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车马入城,旧梦惊澜 二关战 ...
-
二关战事尘埃落定。
宋家暗部接管城关防务,军医往来穿梭,抢救伤员,清点尸骸。残兵们看着暗部将士整齐肃然的模样,再看向温以宁怀中昏睡的宋安然,心底久久无法平静。先前那个南城老街沉默寡言、在尘埃里讨生活的女子,竟是宋家千金。这个名字,在江南一带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商界人脉、隐秘江湖势力,连北洋派系都要礼让三分。
温以宁抱着宋安然,动作轻缓,一步一步走回临时收拾干净的内室。怀里人体重很轻,呼吸浅而断续,肩头伤口还在缓慢渗血,隔着布料,温热的血一点点濡湿她的戎装。
安置宋安然躺好之后,温以宁起身走到室外。暗部统领立在廊下,见她出来,微微躬身。
“少帅,小姐伤势不稳,不宜长途颠簸。我们预备了特制的担架与保温马车,路面颠簸之处会有暗部清道,可护送小姐返回云州城内休养。”
温以宁颔首,目光望向南方官道。
“安排稳妥。另外,派人留意云州城内动静,祁家的人必定已经收到二关战败的消息,不会安分。”
“属下明白。”
暗部统领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三位先生已经抵达云州城外,车马正在等候,只待小姐这边情况稳定,便会入城。”
宋家三兄。
温以宁指尖微微收紧。
她早有预感。宋安然的身世揭开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平静。这二十年遗失的骨肉,宋家寻遍南北,如今终于寻到,小妹身陷战火重伤濒死,三位兄长心中积压的心疼与怒火,可想而知。他们不会轻易接纳自己,毕竟,是她,让他们护了二十年的小妹数次踏足生死绝境。
“我知晓。”温以宁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回城之后,我自会与他们相见。”
一日休整。
二关伤员分批转移,宋家暗部断后,清理战场痕迹,收缴敌军遗留的军械。陆峥带着少量残兵遁入西南深山,行踪隐匿,暗部斥候一路尾随监视,不急于追杀,只牢牢盯住他的动向。
次日清晨,天光柔和,一行队伍启程返回云州。
特制马车车厢宽大柔软,垫着厚厚的棉褥,宋安然静静躺在里面,军医随车随行,时刻监测伤势。温以宁守在车厢内侧,一路寸步不离,偶尔伸手,探一探她额间温度。
马车碾过官道,缓缓靠近云州城门。
云州城门守军远远看见这支队伍,黑色护卫骑兵分列两侧,气势肃穆,与寻常兵马截然不同。消息飞快向内传递,片刻之间,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官吏与世家眼线。
所有人都在等候消息——二关一战,温以宁是生是死,叛军陆峥成败如何。
当马车驶入城门,人群看见一身染血戎装的温以宁自车厢旁现身,全场一片哗然。
少帅活着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流言,如同风卷野火,瞬间席卷整座云州。
有人说,温以宁弃城奔赴边关,是为一介市井女子;有人传言,那女子身份绝非普通洗脚匠,江南宋家的人已经来了。祁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飞快将情报送进祁府书房。祁家长辈捏着信纸,指尖泛白,眼底寒意沉沉。
温以宁擅离云州、私自带兵、引外来世家势力入云州,桩桩件件,都是可以弹劾的把柄。
南城老街。
宋安然从前栖身的小屋安静依旧,木门斑驳,院里还留着她先前栽种的几株野草。这里是她藏起宋家身份,与温以宁悄悄相逢、短暂相守的地方。只是如今,尘埃伪装即将剥落,这间小屋,再也容纳不下她的身份。
入城之后,队伍没有直接去往帅府,先转入一处僻静别院。这处别院是宋家在云州早年悄悄购置的私宅,隐蔽安静,适合重伤之人静养。
马车停稳,暗部护卫小心将担架抬入院内,安置进主卧。
宋安然中途醒过一次,神志依旧虚弱,看见温以宁,低声问道:“到云州了?”
“嗯,已经入城,这里很安全。”温以宁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安心休养。”
宋安然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忧虑:“我兄长……是不是已经来了?”
“城外等候,很快便会过来。”
这句话落下,宋安然安静片刻,长长的睫毛垂落。她清楚三位兄长的性子。大哥宋砚沉谋寡言,执掌宋家产业与朝堂人脉;二哥宋珩掌管江湖暗线,杀伐果断;三哥宋屿性子看似温和,却心思剔透。
他们寻了自己二十年,得知她流落市井、浴血边关、身负重伤,必定满心疼惜,同时,也会迁怒温以宁。
“他们不会为难你。”宋安然轻声开口,像是安慰温以宁,又像是说服自己,“我会和他们说清楚。”
温以宁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不必刻意为我辩解。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他们有责问我的理由。”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车轮停止转动的声响,紧跟着,脚步声沉稳有序,由远及近。
三辆黑色鎏金马车停在别院大门。
车门依次打开。
为首男子一身深色长衫,面容沉稳,眉目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正是宋家大哥宋砚。他目光扫过院落,周身气场沉静,不动声色,可眼底压抑的焦灼藏不住。
第二位下车的是宋珩,一身短款劲装,腰间佩着短刃,眼神锐利如鹰,一眼扫遍院内护卫,瞬间分辨出暗部布防点位,常年执掌暗线,自带凛冽杀气。
最后走出的宋屿,一袭浅色西装,气质温润,眉眼柔和,可眼底同样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宋家三兄弟,终于踏上云州这片土地,见到失散二十年的小妹所在之地。
三人踏入庭院,院内宋家暗部齐齐垂首行礼:“见过三位先生。”
宋砚微微颔首,目光径直落向房门,抬步向内走去。
温以宁起身,站在卧房门口,静静迎上三人的视线。
四人对峙,空气骤然凝滞,无声的张力铺满整座院落。
宋砚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字字清晰:“温少帅。”
“宋先生。”温以宁从容回应,不卑不亢。
宋珩目光落在卧房之内,看见卧榻上面色惨白、满身伤痕的宋安然,眼底锋芒骤然收紧,压抑的怒火浮上来:“舍妹落到这般境地,拜少帅所赐。”
这句话直白锋利,不带半分客套,冲突瞬间浮出水面。
宋屿轻轻拉了一把宋珩,轻声劝阻一句,随后看向温以宁,语气依旧温和,却立场分明:“我们寻小妹整整二十年。从前不知她身在云州,如今寻到,第一件事,便是带她回江南静养。云州战火不休,权谋倾轧,不适合她。”
卧榻上,宋安然听见兄长的声音,微微侧过头,虚弱出声:“二哥,三哥,大哥。”
一声轻唤,让宋家三兄弟心头猛地一揪。
宋砚移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小妹苍白虚弱的脸,看见层层纱布下渗出的暗红血迹,原本沉稳如磐石的心,狠狠一疼。二十年的亏欠,二十年的寻找,好不容易重逢,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满身创伤。
“安然,我们来了。”宋砚声音放轻,“别怕,兄长来了,没人再能伤你。”
宋安然轻轻摇头,气息不稳:“大哥,我没事,只是伤重,休养一阵便可。”
“休养,也该回江南。”宋珩立刻接话,目光重新转回温以宁,“温少帅,云州风波不息,祁家虎视眈眈,陆峥余党未清。小妹留在这里,日日身处险境。宋家要带安然离开云州,返回江南。”
这便是他们的决定。
一句话,横亘在温以宁与宋安然之间,一道巨大的壁垒,就此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温以宁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宋安然。
她没有立刻争辩,只轻声问:“安然,你的想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重伤的宋安然身上。
一边是血脉至亲,江南锦绣安稳,远离战火纷争,不必再卷入权谋厮杀;一边是乱世云州,权斗不止,危机四伏,却是她与温以宁相遇相守之地。
抉择摆在眼前,两难无解。
宋安然静静望着温以宁,又看向三位兄长。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雾,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
“大哥,二哥,三哥,我暂时……不想离开云州。”
“云州还有未平息的风波,陆峥残党潜伏,祁家伺机发难。若是我此刻一走,以宁独自面对所有压力,孤立无援。”
宋珩眉头紧锁:“安然!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九死一生,险些埋骨二关!你还要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我知道危险。”宋安然轻轻喘息,内伤牵动,胸口微微起伏,“但我不能就这样走。”
宋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不容轻易动摇:“安然,你不必背负云州的残局。这本不是你的责任。你本该在江南长大,一生安稳,不必扛刀枪,不必守城关,不必拿性命博弈。”
“可我已经走过这条路了。”宋安然轻声道,“是我自己选择留下。”
庭院内外安静下来。
宋家三兄弟疼惜小妹,一心想护她远离纷争;宋安然不愿抛下温以宁独自脱身;温以宁清楚,宋家提出带走安然,情理之中,可心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酸涩。
这便是门第、家族、乱世堆出来的鸿沟。
他们二关浴血,携手从万军死局里活下来,以为守住了彼此。
可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城外炮火,而是血脉亲情,是家族立场,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跨越的天堑。
宋屿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警告:
“温少帅,我们尊重小妹的心意。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明。”
“倘若往后,安然再因云州的纷争身陷险境,宋家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宋家的力量介入云州,南北局势,都会随之震荡。”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江南宋家一旦全面入局云州,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战火只会蔓延更广。
温以宁神色沉静:“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但愿如此。”宋砚淡淡回应,目光再次落回宋安然,放缓语气,“你既执意暂留云州,我们不强行带你南下。但我们会留在云州一段时间,待到你伤势好转,再重新商议去处。同时,宋家暗部会留一部分人手在此护你。”
暂时妥协,却并未放弃接她回江南的打算。
屋内暗流涌动,温情之下,处处是拉扯。
别院之外,街巷拐角,一道身影隐在树影之中,将院内谈话的消息默默记下,转身快步走向祁府。
祁家,已经收到宋家三兄弟入城、与温以宁对峙的情报。弹劾温以宁的谋划,已然开始布局。
风暴,才刚刚在云州城内酝酿成型。
卧榻之上,宋安然看着温以宁,四目相对。眼底有不舍,有眷恋,也藏着一层深深的无力。
劫后余生的温存短暂易碎。
家族壁垒已经立起,政敌磨刀霍霍,旧案等待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