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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满府缟素,禁欢一年
山阴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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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赵氏,宗室望族。诸院虽分院而居,却从未析产分家。大宗一体,共宗祠,共府规,共吉凶。
自冯氏逝后,整座王府便褪尽雅致风流,沉沉素寂,再无半分吉气。
第三日,行大殓之礼。
灵堂白幔垂地,素烛摇冷。棺木停于西阶之下,执事仆婢肃立两侧。层层衾被覆好,棺盖虚合,只待外家来见最后一面,便要落钉。
赵士程一身粗麻丧服,首绖垂落,面容灰败。他立在灵侧,目光死死凝着棺椁。连日不眠,眼底红丝密布,形神早已支离,却半步不肯离殡所。
几位族老低声劝:“天时渐热,遗体不可久停。外家若再迟迟不至,只可权宜封棺,以免有变。”
赵士程唇线紧抿,指尖攥得发白,只道:“再等。”
他总要等冯家来人。总要让她父母,再见最后一面。
日至正午,天光寂寂。后河埠头,终于传来船桨击水、落锚泊岸的声响。
两艘乌篷大船缓缓泊进河道,船头素白灯笼在风里透着冷寂,随风微晃。
赵士从领着一众弟兄,已在埠头静立半个时辰,等跳板搭稳,忙上前迎接。
冯父冯安国,在仆从的搀扶下踏出船舱。他曾任婺州知州,致仕后卜居临安府,半生风骨端严。此刻一身素衣,身形较往日清癯憔悴,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露半分颓态。
赵士从上前一步,伸手欲扶,语气温和:“姻伯父,一路辛苦。”
冯父没有接他伸来的手,只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赵士从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收了回来,面上无一丝不悦。他知道,哀痛之中,不行寻常宾主执手之礼,不是对他有怨。
冯母被儿媳左右搀扶,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显然哭了一路。冯家诸子、儿媳、亲眷浩浩荡荡,人人素衣,满是哀戚。
自埠头至灵堂的长甬道,赵家仆从垂手肃立,鸦雀无声。无人交头接耳,亦无人抬头张望。偌大王府,静得只剩一行人沉缓又沉重的脚步声。
冯父一路直行,直至灵前,取香躬身。他屈膝跪落,脊背依旧挺直,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落下后,他久久伏在素毯上,肩头微颤,迟迟未起。
赵士从正要上前搀扶,却被身侧冯家长子抬手轻轻拦住。吊者自起,不劳主人相扶,这是世家丧礼的分寸。
片刻后,冯父自己撑着苍老身躯缓缓站起,抬眼望向棺椁,隐忍多日的老泪终于纵横滚落。他转头看向赵士从,又看向灵侧伫立的赵士程,声音沉哑干涩:“小女入殓,依礼,外家求一睹遗容。”
赵士程身躯微震,敛衽深深躬身,语气恭肃:“外舅请。”
执事仆役上前,小心翼翼将方才虚合的棺盖缓缓挪开。层层素色衾被整齐覆裹,冯清茹静卧其中,面容安宁,一如沉睡。
冯安国缓步上前,垂眸看着棺中爱女,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触碰,生怕惊扰她最后的安宁。他就这般伫立,目光一寸寸拂过女儿眉眼,喉间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半生为官的沉稳,终究抵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悲凉。
一旁冯母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在看清女儿遗容的刹那,彻底崩溃。
一声哽咽堵在喉间,那句“我的儿”尚未出口,身子便一软,直直下滑。两侧儿媳连忙死死搀住,才不致瘫倒。
冯母捶胸恸哭:“前些日子还捎信来,说身子重了,懒怠动,待分娩满月后带孩子便回临安住些时日……怎的忽地就没了?我——苦——命的儿啊——”
她声声泣血。冯家诸子、儿媳再也克制不住,灵堂内哭声骤起,一浪高过一浪,悲戚笼罩整座厅堂。
赵士程站在哭声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他默然看着恸哭不止的岳母,看着强忍悲恸、身形佝偻的岳父,眼眶通红酸涩。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口像被巨石碾压,密密麻麻地疼。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情不得,安慰不得。
良久,冯父收敛悲声,缓缓抬手,声音沙哑沉定:“殓服已妥,请封棺。”
赵士从低声应道:“外家既已验视无虞,礼当封棺。”
得外家亲口应允,府中工匠才持铜钉上前,欲要落钉封棺。
工匠的手拿起第一根铜钉,对准棺盖缝隙,锤子举起——
“等一下!”
前一瞬,赵士程还像一尊泥塑般杵在灵侧。冯父话音落下、铜钉举起的刹那,他整个人已经扑了出去。
砰。
双膝砸在棺前的青砖地上,骨肉撞石的闷响让灵堂里所有人头皮一麻。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两手疯了一样攀住棺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盖在楠木上刮出刺耳的锐声。
“别封——再让我看茹娘一眼——就一眼——”
声音碎了,像被人活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
赵士从第一个冲上去,从背后拦腰抱住他:“德甫!礼不可废——”
“放开我!”
赵士程猛一挣,力道大得赵士从差点脱手。他扭过头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角青筋暴起:“里面是我娘子!我要再看她最后一眼!”
又上来三双手。二哥抱住他的胳膊,三哥按住他的肩,四哥攥住他死死扣在棺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
“七弟!你冷静些!”
“你们让我再看她一眼——”
他的指甲在棺木上留下三道白痕。四哥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他整个上半身拼命往前探,额头几乎要撞上棺盖。
“让她走得体面些!”大哥赵士从的声音也在抖,死死箍住他的腰往后拖,“你这样——她怎么走得安生?!”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后的力气里。
赵士程不动了。
整个人突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下来,被兄弟们从棺前拖开。他没有再挣,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棺侧,肩膀剧烈地抖。喉咙里滚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不像哭,倒像一头被铁链勒住脖子的困兽。
工匠看了冯父一眼。
冯父闭着眼,微微颔首。
锤子落下。
咚——第一根铜钉入木。
赵士程的肩膀随着那一声闷响狠狠一抽。
咚——第二根。
他的呜咽戛然而止。
咚——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眼神却空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棺盖,好像隔着那层越来越紧的木板,他还能看见她的脸。
最后一根铜钉落尽。
赵士从松开了手。四兄弟退开半步,个个红着眼眶,谁也没说话。
赵士程没有动。
他跪在封死的棺椁前,脊背一寸一寸挺直,抬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然后起身,站定,转身面对冯父,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嗓音——
“外舅……小婿,失礼了。”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冯父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沉声道:“礼成。”
大殓之礼至此周全,无半分失仪。
只是那三道指甲刮出的白痕,嵌在楠木棺盖上,像三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没人擦。也没人敢擦。
赵士从见冯母哀恸过度、几欲晕厥,忙吩咐管事嬷嬷,小心搀扶至偏厅歇息静养。赵母亦随去陪侍,端凳落座,她欲言又止,陪坐着流了一会儿泪。稍顷,她起身,吩咐下人端参汤、烧热水、备换洗衣物,一应事务妥帖周全,尽足亲家礼数。
冯父被引至正厅落座,独坐良久,才稍稍平复心绪。
待气息稳住,他起身走到赵士程面前,望着这个素来温厚端方的女婿,沉默半晌,苍老嗓音带着无尽怅然:“贤婿,小女命薄,福浅缘悭,此乃天命,非汝之过。”
赵士程抬头,眼底酸涩通红,喉间发紧,哽咽难言,终究只是深深一揖。
冯安国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清茹既去,所遗四子,是赵氏血脉,亦我冯氏骨血。贤婿府中事繁,诸房众多,稚子失恃,恐难周至。待丧事毕,且令长、次二子随老夫回临安小住。此间诸务,贤婿自便;孩子在冯家,不劳挂念。至于清茹陪嫁之人与物,贤婿斟酌处分便是。”
赵士程连连点头,声音嘶哑低沉:“谨依外舅之命。”
冯父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诸事议定,赵士从即刻吩咐管家,妥善安置冯家亲眷住下,供给周全,礼遇丰厚,叮嘱府中下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逝者为大,一切等丧事办完再从长计议。
待灵堂诸事暂歇、宾客亲眷安顿妥当,赵士从立于廊下,望着满府素白沉寂,沉下心来,颁下一道通府严令:
因赵家弟兄未曾分家,大宗一体、一门同戚,弟妇大丧,阖府皆当守礼避吉。
自冯氏薨逝之日始,阖府停吉事一整年。
一年内,王府不设家宴、不举文人雅集、不办诗会赏花、不兴丝竹歌舞,杜绝一切嬉游欢谑。
府中乐院,尽数停罢歌舞教习、曲部排练。一众乐伎无需再登台佐宴、献艺奏乐,亦不得私自抚琴吹箫、吟唱取乐,只安居本院,随例做些针线、洒扫、整理内务的轻活,安分静守。
要待来年冯氏小祥礼毕,赵士程除服之日,这座王府,方能解禁,重迎风月雅声。
自此,整座赫赫有名、常年风雅满堂的山阴赵氏王府,陷入一年漫长的清冷素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