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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冰初解,预赴江南 ...

  •   时序缓缓推移,冬寒一日淡过一日。
      云州城外河道厚厚的冰层,白日被暖阳烘出细密裂纹,夜里复又凝上一层薄冰,循环往复,便是冬春交替独有的光景。城头旗杆上残留的积雪渐渐消融,顺着木杆一滴滴坠落在青石地面,汇成细流,带走一整个隆冬积攒的寒意。
      祁家一案尘埃落定已有月余。
      各州府的清查卷宗陆续汇总送入帅府,曾经依附祁家的地方乡绅、底层官吏,或是主动上交罪证自首,或是被暗部按名册逐一传唤甄别,没有掀起大规模动荡。温以宁不愿大开杀戒,除了亲手参与漕运阴谋、手上沾了人命的核心从犯从严处置,其余盲从之人,酌情从轻发落。
      杀伐从来不是她的目的,安定才是。
      北地民生慢慢复苏。粮仓补满,官道修缮,边境戍卒粮饷按时拨付,往日笼罩在云州上空紧绷肃杀的氛围,一点点松弛下来。街市重新热闹,小贩叫卖声、车马铃铛声,日日流淌在长街之上,褪去了战时的压抑,生出人间烟火气。
      可越是周遭平和安宁,温以宁心底奔赴江南的念头,便越是迫切。
      白日处理完一摞摞州县公文,傍晚她常会独自骑马出城,沿着河岸慢行。马蹄踏过半融的残雪,冷风拂面,不再如腊月那般割人。左臂旧伤依旧偶尔隐痛,只是发作的频次少了许多,唯有过度操劳或是骤然降温之时,才会隐隐牵扯筋骨。
      她会驻足在河畔,望向南方连绵不绝的天际线。
      目光越过山川江河,落在姑苏那座水乡古城。
      书信往来虽密,终究隔着一纸笔墨。她想亲眼看一看宋安然信里写的寒梅落尽之后,江南早春是什么模样;想坐在她身边,听她轻声闲谈,不必借驿使传递字句;想亲手探一探她的脉象,确认她久病后的身子是否真正养妥;想告诉她,那些藏在信里写不尽的牵挂与愧疚。
      当年山崖一别,死里逃生,隐姓埋名,在云州市井洗脚铺蛰伏,看着她一步步扛起帅印、被迫联姻、挣扎于权谋漩涡。重逢那一夜,她低着头,藏起脸上狰狞刀疤,不敢相认,两人隔着一盆热水,咫尺天涯。而后风波迭起,朝堂构陷,南北隔绝,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日。
      太多遗憾,太多亏欠,积攒了数年。
      “少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牵着另一匹马缓步走近,打断她的思绪。
      “各地军政文书基本梳理完毕,边防布防已经敲定妥当,短时间内北地不会有变故。您此前提起想要南下姑苏,属下已经安排先行探路的暗卫传回消息,江南一路官道安稳,渡口关卡通行无阻,江南士族那边也已经由宋大哥提前打过招呼。”
      温以宁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路途之上,不必大张旗鼓。不用帅府仪仗,不调动大批兵马随行。只带四名暗卫,轻装简从,扮作普通客商南下。”
      副官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如今祁党覆灭,禁令撤除,朝野无人再敢公开攻讦二人往来。但南北士族之间依旧存有微妙的目光,过分张扬的出行,难免又滋生出新的流言闲话。不求声势浩大,只求安稳低调,简简单单奔赴一场相见。
      “属下明白。那行程定在何时?”
      “待河冰彻底消融,春水初涨之时。大约十日之后动身。”温以宁抬手,指尖摩挲腰间那枚陈旧的平安符,“动身之前,我还要安排好代理值守的官员,留下军令,若是边境突发紧急军情,可快马传信江南。”
      她不能抛下北地疆土全然不管。这片土地,是她多年浴血守护之地,千万百姓的生计系于她一身。此行南下,是短暂赴约,而非长久归隐。
      “是,属下即刻着手安排沿途落脚的驿站、联络暗号与沿途警戒。”
      副官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低声禀报:“另外,京中传来消息。中枢几位老臣递上奏折,提议请您入京述职,商议南北漕运长期规制。时限在暮春,距离现在尚有两月。”
      温以宁眸光微沉,稍作思索。
      入京述职乃是正事,推脱不得。也就是说,她在江南停留的时日不能太久,至多一月,便要启程折返,筹备入京事宜。
      “记下。待我从江南归来,再细细筹备述职所需的卷宗。此事暂且压下,不必对外声张。”
      “遵命。”
      副官退去,河岸只剩温以宁一人。
      春风掠过河面,携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她抬手,轻轻抚过左脸那道长长的疤痕,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皮肉。
      当年坠崖,乱石划破脸颊,留下这一道狰狞印记。数年市井藏形,她常年留着长发侧遮伤疤,在洗脚铺时永远垂着头,不敢让温以宁看清全貌。
      后来在雨夜,温以宁寻到小店,强行抬她下巴,亲眼看见这道伤疤。那一刻,所有伪装尽数破碎,多年隐忍,一朝暴露。
      这么多年,她一直介意这道疤。
      不是怕丑陋,是怕这道伤疤时时刻刻提醒她们那场惨烈的埋伏、那场生离死别,提醒她当年无力护好少帅,只能以坠崖、隐姓埋名作为代价。
      可宋安然的来信里,从未有过半分忌惮,只反复叮嘱她好好养护旧伤,注意防寒。
      想到此处,温以宁眼底漫开一层柔软。
      十日之后便要渡江相见。
      她心底期待,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
      姑苏,宋府。
      暖阁之内,窗扇敞开一半,温润的春风缓缓涌入,带着庭院草木清新的气息。檐下的梅花落尽,枝桠之上冒出嫩细的新芽,墙角迎春抽出嫩黄花苞,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比北地更早、更温柔。
      宋安然坐在窗前案前,手里捧着温以宁上一封来信,反复细读。
      信中隐晦提及,待河冰消融,她打算南下姑苏。字句写得克制,没有定下确切时日,只是轻轻一提,仿佛随口闲谈。可宋安然一眼便读懂了藏在文字之下的心意。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心底一片温热,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紧张。
      分别太久。
      山崖一别,数年相隔;洗脚铺重逢,匆匆对峙,随即卷入祁家阴谋、漕运风波、朝堂对峙。她们从来没有一段安稳平和的时光,可以卸下所有重担,抛开权谋与危机,安安静静相守闲谈。
      从前,是战火阻隔,是生死相隔;而后,是朝堂禁令,是朝野猜忌。
      如今风波尽去,山河清平,她们终于拥有这样一个机会。
      “在想什么,笑得这样安静?”
      宋砚推门走入暖阁,手里拿着一卷江南漕运新规的草稿,看见小妹眼底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
      宋安然抬眸,浅浅一笑:“大哥,以宁来信,说待北地河冰融化,会南下姑苏。轻装前来,不多带随从。”
      宋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庭院初醒的草木。
      “这件事,她之前托暗卫提前传讯于我,我已经安排妥当。渡口、沿途关卡、城外落脚的别院都打点完毕。那处别院临湖,清静偏僻,远离闹市,不容易引来士族窥探。若是她想低调小住,住在那里最合适。”
      宋安然轻轻点头:“不必太过铺张,寻常居所就好。她不喜繁复排场。”
      “我知晓。”宋砚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只是安然,有几句话,我要同你说清楚。”
      “你讲。”
      “如今祁党虽灭,可江南各大世家心思各异。不少世家依旧盯着你二人的往来。温以宁身为北地少帅,手握重兵,纵然此番轻装简从,南下姑苏一事,迟早会慢慢传开。赞誉会有,非议同样不会断绝。”
      宋安然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我明白。世人的眼光,终究难以全然左右。从前危难当头,我们尚且并肩扛过刀光与构陷,如今山河安定,那些闲言,已经伤不到我们。”
      “你通透就好。”宋砚轻叹一声,“另外,京中消息传来,暮春中枢召她入京述职。也就是说,她在江南停留的时间有限,至多一月,便要北上赴京。”
      宋安然眼底微光微微一黯,随即释然。
      她本就没有奢望长久相守。温以宁肩上是整个北地,万千军民仰仗于她,不可能长久留在江南水乡。短暂相逢,已是乱世之后难得的圆满。
      “我知道,她身负重任,身不由己。一月时光,足够了。”
      宋砚看着她从容平静的模样,心中感慨。曾经那个需要兄长处处庇护、体弱敏感的小妹,历经一场场风波之后,心性早已坚韧通透。
      “还有一事。祁家覆灭之后,不少江南士族上门,再次提起联姻之事,都被我一一回绝。但湖州陆家族长前日私下约我见面,言谈之间,问及你的终身。我依旧回绝,只是陆家那边,难免心存芥蒂。”
      宋安然淡淡道:“劳大哥费心。我的心意,始终如一,不必再为我周旋各家婚事。”
      “我自是护你。只是江南士族圈子盘根错节,往后少不了各类应酬宴席,免不了有人旁敲侧击。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
      宋砚将漕运卷宗放在桌上,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暖阁。
      宋安然重新拿起纸笔,打算写下回信,告知温以宁江南这边一切安排妥当,盼她一路顺风,叮嘱路途之上留意风霜,小心鞍马劳顿。
      笔尖落在素纸上,一字一句缓缓落下。
      【以宁:
      展信见安。
      读信知你有意渡江而来,得知消息之时,檐上风软,春芽初生,满心欢喜。
      大哥已经安排好临湖别院,清幽安静,无闹市喧嚣,适宜小住。不必顾虑江南士族流言,我早已心安,不惧旁人闲谈。
      听闻你打算轻装简从,路途遥远,鞍马劳顿,切记慢行,不可急于赶路。北地初春气温起伏不定,旧伤最怕温差剧变,随身备好伤药,遇寒及时添衣。
      江南春日渐暖,湖边柳芽将绽,春水初生。我日日等候,盼你渡江,盼与你并肩看江南春色。
      我知晓暮春你需入京述职,相聚时日虽短,我亦知足。
      历经这么多风雨,能有一段无阴谋、无刀兵、无朝堂禁令相伴的时光,已是万幸。
      待君南渡,春风相迎。
      安然】
      写罢,仔细折好信封,交给驿使。
      驿马踏着春日泥土,载着这封回信,一路向北,奔赴云州帅府。
      ……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出发这一日,云州清晨薄雾朦胧。
      帅府城门紧闭,避开街市人群。温以宁换下一身肃穆戎装,身着素色锦缎长衫,长发放落,一侧发丝轻轻垂下,恰好掩住脸上那道疤痕。腰间只配一柄短匕首,不带长枪铠甲,四名暗卫扮作随行仆从,车马朴素,看不出半点帅府气派。
      临行之前,她召来两名可靠属官,当面托付北地军政事务,反复叮嘱边防巡查、粮仓管护、州县民生诸事,定下紧急军情的传信方式。交代完毕,她环顾这座驻守多年的帅府,心底生出一丝不舍,却更多的是奔赴相见的期许。
      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
      车轮滚动,缓缓驶出帅府侧门,避开主干道,向着渡口方向而去。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云州城郊,沿着官道前行。沿途原野冰雪消融,土地露出黄褐色泥土,零星小草破土而出。越往南走,草木愈发繁茂,空气愈发温润。
      白日赶路,夜晚寻僻静客栈歇息。温以宁夜里常常难以安睡,时而翻看宋安然过往的书信,时而掀开车帘,望向漫天星月,计算距离姑苏还有多远。
      路途之上还算安稳,偶有地方关卡查验身份,暗卫提前备好路引文书,一路顺利放行,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三日之后,车马抵达长江北岸渡口。
      大江奔流,春水上涨,江面辽阔,烟波浩渺。江风浩荡,吹起衣袂,对岸便是江南地界。
      登上渡船,船只缓缓离岸,破浪向南而行。
      站在船头,江风拂面,温以宁望向对岸朦胧的水乡轮廓。
      江北残寒未尽,江南春意已浓。
      隔着这一江春水,便是她跨越数年生死别离,日夜思念之人。
      船行江面,浪涛轻轻拍打船身。
      她静静伫立,心底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无声默念。
      安然,我来了。
      渡江之后,马车将继续前行,奔赴姑苏临湖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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