
坐直身子后,李青云翘起二郎腿,左手支着膝盖,右手轻轻拍打左手掌心。
「要想救她,就得回到你自己的身子里去。」
「那要是我十六年前就已死了呢?」
小道士拍击的手一时顿住,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些许震惊,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就当我以为他会起身离开时,眼前突然多出一张白净得过分的脸。
「那你跟我回去吧。」
李青云的面色不似常人那般,反而白如纸张,薄唇也泛着玉色,一张一合,宛若两块白玉相撞。
「我也不属于这儿,咱们一块儿走。」
常辛言希望他的未婚妻回来。
父亲也希望他的女儿回来。
踏出长生观的一刻,我霎时间觉得,这里的确不欢迎我。
回到贺府时,父亲在前厅上来回踱步,他垂着头,望向地面,略弯的背脊好像背了一块石头。
父亲转头看过来,恰与我对上目光。
「融儿!」
父亲说着,三两步奔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
面上焦急的神色,让我有种他真把我当作贺千融般的错觉。
我扯着唇角,努力挤出笑容回应他。
回房后,金水一如既往地端来水盆,细致地替我擦手。
她神情淡淡的,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捏着我的手,微微用了力。
「金水,你把我的尸骨弄哪儿去了?」
她手中动作一顿,垂着的长睫颤抖着。
当初李青云提起一个丫头去长生观埋的那红襁褓时,我就怀疑是金水。
一则,她娘是我母亲的奶妈,我母亲难产而亡次日,她娘便随我母亲去了。
若是说除却父亲,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的存在,那便只能是金水她娘。
一月前,金水是头一个知道我成为不死之人的。
正与李青云所说,也是一月前,有人将那红襁褓埋在长生观,两者对应。
金水愣了一会儿,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掉下来,随即跪倒在我面前。
「小姐,金水只是想让小姐多看看这个家。」
「金水害怕小姐也跟融小姐一样,无声无息地没掉。」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金水的发顶,和那两串不断往外冒的泪珠。
「所以你就转移了我的尸骨?」
金水点着脑袋。
膝盖上多出两只手,她跪着往我身前挪了两步,仰着脸望着我。
「小姐,融小姐在这世上活了十多年,成该换您来看看了。」
「老爷他心狠,在您出生时就掐死了小姐您,可小姐也是夫人的骨肉,也是老爷的女儿啊……」
金水字字涕泪,仿佛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
……
待看清那具小小的尸骨时,我还是没绷住,掉了泪。
小尸骨被一块红布包着,静静地躺在泥土中,露出的小头骨还没我手掌大。
挖出尸骨后,金水站起身,走到我身旁。
「小姐,您要回去了吗?」
我随手擦去脸颊上的泪,伸手点了一下金水哭红的鼻尖。
「我去哪?我跟她埋一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你还给藏起来……」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将李青云的话吹到我脑中。
「你的魂魄不属于这具身子,长此以往,她也活不成。」
「若想寻求还她身子的方法,可来找我。」
我终究不是贺千融,总不能霸占着她的身子不还她。
尸骨被我带回了贺府的佛堂。
哪来的,合该回哪去。
……
李青云依旧顶着一头略显随意的青丝。
脑后一包发团被一支光秃秃的木簪固定着,一绺长发压在颈间的青袍中。
接着又被一根葱段般的手指撩出来,随着风乱飘。
小道士掀起眼皮望过来,一边的唇角微微扬起。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语气相当笃定。
李青云右手一扬,扔过来一方锦帕。
一圈金丝边,一角绣着一只灰色的水鸭,绣工略显幼稚,显是女工极不成熟。
捏在手里,没什么存在感。
「揣着这个帕子,到时候好找。」
我兀自看着方帕发愣,眼前陡然伸来一双手,手腕一凉,帕子被那双手系在我手腕上。
小道士系好后还轻轻摁了摁。
「完美,到时候,我顶一眼就认出来。」
仰头看向李青云时,恰撞进他弯着的眼眸里。
「这下,咱们可以放心死了。」
脚还没踏进贺府的大门,就被一道声音喊住。
「贺千融!」
我歪了下脑袋,向上翻了个白眼:「哪都有这个小姑奶奶。」
身后脚步声愈近,接着右肩被人一拍,一张皱着的小脸映入眼帘。
程琉琬今日的口脂格外鲜艳,像吃了一盆牡丹似的。
「贺千融,你的新欢呢?」
小姑娘说着,探着脑袋往府里张望。
许是没看见搏微,她又转过头来,努着嘴:「我就知道,你喜新厌旧。」
「这样吧,你把言哥哥让给我,我就赞成你和你新欢的婚事。」
我伸手拂开她得意的手,指了指门匾上「贺府」两个金色大字。
「程大小姐,你说话也得挑地方不是?」
「咱们俩在贺家大门前说话,你觉得合适吗?」
话音刚落,小姑娘双手往身后一背,挺了挺身子,一面瞥着我,一面抬脚踏进府门门槛。
随即转过身来,挑眉瞪着我。
「本小姐进来了,可以说了吗?」
然而未等我开口,程琉琬的目光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顺着她的视线,我转头回看。
黑袍少年立在台阶之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我。
少年眼中似有点点荧光,薄唇紧抿着,欲压不压。
他左手中握着的长剑不知怎的,竟在略微晃动,随即目光落在我右手腕间的白色锦帕上,皱了皱眉头。
「贺千融!」
一道清冷的男声自府门内响起。
我和程琉琬几乎是同时转头望过去。
穿着齐紫锦袍的常辛言背着手,站在府门正对着的木制桥上,远远地看过来。
合着今日都凑一起了。
「言哥哥!」
程琉琬提着裙摆,小跑着奔向常辛言。
常辛言侧身一避,小姑娘扑了个空。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稳身子,巴巴地抬头望着他,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言哥哥这般对她。
再转头时,搏微已立在我身侧。
「李青云说,你要回去?」
少年眼尾微红,眸光闪烁,像极了期待吃到美食的小狗。
我一时竟动摇了回去的念头,不着痕迹地将右手腕上的锦帕拽下,收在袖筒内。
「别听他胡说,你还在这里,我怎么会离开。」
……
原本不小的卧房内,在进入四个人后,竟显得有些小了。
一方圆桌前,程琉琬瞧常辛言,常辛言瞧我,我瞧搏微,搏微瞧常辛言。
「咳咳」
程琉琬宛若神兵下凡,打破了这僵局。
霎时间,三人的目光集聚到她面上。
程琉琬支着下巴,一眼也不眨地直直盯着常辛言:「言哥哥,你怎么会在贺家呢?」
是哦,他为何出现在贺家。
我朝常辛言看去,却正对上他的目光,淡漠得离谱。
「伯父说那场法事似乎有用,想再为千融做一场。」
「不可!」两字伴随着「啪」地一声同时响起。
搏微将长剑拍在桌上,带着桌腿都抖动了几下。
常辛言转而看向我身旁的搏微,轻轻扯了扯唇角。
「为何不可?怎么,如今你也被这妖女勾走魂了?」
搏微没有应声。
反而是程琉琬接过话头。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妖女?」
我瞥了眼左手边一脸疑惑的程琉琬:「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贺千融!你说谁呢?我怎么觉得你比以前更欠揍了!」
我叹出一口气,放低了声音:「好好好,程大小姐,麻烦带你的言哥哥走,可以吗?」
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上去就抱住了常辛言的手臂。
「真的?你把言哥哥让给我了?」
眼不见心不烦,我闭着眼点了点头,竭力扯着唇角往上扬。
「是啊,快走,不然,明日就没机会了……」
话未说完,小姑娘已经拽着常辛言的手臂,将他拖了出去。
那冷着脸的少年锦靴踏出去前,还回望过来,他蹙着眉头,显然十分不悦。
看向他们背影的目光还未收回,手腕突然一紧,搏微的手扣在我手腕上,愈来愈紧。
「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能不走吗?」
我伸出左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捏了捏:「李青云胡说的,你也信?」
「再说,哪有那么容易,说走就走。」我朝少年点着头,示意他宽心。
……
夜间,搏微就守在我房内梁上。
像是害怕我不告而别。
「搏微,你我第二次见面,你有吓到吗?」
梁上黑影一晃,似乎换了个姿势,接着传来一声「嗯」。
「我以为我做梦了。」
我不禁笑出声,他竟跟我一样,第一反应是做梦。
「后来呢?」
「发现杀不死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一道浅浅的风声过后,床边已多出一道身影。
少年抱着剑在胸前,却弯腰凑过来,眼前陡然出现一张俊秀的面容,近在咫尺。
「我以为我被妖怪迷惑心智了。」
少年清冽的声音,在这夜中平添一份蛊惑。
我笑着,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
少年也不忸怩,转身坐在床沿,将长剑置在床尾,继而微微侧着脑袋,望向我。
「不过,我倒希望你是只妖。」
「这样,就没有人能抢走你了。」
我笑得喘不上气,坐起身,靠在软枕上:「那好,我变成妖了,你可别害怕我啊!」
经历过一次法事的我,端坐在中间的高台上。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我周身贴了一圈黄色符纸。
这样的符纸,我在李青云房里看到过。
我垂下头,不觉笑了一声。
之前真是天真,竟以为他是个假道士,他啊,比谁都真。
熟悉的刺痛感来临时,我猛地响起昨夜搏微的话。
「我该去哪找你?」
我当时笑着,回他:「明日你帮我去长生观,找李青云。」
「他定有办法。」
胸前像压着一块巨石般,透不过气,只得张大了嘴巴呼吸。
身子里那股乱窜的力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似乎下一瞬就要冲出来。
紧紧攥着的双拳,指甲陷进掌心软肉,一滴接着一滴砸到我盘着的双膝之间。
还好搏微不在,否则见到我这般丑样子,定然要笑话我。
眼前变得一片昏暗。
「姐姐,姐姐……」
脚下凉丝丝的,像踩在水面之上。
天和地不知何时成了连成一体的黑水,微微荡起一圈圈波纹。
「姐姐……」
一个小小的人影,自远处走来,愈走愈近,鼻梁中间那点红痣,就像照了一面镜子。
「千融?」
对面立着的黄裙少女应了声,眉眼弯弯,唇边挂着温婉的笑。
「金水说,姐姐也想来这世上看看,阿融就去了佛堂。」
「果然,姐姐真就来了。」
小姑娘笑着,露出一颗调皮的虎牙:「阿融在这都看得见。」
「姐姐要走了吗?」
我抬手抚上小姑娘的发顶,轻轻揉了揉,软乎乎的:「是啊,姐姐我啊,还要去投胎呢……」
脚下的黑水突然剧烈地波动,溅起的水花落到脚面上,凉丝丝的。
眼前霎时之间模糊一片,那黄色人影化成了一团白雾。
「阿融!」
耳边响起搏微的喊声。
……
身子一轻,脱离了□□的禁锢。
我飘在空中,看着贺家院内一片混乱。
搏微跪在台上,抱着贺千融的身体。
常辛言和父亲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向台上昏倒的贺千融。
金水那丫头不知跑去哪了。
飘进佛堂时,佛堂供桌被掀翻在地,原本端坐的佛像歪倒在桌布下面,遮去了大半个金身。
李青云跪在地上,垂着脑袋,认真挖着地面之下,我的尸骨。
紧接着,青色人影一晃,跃出门外。
银白长剑横于李青云颈间时,我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他说的,一起去死,是这般含义。
那剑,是搏微的。
李青云曾说,我成为不死之身,便是因为那把剑。
我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李青云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划。
一道鲜血立时喷涌而出,四散迸溅。
白光闪过后,我看见李青云的魂魄脱离了他的身子。
「贺千融!」
「贺千融,你吃冰激凌的时候,能不能舔干净?」
李青云说着,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弯腰蹲在地上,细细地擦拭着地上滴落的白色痕迹。
他人还未直起身,门铃响起。
「我去开!」我小跑着奔到门边。
穿着黑色短袖和黑色长裤的男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男生笑着,弯弯的眉眼像极了那个人。
「你好,我是对面新搬来的,以后多多关照!」
【番外】
她走那日,搏微自戕于长生观。
贺千融与常辛言成婚当晚,贺千融问起姐姐的事。
常辛言轻轻替贺千融去掉头上沉重的钗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阿融,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如今梦醒,就不要再想她了。」
贺千融愣愣地看着镜中的人,良久才喃喃道:「可能真是一场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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