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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不敢不愿意 赵士程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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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又从噩梦中醒来。
满眼是红。黏腻的,温热的,止不住的。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自从妻子离世后,他常做这样的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为此,这一年来他没少走访道观寺院,向得道高僧、道长请教,也结识了不少道友,噩梦才渐渐稀了。
比起寺庙,他更喜欢道观那种不劝、不追问的随意。
寺庙里的高僧反复告诉他要“放下执念”,可他就是做不到。
所以,当他快撑不下去时,常选择去洞霄宫住一段时间。
洞霄宫在临安府余杭县大涤山中,距京城不过数十里。自高宗南渡以来,它便是朝廷最为尊崇
的道观之一。
暂住洞霄宫的日子,他整日枯坐,不言不语。
道长李真人知他是常客,从不问他缘由,只每日让人送一壶清茶到他身边。
这位真人年近七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步履轻健。他七岁入洞霄宫受度,戒行严洁,很得高宗赏识,赐号“明素”,令主洞霄宫。
有一日,赵士程在道观后面的一棵松下枯坐,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李真人来了,看出他的“坐”不是修行,而是在熬。便陪他坐了片刻,说道:“官人,坐得久了,腿会麻。”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山间之风。对这位年轻却忧郁的宗室子弟,李真人的语气更像友人般随意。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笛,也不看赵士程,径自吹了起来。笛声悠悠而起,不高不低,像从涧中流出一道清泉,清冽冽地淌过石面。松林静了,风停了。笛声穿过松枝,漫过山脊,落到谷底,又从谷底漫回来,裹着一层薄薄的暮霭。赵士程闭眼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被笛声一点一点牵了出来,散进林子里,散进风里,散进暮色里。他不知道那曲子叫什么名字,只知曲终时,眼眶早已湿了。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破,像一面极静的湖水,你投什么进去,它都接得住,却从不泛起多余的波澜。他对赵士程,更像一位不劝、不教、只陪的老者。
赵士程素来敬重道门清修者,自此对李真人愈发尊敬。
“师友之间,以友为底,以师为骨”,这是他们相处的模式。
一个月前,李真人下山采办宫观所需,顺道来访。赵士程喜出望外,苦留他在府中用了素斋。二人对坐饮茶,弈了一局。真人见他气色好转,便起身告辞,说宫中有事,不便久留。赵士程送至门外,真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官人若觉心乱,可来山中坐坐。松还在,茶还在。”
赵士程苦笑点头。
李真人顿了顿,又道:“贫道宫观事繁,不能常在官人身边。我有一位道友,姓俞,名守拙,是云游散人,不隶宫观,行踪不定。此人通导引安神之术,性子沉静,最耐得住枯坐。贫道修书一封,官人若不弃,可请他来府上小住些时日。有他陪着,贫道也放心些。”
赵士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李真人这是放心不下他,才特意荐了个人来。他心下感激,当即应下。
数日后,俞守拙果然来了。此人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一个旧竹箱,话极少。赵士程敬他是李真人所荐,执礼甚恭,称他“俞真人”。俞守拙也不推辞,只点点头,便在府中住下了。
他随身带一管笛。有时,赵士程从噩梦中惊醒,会隐约听见廊下传来笛声,不高不低,他从未起身去看,但听着那笛声,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便会消失,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在笛声中不知不觉慢慢入睡。他不知道俞真人是不是每夜都坐在那里,也不知道那笛声是吹给他听的,还是俞真人吹给自己听的。但自他住下后,他的噩梦,确实渐渐稀了。
从此,二人常对坐饮茶、弈棋,日日谈玄论道,晨起导引,夜则赏月。不知不觉间,赵士程心境平复许多,许久不曾再做噩梦。
可今夜,噩梦又至。
窗外更鼓敲过三下。烛火早灭了,屋里只剩廊下灯笼透进来的一点红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床沿边趴着一个人影,面朝里,胳膊交叠垫着脸颊,睡着了。
赵士程瞳仁骤缩。
“……盼盼。”
盼盼被这一声唤醒,身子一颤,慌忙起身后退半步,福身施礼:“官人醒了。桌上有醒酒汤,奴婢这就去端。”
“站住。先回我,你怎会在这里?”
他声音哑得厉害。盼盼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低垂着眼,手指在袖中绞得发白。
“回官人,是大官人吩咐,叫奴婢来近身侍奉。”
赵士程闭了闭眼。果然是大哥的安排。府中养着几十个乐伎,哪个弟兄看中了,向大哥开口,大哥从不吝惜。可他从未主动要过谁。这一回,大哥竟把人径直送进他房中。
“去取茶来。”
盼盼忙去端茶,指尖触了触杯壁,又跪下:“官人,茶凉了。醒酒汤还温着。”
“也罢。”
她双手奉上醒酒汤。赵士程接过,喝了,温热的汤液从喉咙滑下,头仍沉,心口却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把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定定看着她。
昨日席上,她一曲舞罢,满座倾倒。他坐在主位,竟也挪不开眼。宾客赞她色艺俱佳,果然不差。
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喉咙发紧。
两年了。婉娘走的那夜,也是这样的烛火,也是这样的红光。
他跪在床前,血从褥子里渗出来,漫到他膝盖底下。
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任何女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一闭眼,就是那满地的血。
大哥说,快两年了,该走出来了。可走出来,谈何容易。
他去过相国寺听经,也曾在洞霄宫清修,寄情山水,遍游西湖诸峰。白日里与僧道谈玄,与渔樵对饮,倒也能暂时忘记忧愁。可一回到家,空荡荡的卧房像一口井,他坐在井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夜夜不是失眠,便是噩梦。梦里翻来覆去,总是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他把思绪从回忆里拔出来,目光重新落在盼盼身上。
也许……这个在席上倾倒众人的盼盼,能让他灰暗的日子透进一点光来。她唱曲时眼波流转,像春波荡漾;舞蹈时,舞袖翻飞,身姿轻盈,像一只欢快的蝴蝶。他当时坐在主位,掠过众多婀娜身姿,欣赏着她的一颦一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死水里落了一粒石子,涟漪细细荡开,荡得他胸口发酸。
何况人已送来,若退回去,大哥脸上挂不住,也伤兄弟情分。终究,大哥是为他好。
可有一事,必须问清。她若不愿,他便放她走。哪怕拂了大哥好意,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他也不在乎。
“你可知什么叫近身侍奉?”
盼盼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很轻:“知道。嬷嬷告诉过奴婢。”
“既知道,我便问你一句,须如实答我:你愿意服侍我吗?”
盼盼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回答我。”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
盼盼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小心翼翼地说:“能侍奉官人,是奴婢的福气。奴婢不敢不愿意。”
赵士程胸口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不敢不愿意?怎么听起来比“不愿意”三个字还重?
不愿意是拒绝,不敢不愿意是,明明不愿意,却连拒绝的胆量都没有。
“不敢不愿意,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沉下来,“把话说清楚。”
盼盼的眼泪簌簌落下,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浑身发抖,肩膀缩着,像风里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嬷嬷……嬷嬷说过,我们这样的人,身子不是自己的。”她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官人要听曲,奴婢就得唱;官人要喝酒,奴婢就得斟;官人要奴婢上榻……奴婢就得……宽衣。”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头埋得更低。
赵士程没有催她。他忽然觉得,催她是一种残忍。
过了好一会儿,盼盼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然,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轻则挨板子,重则发卖出去。奴婢见过不肯的。去年,有个姐姐,琵琶弹得极好,教习嬷嬷说她十年一遇。她心里有人,是府里一个乐师。两人说好了,攒够银子便一起赎身出去。后来……”
她顿住了。
“后来怎样?”
“后来被查出来了。乐师杖了五十,送到乡下庄子上,死活不知。那姐姐……”盼盼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配给了厨房里烧火的张麻子。张麻子比她大二十岁,成日喝酒打人。她如今还在府里,可再没进过前院,整日干粗活,再没穿过一件干净衣裳。”
“还有一个姐姐,听说因为不肯,抓伤了人,当夜被杖责二十,第二天就被两个婆子拖出去,发卖到行院去了,连自己的东西都没让带。后来有人说,在城北最下等的行院里见过她,才半年工夫,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在这府里住了近三十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府里竟有这等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怎不知?”
盼盼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上。
“奴婢更怕的,还不是这个。”
“什么?”
“奴婢怕官人今夜要了奴婢,明日一早,嬷嬷会送一碗汤来。”
赵士程一时没会意:“什么汤?”
“避子汤。”她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个曲牌名。
赵士程怔住了。
“避子汤”。他以前在宴席喝酒时听人含糊提过,当时只当是内宅妇人间的阴私,从未细究,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可此刻,这三个字从一个浑身发抖的女子口中说出来,竟像一块冰,直直地砸进他心里。
“嬷嬷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配怀孕生子。侍寝之后,必须喝。”盼盼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见过喝过汤的姐姐。她嗓子最好,连教习嬷嬷都说她歌声能绕梁三日。后来……后来被唤去侍寝,第二日就被喂了汤。一连几个月,几乎夜夜侍寝。后来人瘦得脱了形,唱曲时气若游丝,连半阕都唱不完。再后来,月事也不来了,整个人成日捂着肚子,额上冒冷汗。管家嬷嬷说‘养着也是白费米’,便把她挪了出去。挪去了哪里,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提。”
她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发红。
“官人问奴婢愿不愿意——奴婢不敢不愿意。说愿意,是欺心;说不愿意,是抗命。可奴婢更怕的,是愿意之后的事。“
“奴婢虽然出身卑贱,但也是人。奴婢身子在这里,心不在这里。官人若要,拿去便是。”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奴婢听说官人府中最是宽仁。今日斗胆说这些,只想让官人知道,那碗汤下去,奴婢这辈子便完了。再不是会唱曲、会跳舞的盼盼了。那是奴婢拼命练了十年才得来的本事,不愿就这么丢了。求官人……垂怜。”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发抖。
“奴婢说完了。官人生气要罚,就罚吧。”
赵士程默然看着她。
烛光早已灭了,只剩廊下灯笼透进来的红光,照着她半边脸。泪珠挂在腮上,嘴唇咬得发白。与席上那个拨着琵琶、对众人巧笑倩兮的女子,与那个舞姿翩跹、翩若惊鸿的女子——判若两人。
而眼前这个胆小、无助、吓得浑身发抖的瘦弱丫头,才是真实的她。
可细想,她分明不是胆小,而是被逼到了绝处。
一个贱籍女子,当着一位宗室子弟的面,把王府里最见不得人的规矩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讲——避子汤、发卖行院、配给粗人——哪一句不是拿命去赌?她若真胆小,大可以低着头说一句“奴婢愿意”,温顺地宽衣解带,明日再喝那碗汤便是。多少姐妹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她偏偏说了。说得那样清楚,那样冷静。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赵士程听出来了——她说的每一个“姐姐”,说的都可是将来的自己。说的是那个还没来到、但她已看得清清楚楚的将来。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她怕的是府里的规矩,是那碗汤,是姐妹们一个个消失在后院却无人问津的下场。
赵士程忽然想起,有一年府里设宴,一个乐伎唱到一半便捂着肚子退了下去,脸色蜡黄,额上全是汗。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身子不适。后来再没见过那女子。因为马上有别的乐伎顶上她的位子,宴席只稍微停顿一瞬,又继续热闹下去。这种事,他从未问过,也从未想过要问。
如今盼盼把这件事摊开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那些消失在后院的女人,那些被“挪出去”的乐伎们,她们不是病了,是被人一碗一碗地灌避子汤,灌到身子再也撑不住,最后一点用处都被榨干,然后像一朵被摘离枝头、被把玩后碾碎的花瓣,随手丢到某个角落,枯萎凋零。
他忽然想到:青黛侍奉他那段时日,是不是也被灌过避子汤?
一想到这,赵士程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想吐。
“那种汤,”他哑声开口,“你喝过没有?”
盼盼摇头:“奴婢还不曾……侍寝过,所以还不曾喝过。”
“你今年多大了?”
“回官人,十七岁。”
十七岁。
赵士程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妻子嫁给他那年,也是十七岁。婚后两个月便有了身孕,小两口又惊又喜,又慌又怕。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一圈。他日日守在旁边,两个府医轮流看脉。夜里她腿抽筋疼醒,他便爬起来给她揉脚,揉着揉着天就亮了。
她生儿子那日,产房里银霜炭烧得暖融融的,稳婆是山阴城里请来的头一份,四五个丫鬟婆子围着转,热水、参汤、干净帕子,一样一样备得齐齐整整。
后来孩子落地,她抱着襁褓里的长子冲他笑,额上还沁着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七郎,咱们有儿子了。”仿佛那些遭罪的日子,全被这一笑抵消了。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眼前的盼盼,也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她,被人从乐伎院里领来,穿着薄纱衣裳,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寝室里。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没人问她怕不怕。她若今夜被留下,明日一早等着她的,是一碗避子汤;她若今夜被退回去,明日一早等着她的,是一顿板子,或者更坏的去处。
同样十七岁。
一个被丈夫捧在掌心,怕她疼,怕她累。
一个被当作物件,塞到男人床头。
赵士程倚着窗框,背对着盼盼,胸口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我原想留你,是怕大哥将你送去别处,反受委屈。”他叹了口气,说道,“可如今看来,我若留你,你或许更委屈。”
他哑声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既你不愿,便去吧。”
盼盼没动。她站着,没有应声,也没有走。
赵士程转回身,在昏暗中看她。她的轮廓小小的,笼在廊下灯笼透进来的薄薄红光里。
“你回去禀我大哥,”赵士程盯着她,“只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他事。”
盼盼扑通一声跪下,哭泣道:“大官人遣奴婢来,是命奴婢伺候官人安寝。奴婢此时回去,大
官人必以为奴婢伺候不周,会生气责罚的。”
“你只说你不合我意,他不敢难为你。”
“奴婢不敢此时回去。”盼盼抽泣着,“大官人吩咐过,今夜必须留在官人房中。如今官人叫奴婢回去,奴婢不知如何交代。”
赵士程看着她,那张脸上梨花带雨,嘴唇咬得发白,我见犹怜。
他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既然如此,你先留下。”
盼盼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与茫然。
“天还未亮,你这般回去,有些事反说不清。”他语气缓了缓,道,“待天明,我遣人送你。若有人问,只说我醉了一夜,你守着茶汤,不曾惊动。我未碰你,你也无错。夜深了,今夜你便睡外间榻上吧。”
盼盼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谢官人。”
“退下吧。我头沉,先睡了。”
他翻身上床,向里侧卧,再没看她一眼。
盼盼站了一会儿,最后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外间矮榻又硬又窄。她和衣躺下,深秋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她蜷成一团。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其实赵士程这一夜也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