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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脸的人 不好,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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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雨声一紧。霍惊弦倏然回头,腰间九节鞭撞上桌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孩子却像被这声音抽了一鞭,猛地抱住头,踉跄着往后退。他脚下踩到碎瓷,鲜血立刻从脚底渗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沈照微。
“就是她……就是她……”
沈照微没有上前。她将双手平放在桌面,让孩子清清楚楚看见她手中没有针,也没有药,随后才开口:“你在桥上见过我?”
孩子摇头,又点头。
“她戴着帷帽,可后来掀开过一次。她的脸……和你一样。”
“声音呢?”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孩子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沈照微放缓声音:“不必看我的脸。闭上眼睛,想她说话时是快是慢,尾音往上还是往下,有没有什么字咬得很重。”
孩子犹豫片刻,真的闭上了眼。
“她说话很轻。”他小声道,“总像在笑。她叫别人时,会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那些人叫她……春娘。”
沈照微和谢停舟对视一眼。
“她带走阿回时,你在哪里?”谢停舟问。
“就在桥下面。”
孩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把我塞在装彩绸的箱子里,只留了一条缝。我看见她牵着阿回走过去。阿回问她霍大镖头在哪里,她说霍大镖头受了伤,让她来接他。”
霍惊弦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那小兔崽子会信?”
孩子睁开眼,惶恐地看她:“她有一支红鲤发簪。阿回说,那是你送给沈姑娘的东西。”
霍惊弦脸上的怒意忽然凝住。
沈照微抬手摸向发间。她今日只用一支乌木簪束发,那支红鲤簪则放在枕月巷的妆奁里。
是霍惊弦十七岁那年亲手雕的。鱼尾粗,鱼眼歪,送人时却硬说是临川最好的匠人所制。沈照微嫌它丑,十二年来一次也没戴出去过,却始终收在妆奁最底层。
知道这支簪子的人不多。知道它是谁送的,更少。
霍惊弦看着她:“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拐子手里?”
“这才是你今晚问的第一句废话。”沈照微道,“若我知道,方才便不必翻一个时辰的书。”
“我没有怀疑你。”
“我知道。”
霍惊弦噎了一下:“你知道还刺我?”
“习惯了。”
这一来一回,孩子紧绷的肩膀竟慢慢松下少许。他看看霍惊弦,又看看沈照微,终于意识到屋里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指认拔刀相向。
谢停舟将一只新茶杯放到桌边,倒入半杯温水:“先喝。”
孩子没动。
“没有药。”谢停舟道。
“他这样说话时,一般没有骗人。”沈照微补了一句,“一般。”
谢停舟看她一眼。
孩子迟疑着捧起茶杯,小口喝了。温水入喉,他像是终于感觉到脚底的疼,脸皱成一团,却仍忍着没有哭。
霍惊弦把他抱回椅上。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特意避开了他的伤脚。
“你叫什么?”
“小六。”
“姓什么?”
孩子茫然了一会儿:“娘就叫我小六。”
“家住哪里?”
“家门口有一棵歪槐树,树底下埋着我养死的蛐蛐。往前走能看见一个卖炊饼的伯伯,往后……”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只要把这些都说出来,便能立刻回到那棵歪槐树下。可是孩子眼中的街巷没有名字,卖炊饼的伯伯也可能出现在临川任何一条长街。
“我娘会编筐。”他努力想了很久,又道,“手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烫疤。她说等卖完今年的竹筐,就给我买一只真的小狗。”
沈照微蹲下来,用干净白布裹住他的脚。
“你离家多久了?”
“六天。也可能七天。那个屋子没有窗,我听不见打更。”
“他们什么时候给你画的脸?”
“今日。先拿很热的东西按住我的脸,再有人照着一张画,一层一层往上涂。”
“屋里有什么?”
小六闭上眼回想:“很热。有花香,还有烧石头的味道。墙里面总有水响。每天会响一声很沉的钟,响完以后,他们就送饭。”
沈照微替他包好伤脚,又问:“春娘说过为什么选你吗?”
孩子低下头:“她说……我的骨头和阿回很像。”
一张脸能用几个时辰画成,骨骼与身量却不是一夜能改的。
这群人不是临时在街上抓了一个孩子。他们早已找好与霍星回年纪、身量、骨相相近的替代者,将他藏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只等花朝节这一晚。
也就是说,霍惊弦和霍星回至少已经被盯了六七日,或许更久。
青黛从楼下取来药箱,听到此处,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她把小六脚边的碎瓷扫净,又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
“吃吧。我们家姑爷买的,虽然被雨泡过,总比拐子给的饭好。”
小六捏着糕,没有立刻吃:“我的脸还能变回去吗?”
屋中一静。沈照微看着那双属于陌生孩子的眼睛。
“能。”她说。
“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洗?”霍惊弦道。
“方才不知道。”
沈照微从袖中取出那册《西岭杂工录》,翻到记录不卸春的一页。纸页下方被虫蛀去了一角,只剩半行残缺小字:醋梅煎汁,佐以……
“有配方便有解法。缺了半页而已,我会补出来。”
小六问:“要多久?”
“在你嫌弃自己原来的脸以前。”
孩子怔了怔,终于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青黛把沈照微拉到一旁,小声问:“姑娘,小满怎么办?”
沈照微没有回答,先抬眼看向谢停舟。
谢停舟已将窗户推开一线,正查看楼下长街。雨中没有行人,只有回雁楼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们故意让小六传话。”他说,“若真准备今夜动手,不会事先提醒我们。”
“也可能他们想让我们这样认为。”霍惊弦起身,“我先回枕月巷。”
“不必。”沈照微道,“小满在那里反而安全。枕月巷有我布的药阵,青黛离开前又锁了门窗。何况对方若只是要小满,没必要先费尽心机偷走阿回。”
“那他们想要什么?”
“让我们追。”
沈照微将三叶枯草放回书中。
“春娘用我的脸带走阿回,又特意告诉小六下一次要换小满。她是在怕我不肯入局。”
谢停舟道:“那便如她所愿。”
霍惊弦挑眉:“你们夫妻平日也这么争着往套里钻?”
“偶尔。”沈照微说,“成婚前更多。”
“难怪你们能看对眼。”
小六忽然道:“她身上有铃铛。”
几人同时看向他。
“春娘走路时,总有很小的铃声。不是挂在腰上,像是在手腕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腕,“一共……一、二、三,反正很多个。她把我从屋里带出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红色的灰。”
“红灰?”霍惊弦问。
沈照微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烧石头的味道,墙里有水响,鞋底沾红灰。藏小六的不是寻常屋子,是花窖。”
临川冬日阴冷,城中富户却偏爱四时鲜花,于是养花人掘地数尺,砌火墙、通水道,以炭石终日烘烤。花窖里常年温暖潮湿,最适合培育不该生在临川的不卸春。
谢停舟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暗红泥块,放在桌上。
“青篷马车转弯时撞过西城门的石墩,在石面留下了这块泥。”
泥中混着细小赤渣,手指一捻,便散出淡淡煤气。
“西城共有四处花圃。”青黛道,“三处是卖牡丹芍药的,还有一处早几年便荒了,叫留芳圃。那地方以前专养南边来的奇花,花窖比宅子还大。”
“谁教你的?”霍惊弦问。
“姑娘不让我偷翻的那层柜子里有临川舆图。”
沈照微面无表情:“回去以后再与你算账。”
青黛当即转向谢停舟:“姑爷,一路顺风。”
谢停舟吩咐回雁楼掌柜将小六藏入后院,又让两名可信伙计守住前后门。霍惊弦虽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留芳圃,临走前仍折回孩子面前。
“阿回是我儿子,你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她道,“我找他,也会送你回家。”
小六抬头看她。
“真的?”
“我霍惊弦说话,从不反悔。”
沈照微在旁边淡淡道:“十二岁那年欠我的三十两银子还没还。”
“那是两回事。”
“说话从不反悔?”
“先找孩子,回来还你六十两!”
小六看看二人,忽然笑了一下。
留芳圃在西城外两里。三人赶到时,夜已过半,雨势反而更大。
花圃荒废多年,门上木匾只剩一个模糊的“芳”字,院墙爬满枯藤。门锁锈死,门前杂草却有新折的痕迹。
霍惊弦抬脚便要踹门,被沈照微一把拦住。
“门后有东西。”
她从墙边捡起一粒碎石,屈指顺着门槛下的缺口弹了进去。
碎石落地的一瞬,黑暗里骤然响起密集的机括声。数十枚细针穿透木门,钉入三人身后的树干,针尾幽蓝,在雨中泛着冷光。
霍惊弦看着离自己眉心只差半寸的一枚毒针,慢慢转头:“你早半步说会死?”
“不会。”沈照微道,“最多让你以后说话不那么利索。”
“那确实比死严重。”谢停舟说。
霍惊弦冷笑:“你们两个最好一辈子锁死,别出去祸害旁人。”
正门不能走,谢停舟先翻上院墙。沈照微足尖点地,借他垂下的剑鞘跃上墙头。霍惊弦根本不等人帮,九节鞭卷住一株老树,越过二人落进院中。
院内比外面整洁得多。荒草只长在临街一侧,通向后院的青砖小路却被人扫得干干净净。两旁花架空空荡荡,唯有尽头一间低矮砖屋,窗缝透出一点红光。热气混着花香,从地底一阵阵涌上来。
沈照微俯身,在砖缝里摸到一小截刚被踩断的白色花梗。断口流出的乳汁已经凝结,她用银针一触,针尖便覆上一层透明薄膜。
“不卸春。”
霍惊弦已经推开砖屋的门。门后不是花房,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火墙烧得通红,水沿暗渠汩汩流动,与小六所说一模一样。石阶尽头种着大片白色藤花。三叶抱枝,花瓣薄如纸钱。数百朵花在地底无风自颤,像数百只惨白的小手。
霍惊弦踏进花窖,忽然停住。
右侧花架后,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手腕一抖,九节鞭横扫而出。花盆应声碎裂,一名灰衣人从架后翻身跃起,手中短刃直取沈照微咽喉。
剑光比他更快。谢停舟甚至没有完全拔剑,只以剑鞘一格,便将短刃震偏。灰衣人借势旋身,左手洒出一蓬白粉。
沈照微屏息退后,袖中银针连出三枚。两枚钉入火墙,一枚擦过灰衣人的腕骨。他的手顿时垂了下去,谢停舟剑鞘已抵住他心口。
“人在哪里?”霍惊弦问。
灰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若仔细看去,那双眼里连灯影也没有。
下一瞬,花窖深处传来铃声。
叮。很轻的一响。
灰衣人像是得了某种命令,忽然不顾胸前剑鞘,向旁边火墙撞去。谢停舟伸手扣他肩膀,却只扯下一层灰衣,几根绷紧的透明细丝也在此刻同时断裂。
衣下没有人。只有一具用竹篾和稻草扎成的人偶。人偶腰间连着一根几不可见的细丝,一直通往黑暗深处。方才的呼吸声,竟是藏在腹中的羊皮气囊所发。
“假的?”霍惊弦一鞭抽碎人偶,“连守门的都没张真脸?”
沈照微捡起人偶落下的短刃。刃口锋利,握柄上还带着人的余温。
“有人刚走。”
她循着细丝来到花窖尽头。墙边摆着一排空木箱,其中一只箱盖上粘着半枚湿泥脚印。脚印很小,右侧边缘有一道缺口。
霍惊弦一眼便认出来。
“阿回的鞋。”
她掀开箱盖,里面却没有孩子,只有一件被割断的红色小衣和半块没吃完的梅子糖,糖还没有完全化开。
人离开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霍惊弦握住那块糖,转身便向外走。谢停舟却忽然道:“等等。”
他蹲下身,手指沿木箱底部轻轻一敲。
声音发空。
三人合力移开木箱,下方露出一块嵌着铜环的石板。石板之后不是地道,而是一间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室。
霍惊弦点燃火折子,第一个走了进去。
下一刻,她停在原地。
暗室四壁密密麻麻挂满了脸。
并非真正的人脸,而是用白泥烧制的面模。老者、妇人、少年、孩童,每一张都闭着眼,神态安静得近乎慈悲。面模下钉着窄窄纸签,写着姓名、年岁、身量、旧伤与说话习惯。
霍惊弦很快看见了霍星回。
那张小脸挂在最里侧,眉尾的痣、鼻梁的红印分毫不差。纸签上甚至写着:
“遇险先寻其母,惯以右手扣母掌心。”
霍惊弦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落下。
“他们看了他多久?”
没有人回答。沈照微举着灯,一张张看过去。许多纸签已经发黄,说明这里记录的绝不只是近日失踪的孩子。
这不是一间临时妆室,是一册用人脸制成的名录。
灯光移到最后一面墙时,谢停舟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照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中央挂着一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小女孩面模。圆圆的脸,眉毛很淡,左边嘴角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是谢小满。
面模下的墨迹仍新,纸签只有短短两行:
“谢小满,五岁。善辨声、辨步,不可借面。”
第二行用朱砂写成。
“今夜宜换。”
沈照微手中的灯火狠狠一晃。
他们从回雁楼赶到留芳圃,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花窖是线索,也是诱饵。
与此同时,枕月巷中响起三声叩门。
青黛放下手里的短刀,走到院门后:“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沈照微的声音隔着雨幕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青黛,开门。”
“停舟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