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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佳音入府,门第横垣 姑苏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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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宋府,桂香满庭。
宋安然收到那封捷报来信时,正坐在庭院桂树下。秋风轻摇枝头,细碎金桂簌簌落在信笺之上,像是为这场战乱落幕,添了一层温柔注脚。
指尖缓缓展开信纸,读到那句西南已定,乱世暂宁,长久压在心底的重负,终于尽数卸下。
一遍读完,又反复默读数遍。温以宁的字迹依旧清瘦沉稳,字里藏着淡淡的期盼,末尾那句寻一场归期,轻轻撞在她心上。
归期。
她低声默念这两个字,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可转瞬,一层隐忧悄然漫上来。
战乱虽平,南北之间的隔阂从未消失。
宋砚缓步走到桂亭,看见她手中信笺,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信收到了?”
“嗯,大哥。”宋安然抬眸,“陆峥伏法,云州无战事,她说,待残局整顿完毕,会寻机会南下。”
宋砚轻轻点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安然,有一件事,我需要同你好好谈谈。”
宋安然心头微沉,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轻松。
“江南各世家近日频频互通消息。陆峥覆灭之后,南北势力格局大变,不少世家已经知晓你与云州少帅过往甚密,流言愈演愈烈。”
宋安然安静聆听,没有打断。
“宋家是江南士族之首,一举一动牵动整片江南的安稳。温以宁是云州军政统帅,手握北地重兵。倘若她亲自前来姑苏与你相见,在外人眼中,便不再是私人会面,会被解读成北地掌权者与江南宋家私下结盟。”
宋砚的声音沉稳克制:“江南其余世家本就忌惮宋家势力,一旦传出此事,他们会抱团提防,甚至上书地方官府,质疑宋家私通北地军政,破坏江南本土势力平衡。”
这便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新的高墙。
战火是外部的劫,而门第、地域、世家博弈,是解不开的局。
从前别离,理由是避祸保命,是保全彼此。如今烽烟散尽,阻碍变成了盘根错节的世家格局。
宋安然指尖攥紧信纸,桂花瓣被捏碎,淡淡的香气漫开,掩不住心底的怅然。
“只是相见,便会被视作结盟吗?”
“世道如此。”宋砚轻叹,“手握权柄之人,从无纯粹的私情。世人只会以利弊衡量,不会体谅情爱。”
一旁走来的宋珩闻言,眉头紧锁:“依我看,是江南这些世家太过保守多虑。安然只是想和想见之人重逢,何必被这些世俗桎梏困住。”
“二哥,不可冲动。”宋屿跟上,轻声劝解,“一旦激起江南世家集体猜忌,宋家多年经营的安稳局面会崩塌,甚至引来官府的介入,到时候,不止安然,整个宋家都会陷入风波,连远在云州的温以宁,也会遭受朝堂弹劾。”
一语点破要害。
她们二人的重逢,不再仅仅属于两个人。一旦相见,南北两边都会掀起政治风波,两个人都要背负巨大代价。
宋安然垂眸,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坚定:“我明白其中利害。我不会让宋家因我蒙难,也不想让她在云州遭受朝堂攻讦。”
可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重逢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期盼的归期,隔着重重世家壁垒,遥遥无期。
……
云州帅府。
接连几日,温以宁忙着战后安抚百姓、整编军队、清理陆峥遗留的党羽,稳定地方吏治。左臂伤口慢慢结痂,只是劳累之时,依旧隐隐作痛。
案头公文旁,放着宋安然的回信。
纸上字迹温婉:【闻北地烽烟尽散,心甚宽慰。江南世家格局复杂,你不必急于南下。万事权衡周全,勿因一己相思,掀起南北风波。我在这里,静候音讯。】
寥寥数语,体贴懂事,却藏着无可奈何的退让。
温以宁反复读信,指尖在纸面缓缓摩挲,眼底浮起一丝落寞。
她肃清敌寇,平定山河,本以为战乱结束,便可奔赴江南相见。不曾想,新的阻碍接踵而至。
副官进门,呈上云州朝堂送来的文书:“少帅,朝中奏折传来,不少官员上书,请您稳定北地边防,不宜长途远行。如今边境刚刚平定,人心尚未稳固,主帅离开云州,极易滋生流言。”
又是一层枷锁。
北地需要她坐镇,江南不容她踏足。
“我知道了。”温以宁淡淡应下,将文书放到一边。
副官犹豫片刻,继续禀报:“另外,探子回报,祁家残余旧部虽失了外援,但暗中联络江南部分中小士族,四处散播流言,刻意夸大您与宋家的往来,挑拨南北猜忌。”
温以宁眸色微冷。
陆峥虽败,祁家残余依旧不肯罢休,躲在暗处不断搅动舆论,试图用流言,斩断她和宋安然之间所有可能。
“传令暗部,追踪流言源头,悄悄取证,不要大肆清剿,避免扩大事态。”
明枪易躲,流言难防。
他们无法正面起兵,便用世俗舆论、世家猜忌做利刃,缓慢割裂两人。
入夜,月色洒满帅府露台。
温以宁独自凭栏,望向江南方向。
曾经以为,只要平定战乱,便可跨过山水奔赴相逢。如今才看清,乱世之中,情爱本就渺小。
刀枪战火可以征服,人心、世俗、世家权衡,却是最难攻破的围城。
她提笔,缓缓写下回信。
【我已知晓江南局势,不会贸然动身,徒增风波。
山河虽静,流言不息。
我会稳住云州,慢慢消解外界猜忌,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相思不减,只是重逢之日,还要再等。
卿多保重。】
信纸封妥,交由信使渡江送往姑苏。
千里邮路,一来一回,一字一句,全是隐忍的牵挂。
……
姑苏宋府。
宋安然收到这封回信,静静独坐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烟雨。
归期延后。
她早有预料,可读见这四个字,心口依旧泛起绵长的酸涩。
侍女轻声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江南几大世家的夫人送来请柬,邀您参加下月的江南雅集。不少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各家有意借着雅集,继续商谈联姻之事。”
宋安然轻轻摇头:“依旧回绝。”
“可是小姐,多次推辞,已经引来不少闲话,大家都在猜测,您心中所念之人……”
“无妨。”宋安然声音平静,“流言随他们去,我的心意,不会更改。”
她不愿接受任何联姻,不愿将就任何人。
纵使山水相隔,重逢渺茫,她的心,始终留在北地那座孤城,留在那个一身戎装、孤身守山河的人身上。
宋砚远远站在廊下,听见屋内对话,心底五味杂陈。
他护得住小妹平安,挡得了刀兵战火,却无法抹去世俗偏见,无法为她劈开这道横亘南北的门第高墙。
桂香落尽,秋雨渐凉。
南北两地,烽烟已熄,风波未止。
不再有生死突袭,不再有山林血战。
取而代之的,是漫长安静的拉扯,无声的阻隔,遥遥无期的等待。
曾经是战火催人别离,如今是太平困住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