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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外是娘亲 不好,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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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没有开门。
她握着短刀站在门后,刀背紧贴小臂,另一只手悄悄摸上门闩。不是为了拉开,而是确认门闩有没有被人从外面动过。
枕月巷的这扇院门看起来寻常,内里却嵌着三道铁簧。平时只落第一道,若将门闩往左推半寸,藏在门楣里的铁栅便会坠下来,把门内门外彻底隔开。
这机关是谢停舟装的。沈照微嫌它丑,青黛却喜欢得很,尤其喜欢有人第一次上门时被铁栅吓得后退三步的样子。
此刻,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姑爷伤在哪里?”她隔着门问。
门外的人没有迟疑。
“右肩,被短刃划了一道。没有伤到筋骨。”
声音、语气,甚至说完正事后略微下沉的尾音,都与沈照微一模一样。
青黛身后的谢小满动了动。她没哭,只把怀里的木头小马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娘吗?”
声音很小,门外却像是听见了。
“小满也在?”那人道,“过来,跟娘去看你爹。”
小满仰头看向青黛。青黛正要示意她别出声,小姑娘却先摇了摇头。
“不是娘。”
“你听出来了?”
“不是声音。”小满指了指门外,“她踩到第三块砖了。”
院门外铺着一排青砖,第三块下面积水,一踩便会轻轻晃动。沈照微嫌鞋底沾泥,每次回家都会自然绕开,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方才门外那人一路走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青黛低头看了小满片刻,忽然觉得这孩子平时半天不说一句话,也未必全是好事。至少容易把大人吓出一身冷汗。
门外又响起沈照微的声音:“青黛,开门。”
这一次少了几分平静,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真是沈照微,她这会儿大约已经开始骂人了。
青黛将门闩往左一推,铁栅在门后轰然落下。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寒光穿透木门,从她颊边擦了过去。断裂的木屑打在脸上,划出细细血痕。
小满惊得后退一步。
“去西厢。”青黛没有回头,“钻进姑娘装药的黑柜子里,把门锁上。除非姑娘本人打开,否则谁叫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
“我在外面骂她。”
小满抿紧嘴角,抱着木马向西厢跑去。
青黛听着她的脚步穿过回廊,踏上两级石阶,随后传来药柜合拢的轻响。
咔哒。铜锁落下,她这才松开一直抵着门闩的手。
“顶着我家姑娘的脸,连她走路的规矩都没学会。”青黛对着门外道,“你们这门生意做得不大仔细啊。”
门外安静片刻。随后,那人轻轻笑了。
与小六所描述的一样,笑声很轻,像总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倒是比小时候机灵。”
青黛握刀的手一顿。
“十七。”门外的人慢慢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肯听话?”
十七。两个字穿过雨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脑海。
青黛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惨白的花。不是枕月巷,也不是沈照微将她救出来的那座黑市。那是一个极热、极暗的地方,头顶似乎有铃铛在响。有人用冰凉的手托住她的下巴,一遍遍叫她——
十七。
记忆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抓住。屋瓦上,却在此时传来了一声轻响——有人落在了东边屋脊。紧接着是第二声,来自后院。
门外一个,屋顶两个。青黛蓦然回神,将手中短刀朝头顶掷去。
瓦片碎裂,一只穿着黑靴的脚迅速收回。她趁机扯下廊柱旁的红绳,屋檐下悬着的十几只药囊同时裂开,淡黄色粉末被雨风一卷,扑向屋脊。
上方传来压抑的咳嗽。
“姑娘布的药阵,你们也敢闯?”
青黛从门边退开,反手拍向墙上暗格。两侧窗板同时闭合,木栓落下,将整座正院封成了一只严密的匣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气,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一根细长银钩穿透瓦片,准确勾住了控制药阵的红绳。银钩向上一扯,红绳齐根而断,剩下的药囊全被困在檐角,再也落不下来。
青黛脸色微变。对方知道药阵的位置,甚至知道怎样破。
院门轰然一震。厚重门板从中裂开,披着青色斗篷的女人从雨中走了进来。铁栅仍横在二人之间,可她只抬手轻轻一拂,三枚银针便没入铁簧。
咔、咔、咔。三声细响过后,谢停舟亲手装下的铁栅竟缓缓升了起来。
青黛终于看清了她。那张脸没有半点瑕疵,眉骨、眼尾、鼻梁,甚至右耳垂上一颗极淡的小痣,都与沈照微分毫不差。她发间插着一支红鲤木簪,鱼尾雕得歪歪扭扭,正是沈照微收在妆奁底层的那支。
女人抬手碰了碰簪子:“你家姑娘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欢好看的东西。”
“放屁。”青黛道,“她喜欢姑爷。姑爷可比你好看多了。”
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笑容停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青黛动了。她一脚踢开脚边木凳,木凳撞向女人膝弯。与此同时,她从袖中抽出两枚开锁用的细铁签,一枚刺眼,一枚直取对方握针的右手。
她武功算不上好。沈照微从未逼她练剑,谢停舟教她的也多是如何在打不过时逃命。可她在枕月巷住了十年,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砖松,哪扇窗后藏着刀。
这里是她的地方。
女人侧身避开铁签,脚下正好踩上青黛方才让出的位置。砖面微微一沉,一股白烟从砖缝中喷出。
女人屏息后退,青黛已抓住廊边晾衣的竹竿,横扫她下盘。竹竿被女人一掌截断,断口擦过她右腕,割断了系在腕上的细绳,数枚黄铜小铃落了一地。
叮叮当当。
女人眼神终于冷下来。
“你果然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我们以前真认识?”青黛扔掉断竿,“那你眼光挺差。”
话音未落,屋顶两名黑衣人同时破瓦而下。
一个扑向青黛,另一个却径直冲向沈照微的书房。
青黛心中一沉。他们不仅要小满,还在找东西。
她矮身躲过第一人的弯刀,将一把药粉迎面砸过去。那人显然早有准备,黑巾之下还覆着一层浸水薄布,只偏了偏头,刀锋便重新压下。
青黛来不及退,只能用开锁铁签去挡。金铁相撞,细签当即崩断。
弯刀擦过她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女人没有再管她,径直走向西厢药室。
“小满。”
她用沈照微的声音柔声唤道。
“坏人已经走了,娘来接你。”
药室里没有回应。
女人走到黑色药柜前,抬手摸了摸那把铜锁。
“这是我教青黛做的锁,你以为锁得住我吗?”
柜中,小满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她能听见铜针插进锁孔的摩擦声,一下、两下,锁芯正在转动。
与此同时,留芳圃的暗室里,沈照微已经将那张写着“今夜宜换”的纸签扯了下来。
“回去。”她道。
她声音仍然平稳,谢停舟却看见她指尖将纸捏出了一道深痕。
霍惊弦拿着霍星回的红衣,也已转身走到暗室门口。迈出两步,她忽然停下,将那件被割破的小衣重新展开。
“这衣服不是他们割的。”
沈照微回头。
霍惊弦指向衣摆。红布上有七个极小的孔洞,乍看像被树枝勾破,细看却会发现孔洞之间的距离并不相同。
“阿回五岁起就跟着镖局认路。我教过他,若被人蒙住眼,便用七星镖谱记方向。”
她将七个孔连在一起。前三个向右,代表向东。中间两孔交错,是水。最后两孔一上一下,形似悬钟。
“他去过这里以后,又被带去了东边。”霍惊弦道,“临水,能听见钟声。”
谢停舟略一思索:“临川东面临水又有钟的地方,共三处。水月庵、镇河塔,还有废弃的听潮寺。”
“先回枕月巷。”沈照微道,“再查这三处。”
暗室外忽然传来噼啪声。火墙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烧红的炭石滚入藤架,大片不卸春瞬间燃了起来。白色花瓣遇火便蜷缩发黑,散出浓稠刺鼻的甜香。
有人在他们进入花窖前便安排好了这一场火。
谢停舟扯下外袍,将墙上几张年代最久的纸签与两副面模一并裹住。霍惊弦带走霍星回的面模,沈照微则从地上抓起几枚被扯断的铜钉。
火势迅速蔓延,吞没了其余密密麻麻的脸。
三人冲出留芳圃时,整座花窖已经变成一片赤红。
回程的马跑得比来时更快。雨水迎面打来,沈照微伏在马背上,耳边只剩急促的风声。谢停舟与她并辔而行,右肩的伤口被雨水冲开,血顺着手臂一滴滴落下。
沈照微忽然伸手,将一只药瓶抛给他。
“倒上。”
“不碍事。”
“你若从马上掉下去,我还要停下来捡你。”
谢停舟单手咬开瓶塞,把药粉倒上伤口:“回去以后,你先看小满。”
沈照微握着缰绳,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道:“一起看。”
枕月巷的药柜里,铜锁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锁开了。柜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小满缩在一排药匣之间,抬头看见沈照微的脸。
“吓到了?”女人朝她伸出手,“过来。”
小满没有动。
“你不是娘。”
“为什么?”
“娘不会叫我从黑柜子里出来。”小满认真道,“她说躲进去以后,只有她亲手敲两下,我才能开门。”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她确实学会了沈照微的脸、声音与开锁方式,却不知道这个只有母女二人才知道的约定。
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她伸手便向柜中抓去。
一柄带血的短刀从门外飞来,钉入她与小满之间的柜板。
青黛扶着门框站在药室外,左肩全是血,脸色也白得吓人。
“她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女人转身。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挡在青黛身前。书房里的那人手中多了一只半尺长的乌木匣,显然已经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青黛不认识那只匣子。可它能被藏在沈照微的书房暗格里,便绝不能让这些人带走。
她右手悄悄勾住门边另一根细绳。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你护不住她。”
“那可未必。”
青黛猛地扯下细绳。药室四周的木架同时倾倒,数百只药瓶滚落下来。瓷瓶落地炸裂,药粉与液汁混在一起,刹那间腾起一股辛辣白雾。
黑衣人视线受阻,女人也不得不抬袖遮面。
“小满,闭眼!”
青黛扑进白雾,凭着方才记下的方位一把抱住小满,滚向药柜后方。
弯刀追着她的后背落下。就在刀锋将要触及衣料的一刻,院外传来马匹长嘶。
紧接着,九节鞭穿破窗纸,缠住黑衣人手腕,将他整个人拖了出去。
霍惊弦破窗而入,发间衣上尽是雨水。
“动别人家的孩子,也不问问她霍姨答不答应。”
谢停舟紧随其后,剑锋封住药室唯一的出口。最后进来的沈照微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青黛怀中的小满身上。
小满也看见了她。
屋里出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假沈照微先开口:“小满,过来。”她的语气急切而温柔,像一个担心女儿受伤的母亲。
真正的沈照微却站在满地碎瓷之外,没有向前一步。
“待在那里。”她说,“地上有刀。”
小满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随后,她把脸埋进青黛肩头:“穿青斗篷的不是娘。”
假沈照微问:“你又听出了什么?”
“我娘不会让我朝刀走。”
沈照微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穿青斗篷的女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蘅若看见自己的外孙女这样聪明,应当很高兴。”
沈照微的脸色变了。
阿蘅是她母亲的闺名。世上还活着、又敢这样称呼她的人,本不该超过三个。
女人抓住她这一瞬的失神,袖中银针骤然射出。谢停舟横剑挡下,霍惊弦的长鞭已卷向她腰间。
女人旋身后退,鞭梢从她脸侧扫过。皮肤裂开了一道细口,却没有流血。
裂口之下仍不是原本的脸,而是第二层泛着青白色光泽的薄妆。
沈照微三枚银针封住窗户,第四枚直取女人腕间。女人抬手避过,余下铜铃却被针尖挑断,叮的一声滚到谢停舟脚边。
她没有恋战,一掌拍向火炉。滚烫药汤泼入炉火,浓烟轰然腾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停舟听声出剑。剑锋划破青色斗篷,却只留下半幅带血衣角。待烟雾散去,窗户已经洞开,外面只剩倾盆夜雨。
另两名黑衣人一死一伤。拿着乌木匣的那人被霍惊弦一鞭击中后背,昏死在书房门前,匣子也落在一旁。
霍惊弦要追,沈照微却叫住她:“别去。”
“她知道阿回在哪里。”
“她故意等我们回来才走。外面一定还有埋伏。”
霍惊弦盯着洞开的窗户,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握紧霍星回留下的红衣,终于停住脚步。
沈照微走向青黛。
“伤到哪里?”
“肩膀,不深。”青黛还抱着小满不肯松手,“姑娘,那人认得我。她叫我十七。”
“十七?”
“我不知道是谁。可她一叫,我好像……听过。”
青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失血和方才吸入的药雾同时发作,她身子一晃,终于撑不住昏倒在沈照微怀里。
沈照微扶她坐下,剪开肩头衣料处理伤口。血迹一直漫到颈侧,她拨开被汗水粘住的碎发,动作忽然停住。
青黛左耳后方,有一枚极淡的青色痕迹。三叶一簇,一大两小。
若不是今夜出了汗,又被血水浸过,平时几乎无法看见。
正是换童客的抱子纹。
谢停舟也看见了。
他弯腰捡起方才从女人腕间掉下的铜铃。铃身刻着同样的三叶花,内壁还有一个极小的数字。
十七。
窗外雨声未歇。沈照微望着昏迷的青黛,第一次意识到,十年前自己从黑市带回来的,或许并不是一个碰巧忘了六岁前旧事的孤女。
至少,在她成为青黛以前,有人曾经用一个数字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