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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叔叔 一场饭局, ...

  •   期中考撞上全市统考,校里从上到下都绷着弦,压力沉沉地压到我们这群刚入职的年轻老师身上。
      梁旻铎的邀约我全推了。不是故意躲他,是教案、试卷、晚自习堆得满当,我实在抽不出半分空。
      电话接通时他声音懒懒的,像靠在什么地方:“今天又没空,对吧?”
      “对……”我捏着红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桌角堆着的试卷快没过小臂。
      “行,等你熬完这阵,请你吃顿好的,把你那个好朋友也叫上。”
      “嗯。”我轻声应着,笔尖还在试卷上划着对勾。
      说起这位朋友,是打游戏认识的。叫叶晴,长我两岁,土生土长的青岛姑娘,在市北的法院上班。人如其名,性子敞亮晴朗,像晒透的晴天,跟她待着总觉得松快。
      忙到大课间偷出两分钟,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晴晴,等我忙完统考,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好啊,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她那边背景轻轻的,应该是在办公室。
      “不是我请……是……”我话音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哦~”她拖着调子笑,“是你那个神秘的字母先生吧?”
      她见过我给梁旻铎的备注“λ”,总拿这个打趣我。
      我耳尖悄悄发烫,手指无意识绕着手机挂绳:“你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还总请你吃饭?他这摆明了在示好呢。不过说真的瑾玲,你多留点神。他那种年纪阅历的人,上心的时候能把人捂化,真要抽身也干脆得很。”
      我靠着办公桌沿,心里漫过一点软,又有点涩。
      “我知道啊。按岁数算我都能喊他叔叔了,傻子才跟他谈恋爱,不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话是这么说,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早就在往火坑里迈了。
      “行行行,你最清醒。别熬太晚,早点睡啊,乖,先挂了,晚安宝贝。”
      “宝贝晚安——”
      磨人的统考总算收尾。班里的小孩还算争气,成绩不上不下稳在中游。那场拖了半个月的饭局,终于能赴约。
      地点在海天酒店1988全日餐厅,二楼,窗明几净。叶晴之前跟我提过,这儿生鱼片和甜虾好,就是自助价位不低,一个人来吃太不划算。我坐下时心里悄悄想,这波又沾了“慈善家”的光。
      梁旻铎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杯沿笑:“你们俩多吃点啊,不说吃回本,至少别让我亏太惨,行不?”
      我和叶晴对视一眼,都有点笑。我俩饭量都小,嘴上应得痛快,实际根本吃不下多少。一轮取餐下来,双双撑得靠在椅背上,彻底缴械投降。
      “我吃不下了……”我轻轻揉了揉发胀的胃。
      “我也是。”叶晴摆了摆手。
      他看着我们俩,眼神像在看两个扶不起的阿斗,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吃不下别硬塞,别撑坏胃。等会儿出去走走?”
      叶晴斜了他一眼,语气是温和的吐槽,半点不咋呼:“大哥你可真行,欺负人家是外地人是吧?夜里海边多凉啊,带人去吹风,专坑人是吧?”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我,眼尾微微上挑,像带着个小钩子:“可她之前加班跟我说,有空想晚上去海边走走,对吧?”
      叶晴立马拿起包起身,笑着摇头:“得嘞,你俩一条船的,我多余。我不逛了,你俩逛去,姐姐我回家了。”
      他抬了抬手,语气散漫:“慢走不送。”
      随即转回头看我:“走吧,不是要转转?有想去的地方吗?”
      “三浴吧,晴晴说那边夜景好看,离这不远吧?”我两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有点凉。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左右。”
      滨海步道的晚风裹着咸湿气,慢慢吹着。我们并肩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近况,气氛松松的,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微妙。
      “小朋友,你谈过恋爱吗?”他忽然侧过头看我。
      “你才小朋友……我谈过啊。”我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有点不服气。
      “不像啊,看着真不像。高中谈的?还是大学?”
      “大学高中都谈过。”
      他低笑一声,带点调侃:“行,小小年纪不学好。”
      我声音放得很小,顺着嘴边就溜了出来:“你真是越来越像叔叔了……天天训我。”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半秒,偏过头看我,眉峰挑着:“叔叔?你叫我叔叔?”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有点局促:“对……对啊,不行吗。我最小的舅舅就比我大五六岁,你看我22,你都28了,可不是叔叔嘛。”
      “行行行……我是叔叔。”他笑着摇了摇头,又正色问,“说真的,你是打算在青岛安家了?”
      晚风撩起额前碎发,我抬手别到耳后,语气软软的:“嗯,我喜欢这里,特别喜欢。”
      “那在你有能力买自己的小房子之前,就安心住我那儿,租金不涨,放心。”他顿了顿,又随口问,“不过话说回来,一般学校不都有教职工宿舍吗,你干嘛还出来租房子?”
      我抠了抠外套口袋内侧,有点难为情,怕说出来显得奇怪:“说出来你别笑我啊……我打小就怵学校,一进去整个人都绷着。高中那阵住校,一到学校就吃不下饭,消化不良。现在虽说自己当老师了,成‘剥削者’了,可那股劲儿还是改不过来,住宿舍总觉得不踏实。”
      “噗……”他一下笑出声,眉眼都弯着,灯光落进去,亮得很好看,“行,那你住着吧,我不吃人,别怕我。”
      我望着他的笑,心里轻轻晃了一下,低声应:“嗯,不怕。”
      “我下周要去镇江出差,顺便去南京转转,有推荐的地方吗?”
      我故意撇了撇嘴:“我在青岛当东道主你都不给我推荐景点,我一个常州人凭什么给你推镇江南京啊?”
      “得得得,怪我怪我。”他讨饶似的笑,“景点是吧……圣弥厄尔大教堂知道吗?旁边那个安娜别墅,还有……云上海天,这两个不错,有空去转转。”
      “哦,但是我这次不给你推,你自己探索去吧。”
      “……行,知道了,还挺记仇的。”他无奈叹气。
      周一讲评完试卷回办公室,刚拿起手机,消息就弹了出来。
      λ:小陆老师,西南门门卫室有你的续命水,快去续命吧。
      续命水是奶茶,可我一数,足足三杯。
      我删删改改半天,才把消息发出去:你是不是手抖点多了啊……怎么有三杯?
      λ:手抖不至于眼瞎吧,真手抖付款的时候还能看不出来?不都说英语老师疼学生吗,我帮你讨好你的小助手,不用谢我。
      窗外刚好走过班里的学生,我探出头喊:“孙玮,把我们班英语课代表叫过来,我有点事。”
      大课间管得松,大多孩子都趴在桌上补觉。没一会儿狄凯和张乐薇走进来,脸上都压着衣服的褶子,睡眼朦胧的,明显刚爬起来。一男一女两个课代表,是班主任安排的,说男女搭配干活快。确实,他俩总抢着帮我干活,上课前来接我,课本不用我拿,作业追着我批,活像两个小领导。
      “老大请吩咐……”狄凯说完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俩先把眼睛睁开,行吗?”我忍不住笑。
      他俩赶紧揉眼睛,努力撑出一点清醒的样子。我从桌下拿出两杯奶茶。
      “续命,喝完再走,大课间时间长,不急。”我把热的那杯推给张乐薇,“薇薇,你喝热的啊,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冰的。”
      说来他也细心,连我两个助手的情况都记得,特意配了杯热的。
      “妈妈……我爱你。”张乐薇捧着奶茶,跟捧着宝贝似的。
      狄凯翻了个大白眼:“你恶心死了……女王殿下,属下愿为你当牛做马,奶茶……小的收下了,女王殿下破费了。”
      我刚要解释不是我买的,张乐薇又开口了,眼睛亮晶晶的:“哇,妈妈我爱死你了,你看这备注,‘工作辛苦了’!我一点都不辛苦,我太快乐了!”
      嗯……薇薇反应是有点慢。
      旁边狄凯又送过来一个白眼:“你是傻子吗……这一看就不是老大自己点的。”
      要不说文科男生心思细呢,确实。
      “对……不是我点的。”
      “老大有情况啊?哪个绝世大帅哥入了我们大仙女的法眼啊?”狄凯立刻来劲了。
      “喝你们的奶茶……别瞎八卦,就我房东,没什么情况。”我脸颊有点发烫。
      “哦哦~我们都懂~老大害羞了。你这房东真贴心,给你点就算了,还给我们课代表点,你给他多少房租啊。”
      我一本正经报了个数。
      原本闷头喝奶茶的张乐薇猛地抬起头,刚才还喋喋不休的狄凯也闭了嘴,一脸震惊。
      “不是吧……这么点,他倒贴啊。”
      “我就租了一个房间……租金不贵。”我小声解释。
      “行行行,老大不愿意说我们就不问了。”
      还算懂事……好吧,太懂事了。
      “喝完了,老大我们撤了啊。”
      “妈妈再见~”
      “别跑啊,小心摔着。”我冲着他俩背影喊。
      年轻真好啊。
      我拿起手机发消息:他们挺开心的,谢谢你。
      λ:开心就好。
      他好像永远能秒回,或者说,永远在摸鱼……哦对了,他自己就是老板,没人管他摸鱼,他把鱼摸秃了都没人管。
      他出差那几天,天天发好吃的过来。出差都吃得这么好,不愧是有钱人。
      唯独秦淮河的夜景被他拍得好丑……特别丑,正常人用脚趾头都找不到的角度,也算是一种天赋吧。
      他没说哪天回来,所以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的那一刻,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钥匙都差点掉地上。
      “你吓死我了……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扶着门框,胸口还轻轻跳。
      “有那么夸张吗?来,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抬手晃了晃手边的纸袋。
      是八音盒。他果然把我当小朋友。那个款式我小时候买过一样的,在总统府的先锋书店里,秦淮河主题的,拧动发条,伴着音乐,上面的小船会绕着中间慢慢转。
      “你到一个从我家坐高铁只要三十分钟的城市,给我买个八音盒回来?你真以为我是小朋友啊……”我拿在手里转了转,有点哭笑不得。
      “你们姑娘不都喜欢这些吗?不喜欢还有,冰箱贴,要不要?我买了很多,你挑挑,给我留几个,送给老庄他们。”
      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懂还是不懂了……
      冰箱贴确实好看,也确实不便宜。我不好意思多拿,随手挑了两个样式简单、不算太贵的。
      “你这多见外啊,我有钱,你随便挑。”
      “不是……”我把冰箱贴攥在手里,有点局促,“就是觉得吃你的住你的,每个月就给你那么点房租,你还送我这么多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哦……觉得不好意思啊,那我要喝奶茶,给我点奶茶。”
      ……大哥你不是不喝甜的吗,这么晚奶茶店都要关门了,我哪给你变啊。
      “现在应该……点不了了,明天给你点行吗?把你公司地址给我吧。”
      “啧,真没诚意,你亲自送,怎么样?”
      得寸进尺……
      “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是周三看晚自习吗,明天周五,你不是六点下班吗?”
      嗯……我好像拒绝不了。
      “你要喝什么……”
      “生椰抹茶麻薯,五分糖,加小丸子,谢谢小陆老师。”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啊,早点休息。”
      隔天,我拎着两杯生椰抹茶麻薯,站在他公司写字楼楼下。
      他是老板,我也不用太避讳,直接拨了电话——真不方便的话他会不接的。可电话很快就通了。
      “我到楼下了,你快下班了吧?”
      “你上来吧,我跟前台说了,不要拦拎奶茶的小姑娘。”
      到了他说的楼层,员工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好奇又直白,像我当初偷偷打量他的时候。我逃也似的快步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好听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隔着门板有点闷。
      我拿出一杯递给他,指尖微微有点凉:“你的……”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另一杯,有点疑惑:“小朋友,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抹茶啊,这是?”
      “我想试试,不行吗?”我嘴硬。
      “行,当然行。”
      事实证明我不行。抹茶的清苦一散开,我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一下。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给我吧……喝不惯就别乱试。”他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叔。”
      完全是顺口,跟晴晴聊天时叫惯了,毫无防备就滑了出来。我瞬间僵住,真想挖个洞钻进去。
      “我这个叔你是认定了吗……”他拖着调子,似笑非笑看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声音小小的。
      “八音盒,拼起来了吗?”他没再逗我,转了话题。
      “还没有,昨天你回去之后,我洗完澡就睡觉去了,没管它。”
      “哦,等会儿回去陪你拼。”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小朋友,你不是叫我叔吗,既然是长辈,就要看着你,合情合理。”
      ……
      臭不要脸。
      回到家,我们凑在小茶几前拼。台灯暖黄的光落下来,零件细碎。
      “这个……这样……”
      “你拼错了……”
      “别乱动。”
      折腾半天,终于卡上最后一块。
      “大功告成!”
      我轻轻拧动发条,熟悉的旋律慢慢淌出来。小船一圈圈转着,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了。我平时泪点就低,可从没在他面前哭过,这次是例外。
      “怎么还哭了?想家了?”他声音放轻了好多。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嗯……”
      “给家里打个电话?先把鼻涕眼泪擦擦,哭成小花猫了。”他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于是在他旁边,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卢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熟悉又温暖。
      “小宝怎么了?”
      “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你这声音不对劲啊……是不是哭了?有人欺负你?受委屈了要跟妈讲啊,别瞒着。”
      “没有,妈,青岛挺好的。”我顿了顿,余光扫过一旁正摆弄八音盒的他,声音放得更轻,“青岛的人也挺好的。”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啊,不早了。”
      “知道了妈,晚安。”
      电话挂断,他抬起头。
      “青岛的人挺好的?是你的晴晴,还是你的左膀右臂啊?”
      “都挺好的。”
      “哦。”他低下头,声音听着有点失落。
      我心里软了一下,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你也挺好的。”
      “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吧。”
      “我儿子,想麻烦你照顾一下。”
      我猛地抬头,人都懵了:“儿……儿子?你有儿子?”
      “对,两个。”
      “哦……”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点开一张图递过来。
      “左边那只叫土豆,右边那只叫薯条。”
      哦……仓鼠啊,还以为真儿子呢。
      “想什么呢,你以为我真有儿子啊?”他笑着看我。
      “我没有……”我别开脸,有点窘迫。
      “好好好你没有……我明天把他俩送过来,十点半,起得来吗?”
      “嗯嗯,不过为什么啊?”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感觉你缺个伴,派他俩陪陪你。”
      派仓鼠作伴吗……好吧……其实挺好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里两只圆滚滚的小毛球,心里软乎乎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陪伴,会是很长、很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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