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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 回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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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阖上的那一刻,世间所有暖意骤然剥离。
耳边儿孙温柔的呼唤、细碎的哭声、老伴低沉的叹息、屋内温温的烟火气息,一层层、一寸寸,彻底褪去、消散、归于虚无。
四十九年人间安稳,四十九年儿孙满堂,四十九年烟火圆满,像一场被强行掐断的温柔幻梦,在我意识沉降的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温。
没有光亮,没有轮回,没有往生重逢,没有梦境归期。
只有无边无际、沉沉寂寂、冰冷荒芜的黑暗,将我整缕意识彻底吞没,沉沉下坠,无休无止。
原来人离世之后,不是解脱。
是永恒的空落,永恒的孤寂,永恒的求而不得、念而不见、思而无归。
我以为闭眼便是终点,是半生执念的落幕,是三十三年隔空思念的尽头。
可原来,死亡不是解脱,是思念的永生禁锢,是遗憾的永世锁死。
肉身落地,归于尘土。
四十九年人间皮囊,岁岁安稳、岁岁从容、岁岁被烟火温柔包裹的躯体,最终不过一捧凉灰,一抔黄土,一冢荒丘,静静沉眠地底。
我的葬礼安静体面,儿孙跪泣,亲友相送,老伴白头相送,一生圆满落幕,人人叹息我一世安稳顺遂、福寿安然、晚景无缺。
所有人都在称颂我的一生圆满,喜乐无忧,岁岁安然,平凡圆满,福泽绵长。
无人知晓,这一具圆满落幕的皮囊里,藏了一辈子未死的执念,藏了一辈子未平的意难平,藏了一场横跨半生、至死不休、死后不灭的深爱与遗憾。
人间世人看的是我的烟火、我的安稳、我的儿孙满堂。
唯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一生,从十六岁那场真相崩塌开始,从他二十三岁忍痛推开我开始,从他三十二岁葬身寒江开始。
我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
我余下的三十三年人生,全部都是借活。
借人间烟火苟活,借俗世安稳渡日,借儿女情长遮掩荒芜,借岁岁流年掩埋思念。
我的躯壳在人间圆满半生,我的魂魄永远停留在那个寒冬,停在漫天风雪的殡仪馆门外,停在滔滔奔流的江水之畔,停在永远三十二岁的燕浩然身边。
肉身入土之后,意识彻底脱离俗世束缚,不再受年岁桎梏,不再受烟火牵绊,不再受人间喧嚣打扰。
所有中年的沉稳、晚年的从容、半生的克制、数十年的伪装平和,尽数崩塌。
褪去四十九年人间伪装,我心底剩下的,依旧是那个十六岁懵懂执拗、痛哭不解、爱到偏执的小姑娘。
依旧是那个二十五岁孤身望江、泣血思人、天地无依的孤影。
岁月可以苍老我的皮囊,成熟我的心性,抚平我的伤痛,伪装我的平和。
却永远无法磨灭,刻在魂魄骨血里的执念。
黑暗无边,死寂漫长,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没有流年,没有晨昏。
只剩下我一缕孤魂,飘荡在人世与幽冥的夹缝之间,不上不下,不生不灭,不归不往,岁岁飘零,永世孤寂。
我看见我的墓碑,干净整洁,照片上的我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是四十九岁安稳半生沉淀下来的从容模样。
碑文简短,写我一生平顺,写我贤良温婉,写我家庭和睦,写我福寿安然。
字字圆满,句句顺遂。
唯独没有一字,写我爱过一个人,念过一个人,等过一个人,憾过一个人,守过一个人一辈子。
我的世俗一生,圆满无缺。
我的私人一生,破败荒芜,寸草不生,终生皆殇。
我飘荡回生前住了二十余年的家中。
屋内依旧温暖安宁,灯火明亮,儿孙渐渐走出悲伤,日子回归寻常,三餐烟火,岁岁如常。
老伴依旧温和,待人宽厚,只是偶尔静坐窗前,望着月色淡淡失神,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空落,他温柔善待我半生,却终究从未走进过我心底最深的荒芜。
儿女依旧孝顺,生活依旧顺遂,孙辈依旧嬉闹,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人间一切,照旧温柔,照旧圆满,照旧生生不息。
唯独少了一个我,唯独从来无人知晓,我心底那片永远荒芜、永远孤寂、永远只属于燕浩然的方寸之地。
我飘荡回阔别二十余年的燕家老宅。
时隔数十年,老宅依旧伫立,梧桐依旧繁茂,桂树依旧岁岁飘香,庭院风景,大致如旧,岁岁如初。
只是人事早已全非,岁月早已更迭。
老一辈族人早已离世,二姑早已入土,当年所有冷眼、刻薄、枷锁、礼教、非议,尽数归于尘土,随风消散。
当年困住我们一生的世俗规矩、宗族礼教、人言枷锁,最终不过数十年云烟,轻飘浅薄,转瞬即散。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困住我们半生、逼死他性命、拆散我们岁岁朝夕、让我们相爱不能认、相思不能言、最终天人永隔的世俗枷锁,短短数十年,便无人提及,无人记得,烟消云散。
可他的命,永远停在了三十二岁。
可我的执念,永远困在了四十九年。
所有折磨、所有痛苦、所有隐忍、所有别离、所有半生煎熬,最终只换一句人间荒唐。
老宅庭院的梧桐,依旧春生秋落,岁岁轮回。
我看见孩童嬉笑奔跑,看见年轻后辈温柔相伴,看见寻常兄妹亲昵无间,明目张胆温柔依赖,岁岁无忧。
我站在庭院中央,穿过数十年光阴尘埃,仿佛又看见年少的我们。
看见七岁的他抱着襁褓的我,温柔许诺一生守护。
看见十几岁的他陪我四季风月,予我岁岁偏爱。
看见二十三岁的他眼底隐忍痛苦,含泪将我推开。
看见三十二岁的他形销骨立,病榻含憾,永别人间。
光阴轮转,庭院依旧,风月依旧。
唯独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伸手,穿过满院桂香,穿过梧桐光影,穿过半生岁月尘埃,空空荡荡,一无所触。
指尖无温度,眼底无归人,心底无圆满,世间无重逢。
我飘荡过整座城市,飘荡过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数十年岁月冲刷,江水依旧滔滔,风起浪涌,水声呜咽,岁岁不息,和当年一模一样。
就是这条江水,收纳了他三十二岁最后的余温,埋葬了他短暂赤诚、温柔隐忍、爱到牺牲的一生。
江水奔流百年千年,渡人无数,渡风月无数,渡离别无数。
唯独渡不回我的燕浩然。
江风年年吹过,凉透骨血,岁岁如旧。
我立在江边,魂体微凉,无声凝望,一望便是永恒。
人间几十年,沧海未曾桑田,山河未曾改换,风月未曾停歇。
只是他沉江三十三载,我离尘岁岁飘零。
世人都说,人死如灯灭,前尘尽散,爱恨归零,执念皆消。
可我的执念,随生而来,随死不灭。
它从我的襁褓之年生根,从十六年朝夕相伴发芽,从九年隐忍别离开花,从三十三年隔空思念结果,最终扎根魂魄,永生不灭。
我开始一遍遍回溯这一生。
回溯从零岁报错相逢的宿命开端。
回溯十六年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温柔偏爱。
回溯十六岁真相崩塌、天翻地覆的决裂。
回溯九年一墙之隔、相爱不能认的炼狱隐忍。
回溯三十二岁寒冬天人永隔、死生别离。
回溯二十五年孤身漂泊、岁岁望江思人。
回溯三十三年烟火人间、圆满空壳、余生借活。
回溯四十九年大梦终醒、临终归尘、大梦皆空。
这一生,步步是缘,步步是错,步步是甜,步步是痛,步步是温柔,步步是绝杀。
命运最初用一场报错,送我全世界最好的少年,予我十六年圆满无憾的温柔岁月。
最后用一场世俗礼教、人言可畏,生生拆散我们,熬尽他性命,空耗我余生,终生长隔,永世不见。
若当初没有报错。
我不会入燕家,不会遇燕浩然,不会得他十六年倾尽所有的偏爱守护。
我会在原生家庭平凡长大,平凡一生,无大甜,亦无大痛,无极致圆满,亦无终生遗憾。
他会守着自己原本的人生,身体健康,岁岁平安,年少风华,前程坦荡,娶妻生子,安稳终老,活完完整的一生,不用隐忍,不用克制,不用自我凌迟,不用为爱牺牲性命,不用三十二岁葬身寒江,含憾而终。
我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命运强行错位,强行捆绑,强行赠予极致温柔,最后强行破碎,强行别离,强行终生遗憾。
何其残忍,何其不公,何其宿命。
他这一生,太苦,太累,太隐忍,太委屈,太值得,太遗憾。
他一辈子善良温柔、克制通透、懂事隐忍,从未害人,从未负人,一生行善,一生温柔,一生付出。
却落得英年早逝、无碑无冢、孤身沉江、含憾离世、无人祭拜、无名无分、终生孤寂的结局。
而我,占了他十六年温柔,占了他半生成全,占了他全部余生安稳,活完他未能活的岁岁年年,享尽他未能触及的人间圆满,最终儿孙满堂、安稳终老、体面落幕。
我拥有了他梦寐以求、至死未能触及的一切。
却唯独,不能拥有他分毫。
人间最残忍的圆满,莫过于此。
我替他活,替他圆满,替他看遍山河,替他终老人间。
却终究,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幽冥无岁月,飘零无归期。
人间一年,冥界一瞬。
人间岁岁年年,烟火更迭,新人换旧人,岁月磨旧痕。
我的儿女老去,我的孙辈成年,我的后辈代代更迭,我的人间痕迹慢慢淡去,慢慢无人记得。
曾经人人称颂的圆满一生,不过百年云烟,转瞬即散,无人提及,无人怀念。
唯有我心底的思念,半点未减,分毫未淡,岁岁沉淀,岁岁深沉,岁岁刻骨,岁岁窒息。
我看过春去秋来百遍,看过江水奔流百载,看过人间兴衰百次。
我等过春夏秋冬,等过星月轮转,等过山河更迭,等过岁月归期。
我唯独,等不到我的燕浩然。
后来我终于知晓。
世人有轮回,有往生,有重逢,有来世可期。
唯独他没有。
他一生温柔向善,一生牺牲渡我,一生隐忍克制,一生赤诚纯粹,却命途坎坷,福禄浅薄,寿数短促,命里无圆满,命里无来生。
他耗尽数载气运,折损半生寿元,透支所有余生,只为换我一世安稳,一世平安,一世圆满。
他把自己的来生、来世、轮回、归途、所有机缘福报,尽数折给了我。
所以我一生安稳顺遂,福寿绵长,儿孙满堂,岁岁无忧。
所以他英年早逝,无魂无归,无来生,无轮回,无来世,无重逢。
他为了护我周全,断了自己所有来日。
从此,世间有千万万人,有千万次轮回,有千万场相逢。
唯独我与他,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前世无缘,今生错位,来世无归。
从零岁相逢开始,便是我们此生唯一、仅有、仅此一次的缘分。
短短十六年朝夕共生,换我永生永世、生生世世的孤身思念,永生遗憾,永世无归。
我飘荡在人间天地之间,无依无靠,无归无宿,无始无终。
看他爱过的人间岁岁繁华,看他护过的山河岁岁无恙,看他盼过的余生岁岁圆满。
唯独看不见,那个爱我护我、温柔隐忍、舍命成全我的少年。
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遇不见了。
永远,永远。
世人皆有归处,唯我执念无岸。
世人皆有来日,唯我此生无终。
世人皆有重逢,唯你我永相隔。
江水流尽千年月,山河落尽百年风。
我守着你的江,望着你的月,念着你的名,记着你的温柔,漂荡岁岁,孤寂永生。
人间圆满千万种,我无一种与君同。
此生白骨不逢君,来世山河永无君。
大梦不醒,执念不灭,相思不止,遗憾不休。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唯余我,空守一场十六年温柔旧梦,空等一场永不归来的故人,空度一场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永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