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祁延访巷,试探尘埃 ...
-
日头爬到中天,南城老街蒸腾起闷热的市井气息。
洗脚铺的木门敞开,木盆、毛巾整齐码在墙角。客人断断续续进来,大多是附近码头的苦力、拉黄包车的车夫,一身尘土疲惫,只求片刻松弛。
宋安然安静接待,手法依旧娴熟,力道轻重有度,只是不再刻意收敛身上那份沉静的定力。
只是她时刻留着心神,耳听六路,余光扫过巷口来往行人。
昨夜陆峥的人退走,不代表放弃,只是暂时蛰伏筹谋。宋家的护卫隐在人群,温以宁的暗卫藏在阴影。整条老街,看似市井如常,实则每一寸空间都绷着弦。
临近午后,铺子里客人渐渐稀少。
老板娘方才当众受挫,一整天都躲在内屋,不再出来刁难,只是时不时扒着门框偷瞄宋安然,眼神复杂,忌惮多于恼怒。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老街入口,没有鸣笛,没有卫兵开路,只有一名随从先下车,立于车旁等候。
祁延从车内走出。
一身素雅长衫,气质温润清隽,全无军阀将领的肃杀,反倒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
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一人,缓步沿着青石板路向内走来。
祁延今日前来,并非奉温以宁之命,是自己的决定。
温祁联姻已定,他名义上是温以宁的未婚夫,可他自始至终清楚,温以宁的心不在这场交易婚姻里,全都系在南城这间洗脚铺内的人身上。
昨夜听完所有情报,他心中诸多疑问,必须亲自来看一眼宋安然。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让云州少帅惦念四年、甘愿暗中布下死卫守护,引得江南宋家三兄弟千里奔赴、陆峥不惜连年追杀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巷口值守的温家暗卫一眼认出祁延,心中一惊,立刻悄悄传讯给少帅府,同时不动声色保持警戒。
祁延踏入铺子的时候,宋安然正收拾脏毛巾,听见脚步声抬眼。
目光相撞一瞬,宋安然心头微顿。
这人气质儒雅,步态平稳,身上带着千年世家沉淀的从容,绝非老街寻常百姓。
她认得他。
祁延,祁家嫡子,温以宁的未婚夫。
报纸上登过他和温以宁的合影,全城皆知这场强强联姻。
宋安然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恢复平静语调:“先生,洗脚?”
祁延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的疤痕上,没有突兀地盯着伤疤细看,礼数周全,温和有礼。
“劳烦。”
他在木凳上坐下。
宋安然取来温水,将他的脚放入盆中,指尖轻轻落在他脚踝,动作沉稳克制,没有多余情绪。
狭小铺内一时安静,只有温水轻微荡漾的声响。
祁延率先开口,语气闲散,如同普通闲谈,实则句句试探。
“听闻你在这条老街做工四年了?”
“是。”宋安然简短应答,手上力道不变。
“云州乱世,流民遍地,能在一处安稳落脚,不容易。”祁延缓缓道,“前些日子巷子里不太平,常有陌生人游荡,你就不害怕?”
来了。
试探昨夜巷间异动。
宋安然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语气平淡:“市井常有流浪汉游荡,见得多了,也就不怕。”
祁延轻笑一声,继续问道:“看你的手法,不像是普通市井学徒。分寸极好,稳而不僵,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
这句话直击要害。
若是寻常洗脚匠,很难拿捏这般精准的发力方式,这是常年格斗、近身护卫训练才会养成的发力习惯。
宋安然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平静回话:“做的久了,熟能生巧。码头苦力筋骨僵硬,轻重拿捏久了,自然熟练。”
滴水不漏,没有破绽。
祁延静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底轻叹。
这人的定力实在惊人。
身陷重围,多方势力环伺,面对他这个身份特殊的来客,依旧波澜不惊,不慌不乱。难怪当年能做温以宁的贴身副官,能在重围之中引开敌军,坠崖求生。
“听说昨夜巷子里出过事情,有歹人在此附近消失。”祁延放缓语速,“你夜里独自住在铺子,就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宋安然微微摇头:“入夜之后疲惫,睡得沉,不曾听见。”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多说半句,不多暴露一丝信息。
祁延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不再追问昨夜杀机,转而提起温以宁。
“前几日,有位客人夜里来过这里,也是找你洗脚。那位客人,你还记得吗?”
宋安然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是温以宁。
祁延亲眼知晓,那晚来铺子里的人是温以宁。
她抬眸,淡淡对上祁延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波:“记得,一位女客。”
“那位客人身份特殊。”祁延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层不轻不重的提醒,“云州局势复杂,和她来往,极易卷入风波之中,招来杀身之祸。”
这话不是威胁,是劝告。
祁延看得明白,宋安然如今身处漩涡中心,陆峥、宋家、军中各方势力全都盯着她。
继续和温以宁牵扯,对宋安然而言,步步皆是绝境。
宋安然垂眸,轻声开口:“只是上门洗脚的客人,买卖而已,谈不上来往。”
祁延看着她固执的模样,轻轻叹气:“你心里清楚,不止是买卖。”
“宋安然,不必继续伪装。”
他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铺内空气骤然凝固。
宋安然手上动作停下,抬眼看向祁延,眸光骤然凝起凛冽锋芒,不再掩饰。
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安静看着祁延:“祁少爷,何以知晓我的名字?”
“云州少帅的心腹副官,四年前于伏击战坠崖,所有人都以为你葬身谷底。”祁延声音压低,只有二人听得见,“以宁从未放下你,所有情报,我都知晓。”
“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更不是替以宁逼迫你。”
祁延坦诚道:“这场联姻,是两家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和以宁之间,并无男女私情,我知晓她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宋安然沉默。
她没想到祁延会如此直白坦诚。
“但我也必须告诉你现实。”祁延语气郑重,“陆峥一心要拿你要挟以宁,宋家三兄弟已经入城,暗中护你,同时也打算寻机带你离开云州。”
“你留在云州,一日不离开,所有的风浪都会不断向你涌来。”
“你若愿意抽身,我祁家可以暗中安排通路,送你去往南方,远离云州这片是非之地,远离所有厮杀恩怨,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不再被任何人追杀、窥探。”
这是祁延提出的一条退路。
一条可以彻底远离温以宁、远离权谋、远离乱世厮杀,平安活下去的路。
宋安然轻轻收回手,拧干毛巾,动作缓慢而坚定。
“多谢祁少爷好意。”她轻轻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我不能走。”
祁延眉梢微挑:“你可知留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宋安然抬眸,眼底清明,“留下,便要直面陆峥的追杀,卷入各方势力博弈,身世一旦揭开,风波永无宁日。”
“可我不能在以宁身陷险境之时独自离开。当年伏击,我没能护她周全,坠崖求生,本就为了活着回来,守她与云州。如今危机当前,我不会一走了之。”
祁延静静注视她,心底了然。
果然。
这两人骨子里是同一种人,执着、重情,认定一人,便生死不悔。
劝说无用。
祁延不再继续规劝,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你心意已定,我不再多言。”
“只是有一句忠告送给你。宋家寻你,是骨肉亲情,他们会拼尽全力护你,但他们不会愿意,看着你继续陪温以宁困在军阀乱世的泥潭之中。等到他们正式和你相认,你会面临另一重艰难抉择。”
“好好保重自己。陆峥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出手,不会再是昨夜那种小规模试探。”
说完,祁延起身,取出银元放在木桌上,不多停留,转身离开洗脚铺。
看着祁延走远的背影,宋安然独自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祁延的出现,等于挑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了。
只剩下她,还没有和宋家相认。
……
祁延走出老街,回到轿车内。
随从轻声询问:“祁少爷,方才和那位宋姑娘谈话,结果如何?”
祁延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老街斑驳的墙垣,轻声道:“她不肯走。”
“执念太深,不肯抛下温以宁独自逃生。”
“接下来,局势只会越发凶险。陆峥在筹谋大招,宋家护妹心切,迟早会出面认亲。以宁夹在婚约、军政、与宋安然的私情之间,左右为难。”
祁延微微蹙眉,低声自语:“这场乱世里的深情,终究是一步一步走向悲剧。”
轿车缓缓驶离南城老街,返回城内。
消息同步传回少帅府。
温以宁听完暗卫汇报祁延独自探访洗脚铺、与宋安然谈话全过程,指尖捏紧了案卷。
祁延会主动前去,她并不意外。
只是听见祁延提议送宋安然远走南方,她心口猛地一紧。
当听到宋安然拒绝,不肯离开云州,温以宁眼底翻涌浓烈的动容,又夹杂着无尽酸涩。
她的安然,从来没有丢下她。
哪怕背负重重苦难,依旧选择留下来,与她共扛风雨。
祁延回到少帅府,径直走入书房。
“我见过她了。”祁延开门见山,“她清楚所有风险,依旧选择留下。劝说无效。”
温以宁抬眸,声音微哑:“多谢你没有为难她。”
“我本就无意为难。”祁延淡淡一笑,“我们的婚约本就是交易,我不会去棒打你们二人。但我依旧提醒你一件事。”
“宋家三兄弟一旦正式认回宋安然,便是宋家千金。江南宋家,绝不会容许自家嫡女,和一名军阀少帅纠缠,困在战乱之地,更不会允许她继续在刀光剑影里出生入死。”
“到那时,你要面对的,不止敌军陆峥,还有宋家。”
温以宁垂眸,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我知道。”
“无论宋家提出什么要求,无论前路多少阻碍,我不会强迫安然留下。”
“她的选择权,永远在她自己手上。”
“只是只要她愿意留在云州,我便会为她挡下所有刀枪。”
……
老街这边,祁延离开之后,铺子里再无客人。
宋安然坐在门槛上,望着巷中人来人往。
祁延的话,在脑海反复回荡。
宋家。
她的亲人。
三个哥哥,寻了她二十年。
她自小被温老帅带回军营,一直以为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心底五味杂陈。
她有家人。
有真正会无条件疼惜她、护着她的兄长。
可一旦相认,就要面对抉择:是跟随兄长回归江南,远离乱世纷争,安稳度日;还是留在云州,陪温以宁,直面所有权谋厮杀。
一边是骨肉亲情、平静余生。
一边是十年深情、刀火乱世。
两难。
巷尾,宋家两名护卫远远望着坐在门槛上的宋安然,提笔把祁延到访一事,传回城西别院。
宋砚看完传信,指尖叩击桌面,沉声道:
“祁延见过小妹。他已经点破身份,小妹心知我们正在寻她。”
宋屿攥紧拳头:“大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想直接去见小妹,接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可。”宋珩冷静劝阻,“陆峥虎视眈眈,贸然认亲,等于将小妹直接推到风口浪尖。”
“再等一等,先拔除陆峥安插在云州城内的暗线,扫清一部分危机,我们再寻合适时机,和小妹相认。”
宋砚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我只想小妹少受一点苦。”
“不管她最后选择留在云州,还是随我们回江南,我们都会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靠山。”
多方人心,各怀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