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沉迷欢愉，失一生挚爱（回忆一） 赵士程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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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妻子摔倒早产那晚，他不在她身边。
祸根是他自己埋的。
妻子冯清茹怀孕已八个月，不能再与他同房。他血气方刚，夜里总睡不安稳。青黛是冯氏陪嫁，自幼服侍她，也是冯家预备给姑爷做通房的。在冯氏默许下，婚后第八年他终于收了青黛。
青黛原住在正院耳房。可耳房离正房太近，夜里有些动静，便扰得隔壁的冯氏睡不安稳。青黛怕出声惊了主母，每每强忍着不敢出声，他也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向妻子讨了个方便，将青黛挪去偏僻的梧桐舍。梧桐舍离正院远，夜里便少了顾忌。
那晚他照旧宿在梧桐舍，与青黛直到半夜才歇下，沉沉睡去。
天没亮，小丫鬟拍门哭喊：“七郎君！娘子摔倒了，早产了！是难产！”
他猛然惊醒，赤脚冲出梧桐舍，外袍都没来得及披。深秋风灌进单衣，刀子一样刮骨。回廊一折又一折，石砖冰得硌脚——他从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奔到正院，天还没亮透。屋里灯火通明，人影乱晃。产婆进进出出，袖上沾着暗红。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铜盆沿上凝着黏腻的红，在烛火里泛着幽光。
他被产婆拦在门外。他想冲进去，产婆伸开双臂挡在门前，满手的血蹭在他胸前，黏腻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妻子的血。
里面妻子痛苦嘶哑地喊着，一声比一声低，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闷哼。再后来，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微弱婴儿的啼哭声。像猫叫，细得几乎听不见。赵士程心头一松——谢天谢地，终于生了。随即又是一紧：孩子哭了，可妻子的声音，再没有响起来。
这时门开了。产婆满手是血冲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七郎君，生了，是儿子。只是娘子她……血止不住了……”
他撞门冲了进去。
一屋子丫鬟嬷嬷，静静站着。值夜的素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帐子半垂，被褥上洇开大片暗红色，还在往外渗。
妻子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素纸，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他一下子跪了下去。
府医早来了，一直在院子里候着，此刻也被人请了进来。他隔着帐子望了望气色，又切了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赵士程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了。
赵士程跪在床边，抓住妻子的手，轻声呼唤：“茹娘！我在这里。”
听到喊声，她费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了转眼睛，往旁边看。产婆会意，连忙把孩子抱过来，凑在她脸旁让她看。皱巴巴的一小团，嘴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妻子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七郎……你……”
那口气咽下去了。就在他面前。
他跪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手还是温的，却已经不会再回握他了。
帐子上溅了几点暗红，被褥上的血还在往外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凉得他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孩子被乳母抱走了，屋里进进出出的人，他忽然一个也看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像灌了水。
有人来扶他，他推开。管家在身后叹气，让人把帐子放下来。他猛地伸手去掀，被管家一把按住胳膊。
“七郎君，让娘子走得体面些吧。”
他松了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不知跪了多久，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母来了，由两个嬷嬷搀着，步子又急又乱。进门先看了一眼帐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圈登时红了，哽咽道：“老——天——爷呐，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说走就走了？真是疼——煞——人呐！”
大哥赵士从也到了，身后跟着几个族人。他快步进来，扫了一眼屋里情形，脸色沉下来，伸手把赵士程从地上半拖半架地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七弟，你先坐好。”赵士从声音不高，却不容抗拒，“后头的事还多着，你倒下了谁来料理？”
各房兄弟、嫂子、弟媳陆续都到了。正院里站满了人，个个脸色震惊，面面相觑。
三嫂最先忍不住，拿帕子拭着眼角：“昨儿我来瞧弟妹，气色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五嫂接着道：“不是说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吗？怎么忽然就早产了？”
堂叔皱眉看向赵士从：“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士从看了赵士程一眼，见他低头不语，便说：“听管家婆子说是昨夜忽然摔倒，动了胎气。产婆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先是难产，后来是血崩。”
众人一阵沉默。
四嫂拿帕子抹眼泪，低声叹道：“弟妹那样好的人……整天笑盈盈的，人见人爱，怎么说走就走了。”
十一郎媳妇胆子小，站在人群后头，眼睛红红的，不敢往里看，只小声问丈夫赵士歆：“这地上……怎么这么多血？”
没人回答她。
屋里静了片刻，赵士从忽然开口，语气冷硬：“房里下人们怎么伺候的？昨晚谁值夜？”
管家忙上前：“回大官人，是素娟，在外面跪着。”
“跪着？”赵士从冷笑了一声，“她值夜，主母起身她听不见吗？——这样的奴婢，留着做什么？拖去柴房关着，等丧事办完再做处理。”
赵母坐在一旁，皱着眉，没说话。她心里也恼素娟，到底是她失职才闯下大祸。
没等她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
“大官人！不好了——素娟她……她撞死在廊下了！”
屋里的人齐齐一震。
赵士从脸色一变，大步往外走。赵士程也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击了一下。众人纷纷跟出去，只见西廊下已经围了几个仆从，正指着地上窃窃私语。见主子们来了，连忙让开一条道。素娟躺在廊柱下的石阶旁，身子蜷着，头歪在一侧。额角磕破了，血从发间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赵士从站在几步外，低头看了片刻，皱了皱眉。
赵母随后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赶来，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手里的念珠拨得飞快。
“阿弥陀佛……”
三嫂不忍再看，拿帕子掩了面。五嫂低声道：“这丫头……倒是烈性。”
赵士从沉吟了一下，转头吩咐管家：“找口薄棺，先收殓了，停到后院，等候发落。”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走，赵母忽然开口。
“慢着。”
众人看向她。
赵母走到素娟的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王府主母的威严：“一个陪嫁丫鬟，跟着自家娘子进我们府里七八年，尽心侍奉。如今清茹去了，她也是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不管怎么说，主仆一场，今日才知是个忠心的。”
她看向赵士从：“老大，一个忠仆，不能薄待。找口好点的棺木，体体面面地葬了。回头在清茹的坟旁给她留个位置——主仆一场，到了地下也好有个照应。”
赵士从点头：“母亲说的是，就按母亲的意思办。”
赵母又转向众人，语气郑重了几分：“今日的事，都听好了——素娟是伤心主母，一时想不开才走了这条路。谁要在外头嚼什么舌头，我第一个不饶。”
众人齐声应了。
赵士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素娟额角那一摊暗红，又看了看那根她撞上去的廊柱，柱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妻子从娘家带来的奶娘李嬷嬷曾在他跟前抱怨，说素娟夜里睡得沉，远不如青黛警醒，服侍得妥帖。青黛伺候娘子多年，主仆之间早有默契。言下之意，眼下换人不妥，盼他能换回青黛。
他应下了。可转念一想，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又贪恋夜里与青黛同处的自在，便想：再过几天吧。
谁想到妻子会夜里起床，会摔倒，会早产，会难产，会血崩？
如果他早知道这一连串意外，他就是死，片刻也不会拖延。
他闭上了眼，后悔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喃喃道：“是我疏忽大意，该死的人是我。”
众人见状，纷纷过来劝他。
大哥赵士从拍了拍他的肩：“七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说这事也不完全能怪你——内宅的事有内宅的人管，你一个要在外应酬的大男人，还能夜夜守着一个孕妇不成？”
三哥也劝他：“就是。再说了，弟媳亲口告诉过你嫂子，是她主动让青黛夜里伺候你的。发生这事不怪你，纯属意外，你别钻牛角尖。”
五嫂也道：“七叔，你可得想开些。四个孩子还小，你若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二嫂安慰他：“你看看身边哪个男人没有通房？你守着她八年，没碰其他女人，我们都看在眼里。青黛都等成了老丫头，还是她硬塞给你的。你做得够好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赵士从当即吩咐管家：一面遣人去棺木铺子置办棺木，一面派人往各房族人和亲朋好友处报丧，又命两个老成嬷嬷替七弟妹擦洗更衣。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件一件吩咐下去，条理分明。
入殓那日，赵士程跪在灵前，看着妻子被放进棺木。她脸色灰白，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伸手想再碰一碰她的手，被赵士从轻轻按住。
“七弟，让弟妹安心入棺吧。”
赵士程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收了回来。
棺盖虚合的那一霎那，他浑身一颤，猛地要冲上去掀开，再看爱妻一眼。赵士从和三个族兄死死拉住他。
“七弟！外家未至——你现在掀了，冯家来还要再开。你让弟妹……如何走得安生？”
赵士从一面按住他，一面吩咐人将灵柩移入正堂，设了灵位，摆上香烛供桌。灵堂布置得庄重肃穆，白幡白幔，满院缟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沉迷欢愉，失一生挚爱（回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