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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水桥上换了一个孩子 孩子被当面 ...

  •   霍惊弦是在走下照水桥以后,才发现自己牵错了儿子。
      那一夜是临川城的花朝节。
      桥下浮灯万盏,桥上行人挤得肩袖相接。卖糖画的敲着铜板,耍百戏的踩着鼓点,十来把油纸伞在细雨里开开合合,将照水桥铺成一条流动的花路。
      霍星回方才还闹着要吃梅子糖。霍惊弦嫌他牙疼,不肯买。六岁的孩子便鼓着脸,把手指一根根塞进她掌心,走两步就故意往后坠一下,活像一只不情不愿被牵去卖的小羊。
      桥中央忽然响起三声锣。一队白衣伶人从雨中穿过,长袖翻卷,撒下无数纸裁的白蝴蝶。桥上孩童争相去抓,人群一乱,霍惊弦只觉掌中那只小手滑了一下。她反手攥紧,九节鞭已从袖中垂落半寸。
      不过眨眼,伶人散去,鼓声也远了。
      她低头问:“还吃不吃糖?”
      孩子仰起脸来。
      眉尾一颗浅褐小痣,鼻梁被她昨日失手弹出的一点红印,连两边鬓角不听话翘起的弧度,都与霍星回一模一样。
      “吃,娘。”他说。
      霍惊弦的手却骤然收紧。
      霍星回怕疼,心虚时才会喊她娘;平日仗着她宠他,从来一口一个“霍大镖头”。更要紧的是,他幼时伤过右手小指,抓人时总比旁人少一分力。
      眼前这只手,五指齐齐扣在她掌心,稳得没有半点破绽。
      孩子被她捏疼了,眼中浮起泪:“娘?”
      霍惊弦蹲下身,指腹从他眉尾狠狠擦过。
      那颗小痣纹丝不动。
      她沾了伞沿雨水再擦,皮肤很快被蹭得发红,那张脸却像是天生长成这样,连半点脂粉也没掉。
      “你是谁?”她问。
      孩子的泪终于掉下来。他像是被这句话吓坏了,又像是早被人教过不该回答什么,只一遍遍地念:“娘,回家。娘,我们回家。”
      同一句话,声调一次比一次相似,仿佛在背一段尚未背熟的戏文。
      霍惊弦猛然回头。
      白衣伶人已到了桥尾。最后一人扛着一根挂满彩绸的长竿,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轻飘飘掠出丈余。
      “站住!”
      九节鞭破雨而出,卷住桥头灯柱。霍惊弦借力腾身,踏过数把油纸伞,直追那人而去。
      伶人没有回头,只将肩上长竿往后一挑。一只蓝布包袱从彩绸间滚落,越过桥栏,直坠河心。
      包袱里露出半只小孩的鞋。那鞋边歪歪扭扭绣着一只红鲤,是霍星回今早穿出门的那双。
      霍惊弦脸色骤变。
      她在半空硬生生折身,长鞭倒卷桥栏,整个人贴着水面掠过,一把捞住将沉未沉的蓝布包袱。冰凉河水溅上她的脸,她单臂夹着包袱跃回岸边,一掌撕开布结——
      里面只有一捆稻草。稻草顶端,插着一枝被雨打湿的三叶白花。
      再抬头时,那伶人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桥上的假孩子软软倒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惊鸿镖局的赤鬃马撞开了枕月巷的夜雨。
      沈照微刚摆上晚饭,院门便“砰”地裂成了两扇。
      青黛端着一碟糖醋鱼从灶房出来,险些与门板一同倒下。她看看门,又看看抱着孩子闯进来的霍惊弦,十分痛心地说:“霍总镖头,您下回来做客,能不能先分清门环和仇家?”
      “沈照微呢?”
      “在这儿。”
      一道女声从廊下传来。
      沈照微披着件半旧青衣,手里还握着一双竹筷。她先看了霍惊弦一眼,又看向她怀中的孩子,目光在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阿回怎么了?”
      霍惊弦浑身湿透,唇色比雨还冷。
      “他不是阿回。”
      沈照微没有再问。她扔下竹筷,转身推开西厢药室的门:“放到榻上。青黛,点七盏灯,取皂角水、茶油、陈醋、烈酒,再把我第三层柜里的银针拿来。”
      青黛应了一声,跑出两步又回头:“哪一个第三层?”
      “上个月不许你偷翻的那个。”
      “您早这么说我不就知道了。”
      霍惊弦此刻没心思听主仆二人斗嘴。她将孩子放在榻上,手却迟迟没有松开。沈照微看她一眼,抬手搭住孩子腕脉。
      “中了迷香,不重。让他睡。”
      “他的脸——”
      “我看见了。”
      七盏灯一一点亮,药室里亮如白昼。沈照微用温水擦过孩子的脸,又依次试了皂角、茶油和烈酒。白布换了四条,始终干净,连一点肤色也没有带下来。
      霍惊弦站在她身后,声音绷得极紧:“若不是这只手,我也认不出来。”
      “不是你的错。”
      “我牵着他。我就在桥上。我竟让人从手里换走了阿回。”
      沈照微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安慰她,只道:“你若打算现在把自己吊到城门上谢罪,先把桥上发生的事说完。你若还想找孩子,就别替拐子省下审你的工夫。”
      霍惊弦瞪着她。
      沈照微也抬起眼:“有力气瞪人,看来还能说话。”
      “沈狐狸,你最好真能找出点东西。”
      “霍孔雀,你最好从第一声锣开始说,一个字都别漏。”
      霍惊弦闭了闭眼,到底将照水桥上的事重新讲了一遍。说到那枝三叶白花时,药室门被人轻轻推开。
      谢停舟站在门外,肩上还落着一层细雨。他方才去接女儿放学,左手牵着五岁的谢小满,右手提着一包已经被雨浸透的桂花糕。
      小满从父亲身后探出半张脸,看见榻上的“霍星回”,惊喜道:“阿回哥哥来了?”
      霍惊弦的脸骤然一白。
      谢停舟低头对女儿道:“先跟青黛去吃饭。”
      “可他在睡觉。”小满盯着榻上的孩子,很认真地说,“阿回哥哥睡觉的时候,左脚会压着右脚。他不是这样睡的。”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谢停舟把桂花糕递给青黛:“带小满去后院。今晚锁好门窗,谁叫都别开。”
      青黛这回没有贫嘴,抱起小满便走。
      谢停舟来到榻前。沈照微用银针轻轻挑过孩子耳后,挑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胶膜。胶膜离肤之后,仍牢牢粘着一抹与肤色相近的赭粉。
      他问:“人皮面具?”
      “不是。若是整张面具,近看总有接缝。这张脸是一层一层画出来的。画脸的人见过阿回,见得很仔细。”
      她托起孩子下颌,指腹沿颧骨缓缓摸过。
      “脸可以画,骨头画不了。他的颧骨比阿回低,牙少一颗,右耳后还有烫伤。年纪大约七岁,也是被偷来的孩子。”
      霍惊弦问:“多久能洗掉?”
      “不知道。”
      这是沈照微今晚第一次说不知道。
      谢停舟看向她。她将那层透明胶膜放到灯下,火光一照,胶膜边缘竟浮出一点极淡的青绿,像叶脉,又像某种早已干涸的汁液。
      “我见过相似的东西,但想不起在何处。”沈照微道,“你去照水桥。查那队伶人、沿街车马和四处城门。若他们费力换了一个孩子,便是想让霍惊弦晚些发觉;现在既已败露,他们一定急着出城。”
      谢停舟点头,转身便走。
      到了门边,沈照微忽然叫住他:“停舟。”
      他回头。
      “小心他们的脸。”
      谢停舟看了她一会儿:“我认人不只看脸。”
      他话说得平淡,沈照微却莫名想起成婚那日。她被一群闹洞房的旧友逼着换了三次妆,最后顶着青黛的脸坐在床边。谢停舟进门只看了一眼,便把合卺酒递到了她手里。
      她后来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别人等人时都看门,只有她看窗,像随时准备逃婚。
      沈照微收回思绪:“一个时辰后,回雁楼见。”
      谢停舟走后,她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架上三百余册书,多是洗妆楼历代留下的残卷。她从最下层拖出两口落灰木箱,一册册翻过《百工杂记》《伶人面谱》《岭南异草录》。窗外雨声渐密,灯芯爆了两次,青黛进来添茶时,桌上的书已堆得看不见人。
      “姑娘,霍总镖头问您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饿死,好省她动手。”
      “让她等。”
      “她还说——”
      “原话不必转述。”
      青黛遗憾地咂咂嘴,放下茶盏。转身时,袖口带落一本薄薄的旧册。
      册子砸在地上,封皮散开,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枯叶。
      三叶一簇,一大两小。
      沈照微的手停住了。
      她俯身拾起旧册。封面上没有书名,内页却是洗妆楼前辈手抄的《西岭杂工录》。翻到夹叶那一页,泛黄纸上画着一种攀在阴崖上的白花藤,旁有小字:
      “不卸春,三叶抱枝,折之汁白。和蜡粉傅面,涉江遇雨,色终不改。伶人爱之,盗子者亦爱之。”
      后面另有一行朱笔批注,年代更近:
      “换童客以三叶为记,谓之抱子纹。此物有毒,不可久附童面。”
      那笔迹,沈照微认得。
      是她母亲的字。
      灯花噼啪一响,火光将最后四个字照得猩红。
      不可久附童面。
      沈照微合上旧册:“青黛,备伞。去回雁楼。”
      “现在?”
      “再让霍惊弦饿下去,她真会拆楼。”
      回雁楼已经打烊,二楼却留着一桌菜。霍惊弦坐在窗边,湿衣未换,面前碗筷也没动。沈照微落座后先盛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喝了。”
      “阿回下落不明,你叫我来吃饭?”
      “因为线索不会长腿跑,饿晕的人却会拖后腿。”
      “你——”
      “喝完我说。”
      霍惊弦盯着她,像在考虑把汤扣到她脸上。片刻后,她端起碗一饮而尽,重重放回桌面:“说。”
      沈照微将三叶枯草放在桌上。
      “它叫不卸春。那孩子脸上的妆,便是用它的汁液封住的。寻常水油洗不掉,所以即使孩子哭闹、淋雨,假脸也不会露馅。”
      霍惊弦看向那三片叶子:“桥上的花,也是这个?”
      “多半是。换童客拿它当暗记。更麻烦的是,它有毒,久贴皮肤会使人发热、失神,最后伤及眼睛。对方不只想让孩子换一张脸,还要让他们没有力气求救。”
      霍惊弦手指压在桌沿,木头发出一声轻裂。
      “哪里能找到?”
      “临川没有野生不卸春。要么有人从西岭运来,要么城中藏着专门培育它的暖房。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临时起意。”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共二十三级。沈照微没有回头,已将旁边一只空碗摆到自己右手边。
      谢停舟推门进来,袖口沾泥,右肩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
      沈照微看见那道伤,眉心微动,却只问:“追上了?”
      “晚了一步。百戏班的落脚处已经烧了。”谢停舟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但西城门外卖伞的人见过阿回。”
      霍惊弦猛地起身:“他在哪里?”
      “酉时三刻,一辆青篷马车出西门。车上没有徽记,赶车人是个跛脚老者。阿回上车时没有挣扎,因为有人牵着他。”
      “谁?”
      谢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沈照微。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雨幕,也照亮她那张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妆饰的脸。
      “一个女人。”他说,“卖伞人认得她。”
      霍惊弦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谢停舟放下茶盏。
      “那女人长着照微的脸。”
      与此同时,楼下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青黛惊呼:“你醒了?”
      那个被换来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他没有鞋,脸色惨白,仍顶着与霍星回一模一样的眉眼。
      他越过霍惊弦,死死盯着沈照微,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就是她。”孩子发着抖说,“桥上带走阿回的人,就是她。”
      他顿了顿,眼泪从那张不属于他的脸上滚下来。
      “她还说,阿回不听话,就来换你家的小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照水桥上换了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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