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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善家 初遇 ...

  •   盛夏的青岛,裹挟着咸润的海风,温柔得不像话。
      可当我真正踏足这座陌生的北方沿海城市,心底翻涌最多的,不是初至异乡的雀跃,而是铺天盖地的茫然。我在温润的南方小城长了二十二年,那里烟火细碎、节奏缓慢,温柔妥帖地裹住我整个青春。而青岛截然不同,整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都镌刻着摩登都市的利落与精致。规整林立的高楼、四通八达的轨道交通、舒展利落的城市天际线,连同街边步履从容的路人,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座城的鲜活与高级。
      很奇妙的是,褪去大都市的喧嚣浮华,这里又藏着难得的松弛。街头行人慢悠悠走着,烟火安稳,岁月平和,没有一线城市的紧绷局促,反倒像一座被海风抚平浮躁的温柔小城,处处透着让人安心的松弛感。
      我莫名想起一个不算贴切的比喻——这座青青之岛的风里,好像藏着温柔的安眠因子。一路舟车劳顿,紧绷的神经被海风轻轻揉散,我站在陌生的街巷里,克制不住地频频犯困,眉眼间满是初来乍到的慵懒与恍惚。
      刚毕业的我,囊中羞涩,家境普通,根本无力承担市南、市北核心地段高昂的房租。再三斟酌后,我最终选了黄岛,也就是西海岸新区。
      在老青岛人的口中,这里“不散青岛”,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发较晚、热度不高。可于我这样初入社会、毫无积蓄的应届毕业生而言,这片尚且静谧的新区,却是最妥帖、最安稳的容身之处。
      我租下的小区离地铁站很近,是低密度的洋房住宅,不算崭新,却干净静谧、绿植繁茂。一楼带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砖铺路,草木参差,恰好契合了我对安稳居所所有朴素的期许。
      为了最大程度省钱,我只租了一间次卧,同住的房东是个男人。
      是真正成熟沉稳、褪去少年稚气的男人,绝非青涩莽撞的少年。我提前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模样,以为会是年过而立、体态松弛、带着市井烟火气的中年人,可当我抬手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预设尽数崩塌。
      客厅的光影柔和落地,逆光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挺拔,肩线利落流畅,周身不见半分被生活磋磨的疲惫沧桑。他眉眼精致凌厉,轮廓冷硬分明,皮肤是清透的冷白,容光焕发,仿佛从未被世俗烟火裹挟、从未历经人间狼狈。
      最动人的是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独属于青岛口音的慵懒钩子,温温柔柔,却极具穿透力。后来我本地的朋友笑着笃定,这嗓音根本不是天生,是“夹”出来的。
      我进门的瞬间,他抬手捏灭了唇边的烟,动作松弛随性,指尖夹着的黄色烟盒格外显眼——南京九五至尊。
      这倒是和我预设的中年男人搭上了点边。
      “欢迎,需要我帮你拎东西吗?”
      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疏离又礼貌。
      我连忙摇头摆手,指尖攥着行李箱拉杆,略显局促:“不用不用,我东西很少的,不用麻烦你的。”
      说完,我便低头忙碌起来。整整两个小时,我独自归置行李、整理房间,擦拭桌椅、收纳衣物,将小小的次卧一点点收拾成落脚的模样。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走出房间回到客厅,他竟还坐在原处,姿态闲散,不见半分匆忙。
      我心里悄悄泛起疑惑:他不用上班吗?怎么这么闲?
      思绪翻涌间,我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看得微微失神。我眼底带着初出社会的青涩笨拙,藏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又忍不住带着一丝直白滚烫的好奇,看得坦荡又局促。
      许是敏锐的第六感,他忽然抬眼。
      清冷深邃的眸光,猝不及防与我的视线相撞。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他的声音像裹着晚风的软温,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明明是平淡的语句,却让人下意识遵从。我鬼使神差地迈步上前,在他身侧不远的位置轻轻坐下。
      “你是南方人吧?口音听得出来,不是北方的。”
      “嗯,我常州的。”我轻声应答。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笑意:“常州?我以为你们南方人报籍贯,都能精确到区县。”
      我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轻声自嘲:“我家那边太小了,说了,你大概率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无数细碎的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小城长大的我,是旁人口中标准的“小镇做题家”。小城里安逸安稳,却也闭塞狭隘。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广阔天地,没有优渥的家境托底,没有丰富的阅历加持,眼界浅薄、资历单薄、见识有限。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纸还算体面的大学文凭。
      仅此而已。
      “发什么呆?”他轻唤一声,打断我的思绪,“第一次来青岛?”
      我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情绪,乖乖应声:“不是,小时候过年不想在家吃饭,我哥带我来过一次,待了没几天就走了,算不上正经来过。”
      “那也算初次落脚了。”他淡淡一笑,“工作找好了?”
      “嗯,下周正式报到。”
      “这么快?”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讶异,“看你年纪不大,刚毕业吧?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卷,不好找工作吧。”
      我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又侥幸的软糯:“我也不知道学校为什么录我……大概是运气好吧。大家都说现在学校招聘,基本不要研究生以下的学历,我能上岸,真的纯属侥幸。”
      “嚯,原来是小老师。”他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最怕老师了。”
      我心里悄悄嘀咕:怕老师,上学的时候肯定是调皮捣蛋、不肯安分的性子。
      暮色渐沉,客厅的光线柔和下来。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自然温和:“时候不早了,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
      我连忙摆手拒绝,局促又礼貌:“不用不用,我不饿,真的不麻烦你了。”
      “行,不吃就算了,那我走了。”
      我猛地一愣,心底瞬间懵了。
      我来青岛之前,早已反复心理建设,做好了长期和陌生男房东同住、朝夕相处的准备,可他现在,居然说要走?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无措:“啊?我、我只租了一间卧室的……”
      “我知道。”他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坦然温柔,“所以我的房间、客厅私人区域,你都不能随便进。我在别处还有房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青涩单薄的脸上,添了一句温柔的体谅:“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和陌生男人同住一套房子总归不自在。就当我行善积德做慈善了,我先走了,有事微信联系我。”
      说完,他起身离去,身姿挺拔,背影清冷矜贵。
      往后几日,我正式入职学校,慢慢适应新的工作与生活。
      教书育人的校园,和我预想中相差无几,规矩森严、节奏规整。只是班里的学生年少叛逆、心性跳脱,格外难管教。这般棘手的学情,想来也唯有梁旻铎这般阅历深厚、气场极强的人,才能从容周旋、游刃有余。
      我无数次默念他的名字——梁旻铎,缩写LMD。
      读书时被数学折磨已久的我,偏偏熟知希腊字母λ(拉姆达),每每看到这个缩写,总会莫名条件反射,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敬畏与忌惮。
      不止是字母的阴影,更是他这个人带来的压迫感。
      旁人对我的评价,从来都是眉眼紧绷、沉默寡言、气场清冷、不好相处。可遇见梁旻铎我才明白,真正有距离感的人是什么模样。
      他生得极好,是极具攻击性与压迫感的惊艳长相。眉眼凌厉、气质冷矜,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让人下意识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可他眼底深处,又藏着隐晦的蛊惑感,无声地撩人,像在温柔蛊惑人心——沉沦也好,靠近也罢。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
      不过一面之缘,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房东,不该多想,更不该妄自揣测。
      连日工作奔波,我身心俱疲。傍晚下班归来,我推开熟悉的单元门,却猝不及防撞见了坐在客厅的身影。
      是梁旻铎。
      他安静坐在灯下,身姿松弛,眉眼清冷。
      “嚯,这么晚才回来?”他抬眸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嗯,今晚看晚自习。”我换鞋的动作一顿,疑惑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他抬手拿起身侧的白色纸袋,递到我面前,语气自然温和:“给你带点东西,刚来青岛,应该还没吃过鲅鱼水饺吧?本地特色,我妈包的。”
      我连忙道谢,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疲惫:“谢谢!确实没吃过。刚安顿下来就忙着入职上班,比实习的时候累多了,只能等周末才能好好歇一歇。”
      “行,东西给你放这了。”他起身拿起桌边的车钥匙,语气清淡,“早点休息,明天周六,好好放松。”
      我余光匆匆扫过钥匙上的车标,瞳孔微微一缩——保时捷。
      原来他口中轻飘飘的“做慈善”,是真的矜贵从容、底气十足。
      往后几周,日子平稳流转。
      学校迎来入职后的第一次月考,任务繁重,要求当晚连夜批改完所有试卷。我终于真切体会到了当老师的煎熬与辛苦。辨认潦草字迹只是小事,最磨人的是五花八门、漏洞百出的作文,尤其是读后续写,究竟是用什么逻辑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看得人身心俱疲。幸而有读卡机器兜底,不必再纠结学生模糊不清的B与D,稍稍缓解了疲惫。
      这天不用看晚自习,却被成堆的试卷硬生生拖到深夜。
      收拾好桌面,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教学楼,刚踏出校门,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来电备注格外特别——λ。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
      “又刚下班?”
      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又慵懒。
      “对……您找我有事吗?”我下意识放软语气,带着几分拘谨。
      “您?”他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看着很老?”
      我瞬间慌乱,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口误!你有事直说就好。”
      “周末有空?”
      “有的,怎么了?”
      “请你吃饭。”
      我习惯性推脱:“真的不用太麻烦!要是吃饭,我请你才对。”
      “得了吧。”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刚上岗的小老师,工资够自己花就不错了,还请我?听我的,地址我晚点发你,别迟到。”
      周末,我挑了一条最得体的素色长裙,收拾得干净清爽,如约赴约。
      他选的餐厅格调雅致、定价不菲,处处透着精致高级。
      远远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抬眼朝我轻轻招手,姿态从容矜贵。
      走近才发现,桌边不止他一人,还有两对年轻夫妻,两男两女,其中一位女士小腹微隆,已然怀有身孕。
      我心底的局促瞬间消散大半。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解释:“怕你跟我单独吃饭不自在,叫了几个朋友一起,不介意吧?”
      “不介意的,一点都不介意。”我连忙摇头,心底满是感激。
      席间听着他们闲谈说笑,我才慢慢知晓,梁旻铎自己经营着一家公司,规模不大,但运营稳定、效益可观。
      同时,我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这几年,一直单身,从未谈恋爱。
      脑海里莫名跳出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年纪轻轻、条件优越却长期单身的男人,要么过于挑剔,要么另有隐情,不能轻易靠近。
      我默默记在心底,悄悄拉开了分寸距离。
      饭后结账,我无意间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消费金额,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我现阶段完全无法企及的消费水平,遥遥无期,甚至大概率,是我穷尽半生也难以触碰的高度。
      心底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落差,只余满心怅然。
      送走两对夫妻,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随意:“还有点时间,陪我逛逛,买点东西。”
      “好。”我乖乖应声,跟在他身侧。
      一路随行,我们走到了六福珠宝的门店前。
      我心底满是疑惑,好好的,怎么来金店?
      他看着橱窗里精致的金锁,淡淡开口:“老庄他们夫妻俩快要生了,挑几个金锁当新生儿礼物。”
      我无心细看款式,心思飘忽,随意抬手指了几样顺眼的样式。
      下一秒,他对着店员淡淡开口:“她刚才指的,全都包起来。”
      我心底瞬间炸开:该死的有钱人!金锁一下子送好几个吗?
      我低头抿唇,默默在心里暗自吐槽。
      “在心里嘀咕什么呢?”他目光澄澈,似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我猛地抬头,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想!”
      他拎着礼品袋,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知道‘十三不靠’吗?青岛本地特产。”
      我茫然摇头:“什么不靠?没听过。”
      “果然是外地人。”他低笑一声,“刚好有家店,给你买点尝尝鲜。”
      我自认从不挑剔吃食,可站在甜品柜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口味,才彻底暴露了自己挑剔的本性。
      我小声挨个否决,直白又认真:“芋泥不爱吃,抹茶不爱,肉松、红豆也都不喜欢。”
      他当场愣住,沉默了许久,眼神无奈又好笑。
      半晌,他无奈妥协:“行,那就椰云拿铁、榴莲乳酪,各拿两个。陆瑾玲,你这么挑食,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还不死心,老实补充:“还有豆制品我也不吃,豆腐、豆浆都不爱。”
      空气彻底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看着他无奈的神情,瞬间心虚,小声辩解:“你别不说话啊……我好像,确实有点挑。”
      “知道就好就行。”他无奈轻笑,语气纵容又温柔。
      第一个月的合租时光,平静无波,无半分波澜。
      这位矜贵温柔、分寸感十足的房东先生,属实是实打实的“慈善家”。
      来日方长,我心底默默想着,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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