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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开始 我是外人 ...


  •   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冷,苦,沉甸甸压在胸腔。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外,指尖冰凉,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我望着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燕浩然,二十六岁。

      曾经清隽温润的轮廓,被病痛一点点啃噬殆尽。脸颊深深凹陷,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薄薄一层被子盖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呼吸机微弱的起伏,是他此刻仅存的生命迹象。

      今天,是我获准见他最后一面的日子。

      燕家的亲戚就站在我的身后,声音尖利,毫不掩饰里面的排斥。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燕家的事!”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骨头里。

      我明明和他相伴长大,十几年朝夕相处,我曾是他口口声声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可一张亲子鉴定落下来,一切全部改写。没有血缘,于是兄妹名分被剥夺,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

      仅仅是朋友。

      所以,我没有资格过问他的病情,没有资格守在床边,没有资格参与他的后事,连踏进这间病房,都要费尽口舌,乞求别人施舍一次短暂的相见。

      门被护士轻轻推开,我迈步走进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每往前一步,周遭的现实就开始一点点溶解,记忆如同潮水,轰然朝我席卷过来。

      眼前衰败垂危的燕浩然慢慢变得模糊,脑海里自动回放起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顽疾拖垮,脊背挺拔,眉眼带笑,会伸出手揉我的头发,温柔地叫我浅浅。

      记忆的碎片一帧一帧在我脑海播放。

      十三岁的秋天,我升初中,心里满是忐忑不安。

      放学的校门口人潮喧闹,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梧桐树叶被落日染成暖金色。少年就站在树荫底下等我,一身干净白衣,因为体虚不耐日晒,刻意躲在树荫,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第一时间就锁定我的身影。

      “浅浅。”

      他开口,嗓音清润,是独属于兄长的宠溺。

      我那时候毫无顾忌,背着书包一路小跑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浩然哥哥。”

      那一声哥哥,我喊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那时候哪里会想到,数年之后,这简简单单三个字,会变成禁忌。

      他接过我沉重的书包,挎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揉一揉我的发顶。

      “今天上课还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要是过得不开心,就跟我说。”

      少年的声音落在耳边,温柔安稳,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可以由他替我挡下。

      自小他身子就弱,心肺先天不足,换季总要咳嗽,不能剧烈奔跑,不能过度劳累。燕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呵护他的身体,可只要事关我,他永远愿意耗费自己为数不多的精力。

      小学我被同学欺负躲在角落掉眼泪,是他赶来,把我护在身后;考试失利我自卑难过,是他熬夜陪着我刷题;生理期腹痛难忍,也是他悄悄备好红糖,处处替我遮掩难堪。

      我的整个少女时代,全部被燕浩然的温柔填满。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遥遥无期。

      我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兄妹。

      我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记忆往下翻,画面骤然冷了下来。

      是那张冷冰冰的亲子鉴定报告。

      白纸黑字,鉴定结论:二人不存在血缘亲属关系。

      一纸报告,砸碎全部过往。

      燕家客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长辈面色冰冷,话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以后不许再喊哥哥妹妹。”
      “你们不是兄妹,往后只许做普通朋友,保持距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下意识看向燕浩然。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底翻涌着痛苦,却无力反驳家族的决定。

      从那天起,“浩然哥哥”这四个字,我便再也不敢轻易出口。

      曾经黏在他身边的我,被迫学会客气、疏远、克制。

      见面,只是简单寒暄。聊天,要把握分寸。不能依赖,不能撒娇,不能流露出半分超出朋友的亲近。

      明明心底那份十几年的羁绊还滚烫鲜活,身份却硬生生把我们隔开。

      朋友,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却筑起一道厚厚的高墙。

      我们被高墙分隔两岸,看得见彼此,却再也不能靠近。

      再后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旧疾反复加重,一次次住院抢救,一年比一年衰弱。

      我想去探望,常常被燕家拦在门外。

      “你只是他的朋友,不方便频繁过来。”

      朋友。

      又是朋友。

      因为只是朋友,我不能守在病床前陪伴;因为只是朋友,我无权知晓详细病情;因为只是朋友,倘若他生命走到尽头,我连处理后事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无数个深夜,我反复回想这些,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回忆汹涌翻腾,把我整个人包裹住。

      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响将我强行拽回现实。

      我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之上。

      燕浩然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线朦朦胧胧,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站在面前的我。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清楚,自己快要走到生命尽头。

      他也清楚,我如今的身份,仅仅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外人。

      他胸口艰难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声音破碎、微弱,几乎要淹没在仪器的滴滴声里。

      “浅浅……”

      “可以最后叫一次浩然哥哥吗……”

      一句话,击溃我全部的克制。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遗憾、无力,在此刻轰然决堤。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落,视线一片模糊。

      这么多年,我听话,我守规矩,我刻意拉开距离,我小心翼翼扮演一个普通朋友。

      可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所求的,不过只是一声久违的哥哥。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哽咽,用尽全部力气,吐出那个压抑了许久的称呼。

      “浩然哥哥。”

      一声落下。

      燕浩然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悲凉的笑意。

      眼底的光亮,却在一点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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