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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春江渡影,久别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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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春水初生,千里烟波浩荡。
江北尚余残寒,风里还带着冬日最后一点凛冽,可一旦渡过大江,踏入江南地界,风色便全然温柔。
暖意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吹在衣上、落在眉梢,是北地终年不见的温柔春暖。
渡船破浪南下,船底水声潺潺,两岸青山次第往后退去。江面薄雾袅袅,朦胧远山近树,像一幅缓缓铺开的江南水墨。
温以宁立在船头,未着戎装,一身素色长衫素雅清隽。
长发尽数垂落,柔顺覆肩,侧发轻掩左颊那道浅淡旧疤,褪去了朝堂杀伐的凌厉冷硬,平添几分温润清寂。
一路车马颠簸三日,她眼底没有半点疲惫,唯有沉沉的、压了数年的期盼。
从山崖生死别离,到市井隐忍重逢,从南北战火阻隔,到朝堂禁令封缄。
她们分开太久了。
久到岁岁风雪独自看,久到夜夜相思独自熬,久到一纸书信要跨千里山河,久到连一句平安都要藏于暗线、避于人前。
如今风波尽扫,旧敌尽灭,山河清平,再无桎梏拦路。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无人牵制、无需避讳地,奔赴她的江南。
江风拂动衣摆,轻轻掀起袖口,露出腕间浅浅的旧痕。左臂筋骨遇江南暖温,连日紧绷的隐痛终于慢慢舒展,不再像北地寒雪那般日夜牵扯酸痛。
暗卫分立船尾,静默随行,不敢打扰她片刻安宁。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趟江南,不是公干,不是巡查,不是权谋布局。
是少帅数年隐忍、数年孤守、数年遥遥相望,换来的一场久违重逢。
……
半个时辰后,渡船稳稳靠上江南渡口。
踏上江南土地的那一瞬,温以宁脚步微顿。
脚下泥土温润,草木清新,风软天轻,处处是温柔春色。
这是宋安然岁岁年年、字字句句写给她的江南。
是她无数个风雪寒夜,隔着千里山河,遥遥惦念的故土。
岸旁早已备好朴素乌木马车,无华丽纹饰,无官徽标识,低调寻常,与普通商旅无异,是宋家提前安排妥当的代步车马。
温以宁低头登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春色,也隔绝所有外人目光。
马车轱轳碾过江南青石路,平稳前行。
一路穿过江畔柳堤,初生柳丝嫩黄柔软,随风轻摇;穿过小桥流水,桥下春水潺潺,锦鲤逐波;穿过白墙黛瓦,檐角垂落新绿,窗畔探出初开花枝。
北地是肃杀风雪、铁马冰河、万里苍凉。
江南是温柔春水、烟雨草木、岁岁安然。
一刚一柔,一寒一暖,一如她与她。
车行近一个时辰,渐渐远离闹市街巷,驶入城郊僻静水畔。
临湖别院藏在一片春林深处,四面环水,临水建阁,院前青石板路干净无尘,两侧草木抽芽新绿,院中几树早樱初绽,落英浅浅铺地。
清静、幽深、无人打扰。
是宋安然为她择的、最安稳妥帖的落脚处。
马车缓缓停稳。
暗卫率先下车,巡查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无异常动静,才轻声回禀:“少帅,到了。院内干净安全,宋公子早已遣人守妥周遭,无外人靠近。”
温以宁微微颔首,指尖微紧,心底沉寂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轻轻翻涌。
她抬手,轻轻掀开車帘。
春日天光倾泻而入,落在她眉眼之间。
然后,她看见了她。
庭院樱树下,立着一抹素衣身影。
宋安然一身浅白春衫,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身姿清柔挺拔,静静立在满地落英之间。
她早早便来了。
从清晨等到日中,立在春风里,安静等候那千里赴约之人。
这些年,她等过战火平息,等过风波落幕,等过禁令解除,等过书信往来。
等得岁岁春秋交替,等得夜夜望月思人。
如今,终于等到春风渡人,等到归人踏江南春色而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
周遭春风静了,水声轻了,花叶落声缓了,天地万物仿佛尽数褪去色彩,只余下彼此眼底的身影。
隔着短短一方庭院,却像隔着数年离合悲欢、生死跌宕。
太久未见。
久到几乎快要记不清彼此鲜活立在眼前的模样,只能靠着书信字句、日夜惦念,描摹对方眉眼。
宋安然静静望着她。
望着褪去戎装、清俊温润的温以宁,望着她眉眼间沉淀的风霜,望着她依旧清瘦挺拔的身形,望着侧发下若隐若现的那道旧疤。
心口一瞬发酸,又一瞬滚烫。
是心疼,是欢喜,是酸涩,是安稳,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余眼底温柔水光。
温以宁立在车边,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她的安然,比信中写的更温柔、更静好。
江南春风养人,洗去了从前久病的苍白,眉眼温润清澈,静静立在春光里,像是世间所有安稳与温柔的归宿。
数年南北相隔,无数个孤灯长夜的隐忍、克制、相思、煎熬,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所有风雪、所有刀兵、所有朝堂构陷、所有世俗阻隔、所有无声别离。
都值了。
……
良久,温以宁抬脚,缓缓走入庭院。
青石路落着细碎樱瓣,步步生春。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眼前这场久别重逢,怕这一幕只是长夜虚妄幻梦。
直到真正站在她面前,距离咫尺,呼吸可闻。
她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却温柔得近乎缱绻。
“安然。”
简简单单两个字,压了数年别离,藏了岁岁相思。
宋安然眼底微光轻轻颤动,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轻声应她:
“以宁。”
一声应答,消解所有遥遥相望的苦。
春风穿过两人之间,拂动彼此衣袂,卷起满地樱瓣,轻轻旋落。
明明没有相拥,没有触碰,却仿佛尽数依偎。
温以宁目光细细描摹她眉眼,不肯放过分毫。
“你气色好了许多。”她轻声道,“比从前在云州、在风波里,安稳太多。”
“江南春暖,岁岁安稳,皆是托你护持。”宋安然望着她,眼底藏着真切心疼,“倒是你,一路风尘,清瘦了许多。北地操劳半生,从未肯好好歇息。”
温以宁垂眸,看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缓缓化开。
“从前不敢歇。”
她低声坦言,字字诚恳。
“乱世不敢松刃,朝堂不敢松心,风波不敢松手。我怕我一松懈,局势倾覆,风波再起,最后牵连千里之外的你。”
“我唯有稳住北地、守住山河、扛尽风雨,你才能在江南安稳度日、无忧无惊。”
宋安然心口轻轻一疼。
原来她所有的孤硬、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眠不休、所有的独自硬扛,根源从来都在她身上。
她一生守山河、守万民、守朝局。
唯独私心,只守她一人。
“如今可以歇了。”宋安然轻轻轻声道,“风波尽了,阻碍尽了,无人再敢离间你我。这一月江南春色,你可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也属于我。”
温以宁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是数年杀伐朝堂里,从未有过的松弛暖意。
“好。”
她应得极轻,极认真。
“这一月,我只属于江南,只属于你。”
……
院中春风温柔,樱瓣簌簌飘落。
两人并肩立于花下,没有急着叙旧,没有急着倾诉满腹思念。
只是静静站着,看春风拂枝,看春水绕城,看天光温柔洒落人间。
久别重逢的人,最奢侈的从来不是言语,是安静相守的片刻安宁。
过了许久,宋安然侧身看她,轻声邀约:
“院里临水有阁,我煮了新茶。一路劳累,先歇歇吧。”
“好。”
温以宁随她移步水阁。
水阁临湖而建,四面通透,窗前春水潋滟,波光粼粼,窗外春林初盛,绿意温柔。桌上摆放精致茶器,一壶新煮春茶热气袅袅,茶香清雅漫开。
两人对坐,一静一动,一刚一柔。
褪去所有身份枷锁、朝堂重担、世人目光。
此刻,没有北地少帅,没有江南嫡女。
只有久别重逢、相思数年的两人。
宋安然执壶,为她缓缓斟茶,茶水清澈,热气氤氲,朦胧她温柔眉眼。
“一路渡江,可还安稳?”
“一路安稳。”温以宁望着她执茶的纤细指尖,目光温柔眷恋,“一路向南,越走越暖,越走越近你。”
一句越走越近你,温柔入骨。
宋安然指尖微顿,心头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她抬眸,轻声问出藏了许久的话:
“当年你在北地,半年禁书禁讯,夜夜朝堂风波,旧伤反复,你是不是日日难熬?”
温以宁沉默片刻,没有遮掩,轻轻点头。
“难熬。”
她坦然承认,眼底是褪去锋芒后的真实脆弱。
“最难熬的不是弹劾、不是构陷、不是孤身对峙满朝文武。”
“是每一次深夜落笔,想写一句挂念你,却不敢留字;每一次暗线传回平安二字,明知简短单薄,却只能反复细读聊以慰藉;每一次旧伤发作寒痛,最怕你若知晓,会千里忧心、彻夜难眠。”
“我可以自己扛所有苦,唯独怕你受苦、怕你忧心、怕你孤单。”
宋安然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她终于完完整整知晓,那半年隔绝,她独自吞下了多少苦楚。
世人皆知少帅权重山河、杀伐果断、铁骨铮铮。
唯独她知晓,她铁骨之下,全是温柔软肋。
“以后不必再扛。”宋安然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
“往后你的风雨、你的病痛、你的辛劳、你的孤寂,我都与你共担。”
“你守山河,我守你。”
温以宁望着她认真温柔的眉眼,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被一点点填满、熨平。
数年孤守,终究守来了属于自己的春风与归人。
水阁外,春风缓缓吹过湖面,掀起细碎涟漪,落樱随风飞舞。
水阁内,茶香袅袅,岁月温柔。
千里赴约,终得相逢。
乱世别离成过往,盛世相守自此始。
虽相逢短暂,仅有一月。
可这一月无风无雨、无权谋无风波、无猜忌无阻隔,是她们半生颠沛、半生别离,换来的最干净、最温柔、最纯粹的一段光阴。
前路仍有入京述职、仍有南北相隔、仍有世俗漫漫。
可她们终于不再是遥遥相望、独自等候。
春风作证,春水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