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夜半残醒,婚约如山 边 ...
-
边关深夜,霜风刺骨。
临时军帐隔绝了外界风沙与死寂,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油灯,灯火摇曳,映得床榻上人脸色惨白如纸。
宋安然坐了整整一夜。
身上伤口经过处理,疼痛依旧钻骨,疲惫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四肢百骸,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却半点不敢合眼。
她掌心缠着厚厚白纱,小心翼翼握着温以宁微凉的指尖,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呼吸、她的神色。
军医所言的生死关口,便是今夜。
高热反复,淤血郁结,断骨牵连内腑。
稍有不慎,便是阴阳两隔。
不知守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忽然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细微、微弱,却被宋安然瞬间捕捉。
她心口猛地一跳,瞬间俯身,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以宁?”
下一秒,温以宁艰难掀开眼帘。
目光涣散、浑浊、虚弱到极致,眼底像是蒙着一层厚重血色雾气。
她分不清昼夜,分不清身处何地,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碾碎重组,剧痛连绵不绝。
可鼻尖萦绕的淡淡药香里,混着一抹极其熟悉、安稳的气息。
是宋安然。
她挣扎着聚焦视线,模糊视野里,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眉眼温柔,眼底通红,满脸担忧,连带着脸上那道疤,此刻都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慰藉。
“安然……”
她嗓子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
“我……没死?”
宋安然眼眶一热,压下翻涌的酸涩,轻轻点头,拇指极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没死。我救到你了。”
“你很险,熬了整整一夜,再撑不住片刻,就真的留不住了。”
温以宁静静看着她。
看她憔悴狼狈,看她满手纱布,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伤痕。
零碎的画面一点点钻回脑海——
城头崩塌、炮火轰鸣、巨石压身、漫天黄沙。
还有昏迷前最后一眼,她的安然,不顾一切奔赴炼狱,向她狂奔而来。
心口骤然抽痛,比断骨之痛更甚百倍。
“你又……为我受伤了。”
她气息微弱,字字泣血。
“总是这样……次次都让你为我流血。”
宋安然垂眸,声音温柔又坚定:“心甘情愿。”
“以宁,别自责。”
“我护你,从来不是拖累,不是亏欠,是我自己的选择。”
油灯摇曳,光影落在两人相依的指尖上,静谧又破碎。
帐外是乱世狼烟、山河动荡,帐内是劫后余生、咫尺温存。
温以宁费力抬眼,望着帐顶粗糙布面,意识依旧昏沉,却死死抓着清醒,不肯再次昏睡。
她舍不得闭眼。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睁眼能见她。
“边关……怎么样了?”她低声问。
“宋家兄长带铁骑驰援,击溃敌军主力,陆峥重伤逃窜,关隘守住了。”宋安然轻声应答,尽数报与她安稳的消息,“云州无事,城内安稳,内乱肃清,民心已定。你拼死守的江山,没破。”
温以宁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还好。
还好她没败。
还好她护得住云州万民,护得住这片山河。
可下一秒,她目光重新落回宋安然身上,眼底漫开极致的悲凉与无力。
江山守住了。
可她的余生,她的情爱,从来守不住。
“安然。”
她轻轻唤她,声音轻得像晚风易碎。
“昨夜粮仓那一吻……是我僭越了。”
“我明知我有婚约在身,明知我身不由己,明知我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坦荡余生。”
“我不该贪那一时温柔,不该毁你清白、乱你心绪。”
重伤濒死,人最坦诚。
此刻褪去所有少帅锋芒、所有权谋算计,只剩最纯粹的愧疚与深爱。
宋安然闻言,心头微涩,轻轻摇头。
“我不怪你。”
“乱世相逢,情爱本就奢侈。”
“哪怕只有一瞬,我也知足。”
她不怕无名分、无相守、无结局。
她只怕她死,只怕山河永隔,只怕余生不见。
温以宁看着她澄澈包容的眼眸,喉间哽咽难忍,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坐拥兵权万里,执掌一城生死,掌控乱世棋局。
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姻缘,掌控不了对她的贪念,掌控不了注定悲剧的宿命。
“婚约……”
温以宁艰难吐出这两个字,字字沉重如山。
“我与祁延的婚约,依旧作数。”
一句话,瞬间冻住帐内所有温柔。
温情散尽,现实刺骨。
哪怕她九死一生、浴血归来,哪怕她们双向奔赴、以命相守。
那纸联姻契约,那座困住她余生的牢笼,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从未松动半分。
宋安然指尖微僵,心底掠过一丝细微刺痛,却很快压下。
她早已知晓。
从一开始就知晓她们是死局。
可知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直面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她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眼底淡了几分微光,“我从不逼你毁约,从不逼你悖逆大局。”
“你是云州少帅,你的肩上是家国万民,是温家基业,是满城安稳。”
“我从不会让你为我,弃江山、毁大局、负万民。”
她懂事、隐忍、克制到极致。
爱得最深,退得最稳。
偏偏这份通透懂事,更让温以宁心如刀绞。
“可我想毁约。”
温以宁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偏执又破碎。
“我想弃婚,想卸枷锁,想抛开所有世家制衡、军政大局。”
“我只想守着你,补偿你四年流离,补偿你满身伤痕,补偿你半生委屈。”
“可我不能。”
乱世将帅,身不由己。
一步错,满盘输。
她一旦公然毁约,祁家发难,世家倒戈,军政崩盘,云州即刻内乱,陆峥残余势力必会趁虚而入,整片云州尽数倾覆。
她赌不起。
也不敢赌。
宋安然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抬手极轻抚平她蹙紧的眉峰。
“我懂。”
“以宁,不用两难。”
“我不求朝夕相守,不求名分坦荡。”
“只求你岁岁平安,好好活着。”
活着,就够了。
就在帐内两人低语虐心、爱恨纠缠之际——
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宋珩立于帐外,低声通报。
“安然,祁家急信送至边关大营。”
“祁老夫人得知你现身沙场、护住温以宁一事,又查到你宋家嫡女身份,连夜传信。”
宋安然抬眸:“信中所言何事?”
“催婚。”
宋珩的声音隔着帐布传来,冷静又冷沉。
“祁家以两家盟约、云州安稳为由,勒令温以宁伤愈即刻归城,择良辰加急完婚。”
“并且附带一句——不许外室惑主,不许私情乱婚。”
轰!
短短一句话,如寒霜落地,瞬间冻结帐内所有空气。
外室。
轻飘飘两个字,字字诛心。
祁家得知了所有隐秘私情。
得知温以宁心系她,得知她们深夜私吻、生死相守。
所以故意借婚约压人,故意当众羞辱,故意斩断她们所有念想。
温以宁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气急攻心,喉间涌上腥甜。
“咳咳——!”
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以宁!”宋安然心头大慌,连忙扶住她肩头,轻轻顺气,满眼慌乱,“别激动!不许动气!”
温以宁靠在她怀中,气息紊乱,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与无力。
祁家!
步步紧逼,寸寸相压。
明明是利益联姻,却偏要束她身心、辱她情爱、伤她挚爱。
“他们……欺人太甚。”
她声音虚弱,却戾气彻骨。
宋安然抱着她颤抖的身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意。
她可以忍辱、可以退让、可以无名无分。
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辱她所爱,轻她真心。
“无妨。”
宋安然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却带着十足底气。
“从前我无依无靠,只能隐忍避让,任人指点浮沉。”
“如今我有兄长,有宋家。”
“这一纸婚约,这漫天非议,这世人眼光。”
“我替你挡。”
“辱你者,我必清算。”
“压你者,我必推翻。”
帐外夜风呼啸,关山寂寂。
婚约如山,压顶而来。
世家博弈,再度开幕。
她们刚刚从生死绝境里捡回一条相守的机会。
转头,便被世俗规矩、利益枷锁、世人眼光,再度狠狠拆分。
深情无用,真心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