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宝月的回信 2019年 ...
-
2019年11月,普陀山,普济禅寺。
宝月来普济禅寺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光景,他现在还不是僧人,只是带发修行的居士。宝月每天都起得早。五点刚过,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潮气的粗布,沉沉地罩着海面。
僧人们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他们的布鞋会准时擦过青砖,脚步声在廊下齐整地走过。
这时宝月会跟着觉空去大殿,到了大殿觉空若不让他帮忙敲钟击鼓、添香换水或是摆置拜垫,他便立在廊柱暗处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大殿里的光景,看老僧的嘴如何诵读经书,看香火在大殿中飘荡,看蒲团上的膝盖跪下又伸直,又或者偷看大雄宝殿外的天光。
如果觉空偶尔唤他,他便递东西、捧经本;觉空不唤,他便只是看,看得久了,连自己也成了廊柱的一部分,影子与柱影叠在一处。
元旦那日,寺里多了些从山下来的香客,裹着厚棉袄,手里攥着崭新的红香,在殿前磕头时呼出的白气与香火缠在一处。
宝月正在扫着阶前的爆竹碎屑,红纸屑混在银杏落叶里,有时要是刮风,宝月还得提防着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红纸屑又散了。
这天宝月意外收到了常寂在羁押室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信是他的朋友周硕从南京带来的。他们两人是竹马之交,周硕原本约定好每隔一个月就会来看他一次。
周硕是为了见一面,也为了确认宝月的状态是否安好,这才放心地回去南京工作。可谁知周硕在报社的工作实在是过于繁忙,这么被工作一耽搁,现在是隔了快三个月才来到普陀山看望了宝月。
你怎么有空来了?
我刚好有假,就赶紧过来看你了。周硕小跑着过去,在看清宝月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瘦了很多。周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宝月,手臂环过去时,宝月的两个肩胛骨抵着他的掌心,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
宝月见状只好把扫帚先放在一边,回抱了一下周硕。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周硕把宝月拉到一旁的凉亭里。
两人坐在寺后的纳凉亭里。亭外一丛忍冬正开着,白花细碎,香气被山风送过来。
你还记得韩潇潇吗?
韩潇潇?宝月努力回想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我们以前的大学同学,记得吗?她小的我们一届,法学院的。宝月的朋友给宝月补充细节,以便他能够想起韩潇潇。
不太印象,怎么了?宝月问道。
她是常寂的辩护律师,你可能没留意。周硕留心观察着宝月的神情
宝月指间的念珠忽地一滞。这么巧。
嗯。你不记得她没关系,她有东西麻烦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周硕从包里取出一封信。这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寄信人,只中央一行字:第一封信。
可宝月认得出来这是常寂的笔迹,宝月刚想接着说什么了,这时觉空的声音忽然从殿前传来,叫他:“宝月。”
在。宝月应了一声,将信收进衣袋,起身就要和周硕道别。
你等我一会。宝月对周硕说道。
周硕还是坐在石凳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停住,点了点头。
宝月便转身走下了错落着长着苔藓的长石阶。
觉空站在石阶下等他,见他过来,便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宝月快步跟上了觉空的步调。
“今日有访客?”觉空边走边问。
“南京来的朋友。”
觉空没再问,两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宝月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这封信,而是在一周后的一个夜晚,那天他整理自己的床铺准备睡觉,常寂写给他的信从床底掉落在了地上。
宝月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拆了这封信。
他捡起地上的信,坐到窗户前的椅子上,借着月光和房间昏暗的油灯阅读起了这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三页纸的内容,开头并没有常见的客气和礼貌的打招呼,直接是一股脑的正文内容。宝月了解这是常寂的风格。
宝月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读完了这封信,为了避免不打扰已经在休息的觉色,他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坐回窗前的位置上,动笔给常寂写了第一封回信。
宝月写道:
我原本想和你打招呼问个好,可是思来想去,我们俩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合问好。所以,我就直接给你回信吧。
你在这封三页纸的信件里和我说了你杀害我父亲的前因后果以及很多年之前你和我相处的日常。说实话,有些日常我现在回想,未必有你在信里所描写的如此详细。
我想着与你常年背负着仇恨有关,因为你需要日日夜夜不断地调动你的记忆力来回味你曾经受到的伤害,不然你就不会铸造成如今的你。
你在信里告诉我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我也从信里得知你接近我,从始至终都是你的计划。
其实,你不写这封信,我也知道你从未真心对待过我和你之前的感情。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连日常和我说话都要如此斟酌和刻意。
你花了十年时间,演了一场戏给我们看。我现在也真的确认了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温柔的时刻,都是台词。
但我现在坐在普陀山的深夜里回想,我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你,我想了很久,或许是我从小缺爱但不自知。
我爸忙着应酬和出轨,我妈忙着维持体面和失望,没有人真正看过我一眼。所以,当我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可以看见我并被我抓住的人时,我会不顾一切,也会沉迷于其中。
而且,你一直以来的演技都如此得好,我完全被你的温柔所打败,直到你主动挑破你的伪装之前,我确信你是爱我的。
你在信里说,我问你“那个地方长什么样”时我笔尖一顿,你说你看懂了我眼里的东西。我认为直到现在,你依然没有看懂过我眼里的任何一个情绪。我现在也不必再和你解释我当时内心的想法,因为一切都已是枉然,一切都已经过去。
常寂,你说你从未见过一个人对生理性拥有如此好奇的欲望。
这很正常,正如我也从未见过像你一样,拥有仇恨心如此强烈的人。
我问你那个地方长什么样子,一来那会我母亲严格管控着我的电子产品,没有了解这方面的渠道;且那会儿正值青春期的我确确实实对这方面感到好奇,比我年长几岁的你自然成了我询问的对象。另外,也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不合理并且有些过分的要求,是不是能证明你并不排斥我?这是我年少无知并且幼稚的想法,而且我也真的做了这件有些荒唐的事情。
后来,你给了我答案。你在听到我的要求时语气是如此平淡,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波澜。我以为这是接纳,我以为这是“没关系,你和我一样”。
可我没想到,你心里的答案是:果然,你和你爸一个德行。
最后,当我真的看到了“所谓的一样”的东西时,你说“我的目光落上去,没有躲,没有羞,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想这么多年来,不会有人曾用过这种眼神看你,将来也不会有。你从未被这样注视过。
你母亲看你的眼神是愤怒和失望,你父亲看你的眼神是愧疚和逃避,我父亲看你的眼神是怜悯和补偿。没有人真正看过你,常寂。没有人把你的身体当作圣物,没有人用虔诚的目光端详过你。
宝月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他第一次见到常寂时的画面,也想起了常寂那双对他时常饱含着热情和冷漠交织的眼睛。
宝月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是2008年的2月末,春天将要来临的时候。
他那时候刚从周末的辅导班放学回来,他成绩不佳,可又不喜欢用功读书。这可让望子成龙的程德业困扰了好一阵,正所谓,缺啥补啥,程德业和妻子梅红都认为宝月现在这个学习成绩,需要的是大补和恶补。
所以,他们在没有经过宝月的同意前,就一股脑把宝月周末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宝月虽叫苦连天,可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他以前用来玩和混的时间选择都要还给功课。
所以当宝月被功课榨干精力之后,见到高自己半个个头的常寂时,自然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但即使是到如今这个地步,宝月也不否认常寂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见过面相长的顶顶俊朗的男性。
宝月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那张写满了一页纸的回信正被夜风吹起了页脚,有种挣脱之感,仿佛这回信里写的内容不适合多留在这清修之地。
宝月抬手拿起这张纸把它压到了空白信纸下,接着继续提笔写回信。
寺庙此刻已入了深夜,窗外虫鸣声也渐次熄弱,而只有宝月和觉空住的这处茅篷还亮着油灯。窗外潮声如梵音低诵,一波一波漫过礁石,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海面上还有几盏渔火在墨色涛声里明明灭灭。
宝月坐直了身体,他继续写道:
我认为被我虔诚地注视过后,你一定是害怕了。你害怕这种注视,因为它让你意识到自己也是渺小的、脆弱的、需要被爱的。而这与你花了十年时间构建的“我是审判者”的自我认知相悖。
于是你逃了。你借口高三复习,申请周末留校,课间远远看到我绕道走,连去食堂都换时间段。后来,你结束了高中生活后,唯独没有告诉我就带着行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整个暑假没有回来。
你以为逃得掉吗?
你逃不掉,我那时候也不会让你逃掉。但这是我一生做过最为错误的决定,这也是我选择在这里赎罪的原因。
常寂,我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知道你在害怕。
你逃了,我就只好追。
在北京,你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用女人来证明自己有多“正常”。你半夜带女人回来,故意让我听到。你把女人压在客房门板上,就在我背后,一门之隔和她做。
你第二天早上故意问我说,你昨晚看到了,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
可是我现在只觉得悲哀。
你从杭州逃到北京,从我的身体逃到女人的身体。
你逃了十年,最后逃到了一场以结束自己生命为结果的可怕杀戮里。
说起杀戮这两个字,宝月的思绪被拉回到了2018年的11月,那时候常寂突然发信息约他出来见面,在去见面之前,宝月就预感到这次的见面是鸿门宴。可即使如此宝月义无反顾的赴宴。
那时候,宝月以为能在江边路188号见到失踪的父亲,可是没有。宝月只见到了常寂。常寂的心思比宝月想象中还有缜密,他逼迫宝月“撤掉”那些跟着他们身后的警察。
宝月还记得那时常寂边开车边对坐在副驾驶的宝月说:“你最好让你的同事不要再跟踪我。
我现在是合法公民,如果他们还像个鼻涕虫一样粘着我不愿意松口,我会打电话报警的。”
后来,常寂先是开车带着宝月绕了整个南京,宝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无比熟悉的城市从黑夜逐渐到黎明。
那天太阳出现在东边时,连着熬了两个大夜的宝月精力已经快到了极点,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打起精神坐在无声的车内。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宝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常寂还是一脸严肃的看着前方。
如果你要带我怀念过去,那大可不必。我们的过去不值得怀念。宝月打了一个哈欠。
常寂沉默着。
到底要去哪?我没时间和你耗下去。
快到了。
我要下车!
这是高速,下不了。你不要命了就跳下去。常寂用余光看了眼宝月,他说,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宝月翻了一个白眼表示无语和厌烦。车一直往南京市的东边开,宝月一路上都在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最后还是没扛得住困意,坐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等他在被放平的座位上醒过来时,发现车里就剩自己一个人,常寂已经不在驾驶位。
宝月快速起身,开始打量车外的环境,发现四周房屋建筑比较少,雾气有些重。
天已经黑了,宝月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但他能借着车的远光灯看到站在大概500米之外的常寂正站在屋檐下的凉亭里抽烟。可能是烟不好抽,或是很久没有抽了,常寂被烟呛了好几口。最后只好生气的把没有抽完的烟丢到脚边的灌木丛里。
宝月为了保持清醒,他拿起上车时常寂给他的矿泉水打开了车门,他蹲在地上拧开矿泉水瓶盖,他并没有选择喝,而是倒了一半在手掌心,给自己洗了一把脸。最后才把所有的矿泉水全部弄湿自己的头发。这种醒神的方法比喝下去更安全,因为宝月无法保证常寂会不会在矿泉水里下药。
后面发生的事情,宝月每次回想都会被吓出冷汗。现在坐在普陀山寺庙里给常寂写回信的宝月也不想再去回忆细节。
他只是提笔在信里写道:
我每次回想起你让自己手里的屠刀画向我父亲脖子时的场景都心有余悸。
你把我父亲绑在地下室里,让他跪在地上,手腕被扎带死死捆住,头搁在情夫的肩头上,被迫仰望天花板。
你当时在地下室问我,说,这幅画面很美?你以接近癫狂的状态对我说这是艺术。
你激动的说,你很欣赏着他们两人跪地的姿态和仰望天花板的神情,猩红的血液不断从他们的颈动脉流出,正在冒着热气。
你说这幅画面实在是太美了,你看得如醉如痴,全身舒爽。
这幅画面在我脑海里至今都是栩栩如生的和挥之不去的。你那时候一再地问我喜不喜欢这个画面,是否认为这是艺术。
我那时已无法思考这个画面是否在我心里构成艺术的问题,因为我已被恐惧和心痛占据。我对我父亲的爱已超过所谓的艺术,即使往常我父亲不见得有多爱我,即使我父亲习惯性出轨。
可是,血缘关系让我和他同甘共苦,我无法忍受你对他施加的伤害。
但是,现在我在普陀山的寺庙,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反省自己的内心,去思考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如果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想说这确实是艺术,但是我不喜欢这个画面。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俨然已经不是一名警察(曾经是)和净人,我只是俗人甚至有些变态的宝月。如果你再问我一次,这是不是艺术,我的回答不会做出更改。
可我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你是。
因为我看到了这幅艺术画里透露出来了我的悲悯,我为被你杀害的两个人感到心痛,其中有一人还是我们的父亲。
因为你不具备悲悯之心,所以你是真正的艺术家。这也是你自大又自恋的来源之一。你看不到众生的渺小与脆弱,因此你才能言之凿凿地说别人一直在伤害你,你才是渺小与脆弱的那一个。
为此,你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愤怒和悲哀。你的愤怒让你生出了憎恨之心,认为这人世间大部分的人都没有你这么可怜。而这世间唯一能承担你的愤怒和憎恨的人便是你的父母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一切。
所以,当你得知你父亲对你母亲的背叛之后,你怒不可遏。你开始谴责你父亲的为人处世,甚至你站到了你母亲的位置,替你母亲审判了你父亲的过错。
可是,常寂。这世间没有人不会不犯错,这世间也没有人应该私自替另一个人判断来自他人加注在自己身上的背叛的深浅。
你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这个岛屿四面环水,没有船只可以靠近。你站在岛中央,手里握着屠刀,脚下都是死人烧出来的灰烬。
你以为你能够审判我。你想证明,我和我父亲一样,都是会毁掉别人家庭的人。你想证明,你的复仇是有道理的,你的杀戮是正义的。
可你错了。我不是他们。我是宝月。
写到最后,宝月全身的精力仿佛被这封信给抽干。他无力的趴在桌上,思绪混沌的结果是脑袋上两边的太阳穴一直在不停地跳动。
他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笔放下,无力的看着夜空中高挂的月亮发呆。宝月看着这月亮,心想,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如今天这般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