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扶书客

13、战火余烬·信寄不出去的日子 树还在，她

　　民国二十九年春，桐溪镇划入战时管制区。铺子被彻底征用作物资仓库，小莱搬到镇西一间半塌的旧屋里，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裁缝台。每天清晨穿过半座镇子去河边洗衣裳，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抬头看一眼——树还在，枝丫上发了新叶，只是底下铺子门板钉死了，蓝布幌子没了，窗台上那捆艾草不知被谁收走了。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河边走。

　　那年夏天收到最后一封从昆明来的信，辗转通过跑单帮的商贩带回来，封皮磨烂了，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落款一个"岭"字。拆开时手在抖，可信里只有一句话，钢笔字清瘦了许多，笔画却更有力：

　　"我仍在走我的路。你也要走你的。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活着，便够了。"

　　底下没有槐花，没有署名，只有那一个字。信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戒指放在上面久了留下的圆印。

　　小莱把信看了两遍，没有放进首饰盒，也没有折好珍藏。她把信纸对折塞进围裙口袋，当天裁衣时好几次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像摸到一枚坚硬的小石子。傍晚收工时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口袋。她没有再写信。把钢笔洗净吸饱墨，搁在窗台上晾着。后来那支笔被她用去记布价、写账目、给难民营的孩子编识字课本。墨尽了再吸，笔尖磨歪了用刀片修，修坏了也舍不得丢，用布条缠了又缠。

　　那支笔陪了她很多年，陪她熬过了战火最烈的日子，陪她守着那个搬到半山腰的裁缝摊子，陪她在每一个没有人说话的黄昏里，在碎布头上写单字、写句子、写零碎的心事。她再也没有打听过小岭的下落。有人说去了重庆，有人说出了国，有人说在昆明学堂一直教到了和平光复。小莱从不追问也不托人带话。她们之间那根线早在信断那年秋天就松了，她只是没有剪断它，也没有再拉紧它。

　　她只是每天路过那棵槐树时多看两眼——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遮荫，秋天看它落叶，冬天看它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年年如此，树还在，她就觉得那根线也还在。松着，松着，松成了一种不必拉紧也断不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