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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战火·一个人守着的镇子 除夕夜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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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春,桐溪镇开始挖防空洞。镇公所组织人手在后山脚下挖,男人轮流上工,女人送水送饭。小莱关了三天铺门,白天在山上帮着抬土,晚上回来缝白天磨破的衣裳。那几天她累得倒头就睡,连想人的力气都没有。
四月里传来消息:省城沦陷。溃兵南退,沿途经过的镇子被征粮、征役、征船。桐溪镇慌了,船夫把乌篷船藏进河湾芦苇荡里,米店老板把粮食搬进地窖,药房的西药一夜全没了,只剩几瓶红药水和纱布。渡口挤满了人——散兵、难民、赶牛车往南跑的乡绅。渡船不够,人们挤在岸边,行李堆了一地。小莱去送衣裳时踩到一只被遗弃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半朵褪色的花。她把那只鞋捡起来搁在路边,蹲下身想看看花的样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抖。
她没有再去邮局。邮局已经关了,邮差全撤了,连墙上的邮箱都被人撬走了铁皮。小岭的地址她记得,可那行字写在纸上也寄不出去了。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块被撬走的铁皮留下的方形的灰印,忽然觉得像身上一块皮被撕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她开始给自己写信,用那支钢笔,写在包过布料的粗纸上。信很短,有时候一句话:"今日镇上来了三辆军车,往南去了,车上坐满了人。"有时候长长一段:"我娘昨夜咳了半宿,我坐在她床边,忽然想起你说过'世道越乱,人心越要定'。我试了,定不住。可缝衣裳的时候能定住,针一来一去,来回都是同样的路,像这世道里唯一还有规律的东西。"
她攒了厚厚一沓,用一根线穿起来,塞在首饰盒的夹层里。首饰盒里如今有红布包的手串、两枚并排的银戒、十几封信、一张长沙大火的报纸、那些纸条,还有这沓写给自己的粗纸。她偶尔打开盒子看看——那些东西都在,两枚戒指并排躺着,银面都发暗了,像两片贴在一起的旧叶子。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的刻痕,然后关上盒子,锁好。
不知道写给谁看,可写着写着,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轻了些。她想起那个书名——"家书抵万金"。她没有家书,一封也没有了。可她写下的这些字,一笔一划用那支旧钢笔蘸着时间写出来的字,对此刻的她来说,就是她的"万金"。它们不值钱,换不来米,换不来药,换不来一个回信的人——可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同年夏天,小岭最后的消息辗转传来。旧书铺的瘸腿老板转交的——他有远亲在昆明,年初跑商时在街上遇见了小岭,小岭托他带一句话回来,给"桐溪镇槐树下成衣铺的陈姑娘"。
那句话六个字:"我很好,勿挂念。"
老板说小岭瘦了许多,但精神不错,在学堂里兼了助教,每月有些薪俸,日子过得下去。老板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旧了,但还戴着。"
小莱听了,点点头,把铺子里最后几块好料子拿出来做了一件素色长衫——不收腰,不盘扣,干干净净一件衣裳,搁在柜台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她不知道做给谁的,就是手痒了,想裁一件像样的衣裳。她把长衫叠好放进箱子里,和那件给娘做的旧棉袄放在一起。
入冬后战火烧到了桐溪镇以南四十里。镇子成了物资转运的中转站,每天车马经过,征用铺面和民房存放粮食弹药。小莱的成衣铺被征了一半,堆了几只木箱,箱上印着看不懂的编号。她不问,每天照旧在剩下半间铺子里缝衣裳——给来往的兵缝补破军装,给过路难民改不合身的旧袄,给自己裁一件又一件蓝布褂子。
镇上人走了大半,渡口空了。槐树叶子落尽之后整条巷子又宽又寂寥。那面蓝布幌子被风刮掉了两回,她钉了又补,补了又钉,最后一次实在挂不稳,便取下来叠好收进了首饰盒旁边的樟木箱里。
那年除夕,她一个人。娘几个月前走了,走得很安静,夜里咳着咳着便停了。小莱把她常穿的那件棉袄叠好放进另一只箱子。自个儿包了饺子,煮一碗搁在娘的灵位前,端着自己那碗坐在铺门门槛上吃。河对岸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响一下就没了。远处隐约有枪声,更远的地方又不像枪声,像风灌进破窗户的呜咽。吃着饺子,忽然想起小岭走之前那夜站在窗台前喝桂花藕粉的样子——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她低头喝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那天晚上小岭说"我会回来的"。小莱想起自己说了"我等你"。那天晚上,两枚戒指在月光下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她把碗搁下,起身回屋打开首饰盒。红布包的手串还在,信还在,戒指还在,钢笔还在——笔杆上那道细裂似乎更长了,用布条缠了几圈还能用。她拿起那两枚戒指看了看,银面已经发黑了,刻痕几乎看不清了。她把他们并排放回盒子里,挨着。然后把那沓写给自己的信翻出来,从中间抽出小岭最后那封回信,摊开再看了一遍。"那捆艾草,你收好吧。"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了盒子吹了灯,躺进冰冷的被窝里。除夕夜没有月亮,河对岸炮竹声终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