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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江平 立春
      朔京的落雪飘了整月,江平机场的雪却冷得刺骨。
      航班落地的时候,没有廊桥接驳,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个人。
      林叔笔直地站在车边,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杜芝站在他身后半步,视线落在舷梯的方向。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乘务长,侧身站在门边,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出来。
      然后她出现在舱门口。没有停顿,没有扶门框,没有回头,没有看两边。她像是一个已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的人,踩上舷梯第一步的时候,风正好过来,她大衣下摆动了一下。风又大了一点,她的头发是挽着的,没有被吹散,只是有几根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着下颌线。
      她在瀚州待了十一年,皮肤比20岁时要粗一些,不是老,是“被风刮过”的痕迹,深的地方更深,浅的地方更浅,像一份旧地图,标记着她去过的地方。站在那里,没有人会脱口而出“漂亮”这个词——漂亮太轻了,而给人的感觉会是:她可以坐在这里跟你谈一整个下午,但你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你和她谈正事,她会让你觉得她听懂了,但你不会知道她听到第几句时就已经决定了答案。
      十七点三十六分,劳斯莱斯的车灯碾碎薄雪,映出柏司芷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剪影。
      十一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刻,时针停的也是这个数字。
      车前立着林叔与随行的杜芝,两人躬身“小姐,欢迎回家。”
      柏司芷左手摩挲着冷调机械表,表盘光洁无划痕,和另一块碎裂停摆的旧表遥遥相对。
      “两位,好久不见。”她声音轻,落进风雪里几乎消散,柏司芷干净利落地重新戴好手表,她弯腰坐进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带来一丝暖意。林叔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先生和夫人在一周前就回来了,先后拜访了多位财政部的官员,应该是为了柏柯宇。”后视镜内的林叔语气恭敬,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个安静垂眸的女孩身上。
      说着杜芝从副驾递过一份文件到柏司芷手上;“尘骸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全国各地开设拳馆,刚开始注册的都是在籍拳击手,随着拓展地区越来越多,某些地方开始打黑拳,整改多次后被一个自称国外的房地产买家接手,之后尘骸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不仅再也没有过违法犯罪的事,甚至在某些地区会得到政府的表扬。”
      柏司芷指尖轻轻翻过文件的扉页,牛皮纸封面上烫金的“尘骸”二字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垂眸扫过第一页的内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依旧淡得像落在肩头的雪:“现在明面上的负责人是谁?”
      杜芝连忙应声:“现任负责人是唐枫,曾经在籍的拳击手。三年前空降从原负责人手里接过管理权,这三年把江平地区的尘骸打理得比之前更稳。”杜芝蹙眉:“抱歉,小姐,我没有找到更有用的信息。”
      柏司芷翻页的动作顿了半秒,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页上印着的名字,没再说话。
      “柏柯宇曾经在海北的尘骸出入过,被先生知道后关了一个月禁闭,实际上他依旧在尘骸里面。一个月后,先生对柏柯宇态度转变很大,还汇入一些资金。”林叔从驾驶座开口。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引擎平稳转动的轻响,落雪擦过车身的沙沙声顺着车窗缝钻进来。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柏司芷抬眼望向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轮廓,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灯火,最终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块低调的机械表上,秒针正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滴答声逐渐盖满整个车内。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残影,细雪打在车窗上,很快便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柏司芷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中不断回放曾经在江平的一点一滴。
      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车载显示屏上跳动的导航路线上,这条路她曾经无比熟悉,每一个转弯、每一处路标都印在记忆深处,只是如今再次踏上,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窗外,一家灯火通明的商场映入眼帘,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最新的时装广告,画面里的模特笑容灿烂,与车内外的冰冷气氛格格不入。
      柏司芷的目光在广告牌上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那里曾是叶家最鼎盛时期的产业之一,如今却挂着别家公司的招牌,透着一股物是人非的萧索。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细密的雪片像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在庭院的梧桐树上,枝头的残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中抖索,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随着茶杯的转动轻轻晃动。
      佣人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诏令机械的播报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柏诚终于转过身,将茶杯重重放在红木书桌上,茶水溅出杯口,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柏司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她离开时的日期,墨迹早已干涸,却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来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拂过那张泛黄的纸页,落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
      他接过佣人递来的雪茄,浓烈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散开,模糊了他复杂的神情。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个雪夜,柏司芷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玄关处,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先生,夫人请您用餐。”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柏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领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烦躁都压下去。
      走出书房,走廊里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楼梯下方传来妻子和孩子们的说笑声,那声音在平时听来温暖而亲切,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
      “先生,二小姐到了。”门口传来男佣的声音。
      刺耳的“二小姐”传入已经站在玄关处的柏司芷耳中,黑色羊绒大衣上还沾着一点未融化的雪沫,与身后暖黄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内的陈设早就已经大变样,曾经熟悉的紫檀木屏风被换成了欧式风格的雕花隔断,墙上那幅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水墨山水也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油画。
      柏司芷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郭薇穿着一身华贵的丝绒旗袍,正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司芷,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比她小的柏柯宇,西装革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另一个是比她大几岁的柏悦笙,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妆容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柏司芷没有回应郭薇的热情,只是将围巾解下,递给一旁候着的佣人,动作从容而疏离。
      “爸爸。”柏司芷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吃饭吧。”柏诚回应,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营造出几分慈父的温和。柏司芷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被他斥责为“过于冷硬”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丝毫波澜。她微微颔首。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全部都是柏司芷曾经喜欢的。郭薇不停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试图营造出温馨和睦的氛围。
      “司芷啊,快尝尝,这都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请以前的阿姨回来做的。”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柏司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在鼻前闻了闻,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裹着浓稠酱汁的排骨,仿佛在透过它看遥远的过去。
      “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郭薇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却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柏司芷抬眸,对上郭薇的视线,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再次浮现:“谢谢,我够了。”她将排骨放回盘中,轻轻放下筷子,动作优雅而疏离。
      “够了?”郭薇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你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在外面漂泊这么多年,怎么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一个新闻司司长而已,有必要嘛。”柏柯宇在一旁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餐桌旁的人都听得一清。
      柏司芷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柏柯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又梗着脖子迎上她的视线,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挑衅。
      “是吗?这几年柏家因为你上的丑闻可比娱乐圈的还多,怎么?又要转型了?”柏司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柏柯宇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眼神躲闪,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柏司芷。
      郭薇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啊。司芷,阿姨亲自炖的松茸鸡汤,胶原蛋白丰富,对女孩子皮肤好。”说着,给柏司芷盛了一碗汤,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屏障。
      柏司芷却没再动筷子,只是将目光投向餐桌上的所有人,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回去了吧。”柏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沉寂。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关心却又像试探。
      柏司芷随即迎上柏诚的视线,“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走。”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餐厅里。
      柏诚的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吞没,却让郭薇端汤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笑着打圆场:“瞧你这孩子,家里又没人赶你走。你爸爸只是怕你在外面辛苦,想你留在身边而已。”
      柏司芷没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墙角那座老式座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在丈量着某种即将耗尽的耐心。
      “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柏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这句话并非劝诫,而是一种自我辩解。
      餐厅里一时无人接话,只有座钟的“咔嗒”声在寂静中回响,像一根细线,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缠绕在一起。
      柏悦笙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在等着看好戏,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杯壁。
      “您说过的,期待我回来的那一天。”柏司芷看着柏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话落定,柏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节在餐桌边缘敲出轻重不一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柏柯宇更是幸灾乐祸地勾起了嘴角,刚才被柏司芷戳中痛处的窘迫一扫而空,看向柏司芷的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新闻司不适合你。”柏诚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耐。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警告。
      “十一年前的瀚州,所有人说我不适合,现在是不是依旧人人都觉得,我柏司芷又不适合江平?”柏司芷微微前倾身体,话音落地,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郭薇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都快要挂不住。
      柏诚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张和少年时一模一样的脸上,早已经找不到当初的稚气,只剩下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执拗。他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你既然执意这样,那就去做吧,做到你满意为止。”
      “我会的。”柏司芷坐直身体,灯光落在她线条利落的下颌上,映出一片冷硬的光影。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凝固。松茸鸡汤的热气早已散尽,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
      “我吃好了,各位慢用。”柏司芷看着柏诚微微点头示意。
      她站起身,黑色的裤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在暖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郭薇下意识地想挽留,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柏司芷转身走向玄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在为这场短暂而压抑的晚餐画上句号。
      柏司芷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大衣,动作熟练地穿上,系好腰带,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疏离。她没有回头,林叔拉开大门为柏司芷撑起一把黑色的伞,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她迈步走入夜色中,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柏诚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柏司芷离开的背影。
      门外,雪下得正紧,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飞舞的银蝶,盘旋着、坠落着,很快就在她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
      她踩着积雪,一步步向前走去,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公馆外,一辆黑色奔驰大G的车灯穿透风雪,等候在路边。
      “回去吧。”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她弯腰坐进主驾,立刻平稳地启动了车子,黑色的奔驰大G像一把劈开风雪的利刃,缓缓驶离了这座灯火通明却让她倍感压抑的公馆。
      车子在积雪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窗上很快蒙上一层薄雾,将外面的风雪隔绝成模糊的光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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