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晚归》春晚居

6、加赛 加赛定

　　加赛定在周五下午。
　　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周二，教室里嗡了一声，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刷题，没太多精力议论别人的事。
　　苏晚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表面很平静，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很紧。三天，只有三天了。
　　旁边的陆星河正在看一本厚厚的竞赛书，翻页的声音很轻。他似乎完全没受影响，该做题做题，该发呆发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晚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不能分心。
　　周二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晚做了一套联赛真题，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还是没做出来。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有点烦躁。
　　"哪道题？"
　　旁边忽然传来陆星河的声音。苏晚抬头，他正侧头看着她，表情平淡，好像问她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最后一道。"苏晚说，"换元之后还是不对。"
　　"我看看。"
　　他伸手，直接把她的练习册拿过去，扫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你换元换错了。"他一边写一边说，"不是令t=x+1/x，是令t=x-1/x，这样定义域才对得上。"
　　他写得很快，三步就把关键推导写了出来，然后把草稿纸推回给她。
　　"顺着这个思路做，五分钟就出来了。"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给她讲题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低头看他写的推导，果然，换对元之后，原本复杂的不等式瞬间变得简单。
　　她拿起笔，按照他的思路重新推导，只用了五分钟就解出来了。
　　"做出来了？"陆星河问，没抬头，还在看自己的书。
　　"嗯。"苏晚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语气平淡，"你卡住了我刚好会，顺手的事。"
　　苏晚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注意到，刚才前面有个男生转过来问陆星河一道题，陆星河头都没抬，说"我也不会，你看答案吧"。
　　但她问他题，他拿过笔就讲，还写了满满半页推导。
　　她告诉自己，别想多了，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他对她比对别人熟一点，很正常。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说：好像不止是熟一点。
　　周三中午，苏晚去食堂吃饭，林知夏跟她一起。
　　"你紧张吗？"林知夏一边打饭一边问。
　　"还好。"苏晚说。
　　"骗人。"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早上都没怎么说话，平时你虽然话少，但也不会这么少。"
　　苏晚没接话，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的。"林知夏坐在她对面，认真地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月考年级第七，数学年级第三，就算这次没选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还是想赢。"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不服输。"
　　苏晚也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服输，她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输。
　　不是为了和温予荞争什么，也不是为了陆星河，就是单纯的——她学了这么多年数学，努力了这么久，她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们遇见了温予荞。
　　温予荞和一个女生一起走，看见苏晚，笑了笑，点了点头。
　　苏晚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
　　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她看起来也挺紧张的，刚才走路都在背公式。"
　　苏晚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温予荞和她一样，都很在意这场加赛。
　　周三下午的竞赛课，周老师讲了几道压轴题，然后让大家自己复习。
　　苏晚在做一道数列题，做到一半，笔没水了。她在笔袋里翻了翻，发现备用笔也没水了——她昨天忘了换。
　　她皱了皱眉，刚想举手跟周老师说，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
　　苏晚抬头，陆星河正低头看书，表情平淡，好像递笔这个动作只是顺手。
　　"用我的。"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那支昨天就快没水了，我看见了。"
　　苏晚接过笔，笔杆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
　　"……谢谢。"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苏晚握着那支笔，做题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她注意到，刚才有个女生借陆星河的橡皮，他说"我也只有一块"，没借。
　　但她笔没水了，他直接把自己的笔给她。
　　她告诉自己，别想多了，他们是老朋友了，他对她大方一点，很正常。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好像不止是大方一点。
　　下课之后，苏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刚站起来，就看见温予荞走了过来。
　　"苏晚。"温予荞的声音很轻，很柔。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她："怎么了？"
　　"这道题，你做出来了吗？"温予荞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来，指着一道题，"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道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题，确实很难。
　　"我做出来了。"苏晚说，"用的是构造函数加中值定理。"
　　"中值定理？"温予荞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一直在构造函数求导，绕了一大圈。"
　　"中值定理更直接。"苏晚说，"只需要证明导数在区间内恒正就行。"
　　"谢谢你。"温予荞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你真的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苏晚说，"你上次那道几何题的解法，我就没想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笑——是竞争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两个同样优秀的人之间的互相认可。
　　"周五加油。"温予荞说。
　　"你也是。"苏晚说。
　　然后两个人各自离开，一个去了图书馆，一个回了教室。
　　苏晚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心里有点复杂。
　　她以前以为，温予荞是她的敌人，是她必须打败的对手。但现在她发现，温予荞其实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她光明正大，不耍手段，遇到不会的题会主动来问，赢了不会骄傲，输了也不会气馁。
　　和这样的人竞争，就算输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但她还是想赢。
　　周四，加赛前一天。
　　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了，大家都在埋头做题，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
　　苏晚做了一上午的题，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陆星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看见她进来，他从桌洞里拿出一杯热牛奶，直接递过来。
　　"给你带的。"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最近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牛奶，杯壁还是温的，有一点点水汽。
　　"你……给我买的？"她问，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呢。"陆星河语气平淡，"食堂刚好有，顺手买的。"
　　苏晚握着那杯牛奶，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慌慌的。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后她还是说了"谢谢"，然后把牛奶喝了。
　　牛奶很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注意到，他自己手里拿的还是冰水。
　　他给她买了热牛奶，自己却还是喝冰水。
　　她告诉自己，别想多了，他们是老朋友了，他顺手给她带杯牛奶，很正常。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说：他好像从来没给别人带过东西。
　　周四晚上的晚自习，苏晚复习到很晚。
　　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最后只剩下她和陆星河。
　　苏晚在做最后一套真题，陆星河在看一本编程书——他最近在自学编程，总是看一些很厚的英文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十点半，宿管阿姨来催了，苏晚才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她站起来，发现陆星河也在收拾东西。
　　"你也走？"苏晚问。
　　"嗯。"陆星河应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靠在一起。
　　苏晚注意到，陆星河走得比平时慢。
　　平时他走路很快，别人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今天，他走得很慢，刚好和她的速度一样。
　　她告诉自己，别想多了，可能他今天累了，不想走那么快。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他好像每次和我一起走，都走得很慢。
　　"明天的题，应该会比选拔考更难。"陆星河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我知道。"苏晚说。
　　"最后一道大题，注意分类讨论。"他说，"这种题，分类讨论最容易漏情况。"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嗯。"陆星河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分叉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那我走了。"苏晚说。
　　"嗯。"陆星河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别紧张。"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右边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见陆星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陆星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左边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说"别紧张"。
　　他在关心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慌慌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宿舍走。
　　明天，她必须全力以赴。
　　周五下午，加赛如期而至。
　　考场还是那个竞赛教室，苏晚到的时候，温予荞已经坐在那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老师发了试卷，说："两个小时，独立完成，到点收卷。"
　　苏晚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读题。
　　题目确实比选拔考更难，前面的选择填空就有几道很绕的，她做得很谨慎，每一步都仔细检查。
　　大题的难度更是上了一个台阶，第二道大题她就卡了十分钟，最后换了个思路才做出来。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题，题干很长，条件绕了三层。
　　苏晚想起陆星河昨晚说的"注意分类讨论"，她仔细读了两遍题，发现这道题确实需要分类讨论——参数的取值范围不同，函数的单调性也不同。
　　她按照分类讨论的思路，一步一步地推导，中间有几步很绕，但她都仔细地绕过去了。
　　最后，她用了四十分钟，把这道题完整地证了出来。
　　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她检查了一下前面的题，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做到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全力以赴了。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右边的温予荞。
　　温予荞也刚做完最后一道题，正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释然。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转回头，继续检查。
　　铃声响起，周老师开始收卷。
　　苏晚把试卷交上去，然后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她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陆星河站在不远处，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走过来。
　　"等你呢。"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怎么样？"
　　"还行。"苏晚说，"最后一道题用了分类讨论，做出来了。"
　　"嗯。"陆星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走吧。"他说，"一起去食堂。"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舒服。
　　苏晚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干净，表情很平淡，好像刚才在走廊等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因为他从来不会在走廊等别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
　　成绩是周一出来的。
　　周老师在竞赛课上宣布的，他拿着成绩单，面无表情地念。
　　"加赛成绩，苏晚，一百三十八分。"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予荞，一百三十六分。"
　　教室里一片安静，然后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两分。
　　只差两分。
　　苏晚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释然，也有一丝对温予荞的歉意。
　　她侧头看了一眼右边的温予荞，温予荞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予荞笑了笑，眼神里没有失落，只有欣赏。
　　"恭喜你。"温予荞小声说。
　　"……谢谢。"苏晚说，"你也很厉害，只差两分。"
　　"下次我不会输的。"温予荞说，眼神很坚定。
　　"我等着。"苏晚说，也笑了。
　　两个人都笑了，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笑——是竞争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两个同样优秀的人之间的互相认可。
　　周老师拍了拍讲台，让大家安静。
　　"好了，名额确定了，陆星河和苏晚，代表学校参加全市联赛。"他说，"温予荞虽然没选上，但成绩也很好，继续努力，下次还有机会。"
　　温予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课之后，教室里的人都在讨论加赛的结果，林知夏从前面转过来，一脸兴奋。
　　"苏晚！你赢了！两分！太厉害了！"她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激动。
　　"还好。"苏晚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什么还好，你超厉害的好不好！"林知夏说，"温予荞也很厉害，只差两分，你们两个都太牛了。"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星河，他正低头看书，表情平淡，好像刚才的事和他没关系。
　　但苏晚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也在为她高兴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加赛，她赢了。
　　不是赢了温予荞，是赢了那个紧张、不安、害怕失败的自己。
　　放学的时候，苏晚收拾好书包，准备走，陆星河忽然叫住她。
　　"苏晚。"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恭喜。"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很认真。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
　　陆星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起书包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教室外走。
　　窗外的夕阳很暖，洒在走廊上，把地面染成了金色。
　　苏晚走在走廊上，嘴角忍不住弯着。
　　她赢了。
　　而且，她知道，有一个人，在为她高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