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落雨》渝千流

4、第 4 章 初秋的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扫过A大的林荫道，九月的阳光温柔又慵懒，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金般洒在行人的肩头。
　　开学第二周，一切步入正轨。喧闹的校园里人声鼎沸，背着书包的学生穿梭往来，欢声笑语铺满整条道路。
　　宋竹抱着厚厚的专业课本，慢慢走在人群末尾，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篮球场上少年肆意张扬，汗水浸透白色球衣，利落的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又利落，引得场边不少女生小声尖叫。
　　人群焦点中央的那个少年，是江弋。
　　是宋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
　　从十七岁的盛夏初见，到二十岁的初秋相守，她的青春备忘录里，字字句句，全部都是江弋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她一个人，认认真真坚持了一千多个日夜。
　　“又看江弋呢？”
　　身旁传来室友林知夏无奈的声音，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发呆的宋竹，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劝慰，“竹竹，我说真的，你这执念也太深了，整整三年了，从高中追到大学，你不累吗？”
　　宋竹回过神，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落寞，轻轻摇了摇头：“还好。”
　　哪里会不累。
　　只是喜欢了太久，早已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习惯了目光追随他的身影，习惯了下意识关注他的所有动态，习惯了默默等候，习惯了把所有温柔和偏爱，全部都留给他一个人。
　　三年时光，不长不短，刚好够一场青春盛大落幕，也刚好够一场单恋，深入骨髓。
　　一旁的苏晚合上书本，附和道：“其实真没必要这么悲观，你看江弋对别人和对你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别人凑上去搭话他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你，从来不会拒绝，也不会刻意疏远。”
　　“上次下雨，他专门绕路送你回宿舍；上次你高数挂科难过，他熬夜给你整理错题集；还有每次你给他占座带奶茶，他全都收下，还会跟你道谢。”
　　苏晚细数着两人之间细碎的温柔，试图给宋竹足够的底气，“他就是典型的慢热直男，心思太重，不擅长表达感情，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你再等等，真的，再坚持一下，肯定能等到结果的。”
　　这两句话，宋竹听了三年。
　　从高中分班，朋友知道她的心意开始，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再等等，他只是慢热，他只是内敛，他只是时机未到，再坚持一下，总会等到他回头看见你的。
　　于是她听话地等。
　　一等，就是三年。
　　宋竹低头看着怀里的课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轻得像晚风：“我知道。”
　　她都知道。
　　知道他温柔，知道他礼貌，知道他对自己，确实比对旁人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包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不一样，从来都只是礼貌和客气，从来都不是偏爱和例外。
　　他收下她所有的好，坦然接受她所有的付出，不拒绝，不靠近，不回应。
　　永远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暧昧距离，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牢牢困在原地，让她舍不得挣脱，放不下执念，只能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地等候。
　　“别想太多了。”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三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点时间吗？等他彻底开窍，你就是最幸运的人。多少人暗恋无果，你至少还有机会，别轻易放弃。”
　　宋竹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是啊，三年都等了。
　　怎么舍得半途而废。
　　她抬眼，再次望向篮球场。
　　恰好此时，江弋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身旁队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打闹。少年微微仰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眉眼清俊利落，轮廓优越，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像是天上高悬的月亮，明亮耀眼，万众瞩目。
　　而她，只是地上仰望月亮的普通人，安静、渺小、默默无闻。
　　这场喜欢，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篮球赛很快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江弋和队友结伴走出球场，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白色球衣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少年气十足。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林荫道，精准落在宋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瞬间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无数次练习过的从容，在对上他目光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看见江弋的眼眸清亮温和，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注视。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微微颔首，淡淡开口：“宋竹。”
　　声音清冷好听，带着刚运动过后的微哑，落在耳边，温柔得要命。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抚平了宋竹心底所有的犹豫和内耗。
　　你看。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他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他对她，确实是不一样的。
　　那些深夜的自我怀疑，那些反复的自我拉扯，在他这一句轻声呼唤里，再次烟消云散。
　　宋竹压下心底的悸动，努力维持平静，轻轻应声：“江弋。”
　　身旁的队友笑着打趣：“可以啊江弋，又是你的专属小粉丝在等你？天天准时打卡，也太执着了。”
　　语气带着调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宋竹喜欢江弋，是全院公开的秘密。
　　江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随意：“顺路而已。”
　　顺路。
　　又是这样敷衍又温柔的借口。
　　宋竹早已听过无数次，却还是会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本上：“刚上完课？”
　　“嗯，专业课。”宋竹点头，指尖微微发烫。
　　“回去？”他问。
　　“嗯。”
　　简短的对话，平淡无奇，却足够让宋竹的心底掀起万丈波澜。
　　林知夏和苏晚十分识趣，对视一眼，悄悄退后几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林荫道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草木的清香，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弋随意抬手，将耳边微湿的碎发捋到脑后，动作慵懒又好看。他低头看着她，语气自然：“上次谢谢你的笔记，帮了我不少忙。”
　　上周他缺席专业课，宋竹熬夜整理了满满四页的精细笔记，字迹工整，重点清晰，悄悄放在了他的课桌里。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专门提起。
　　微不足道的付出，被他记在心里，甚至亲口道谢。
　　这一点点温柔，足够让她再次满怀期待，继续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宋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欢喜，轻声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不是举手之劳。”
　　江弋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很用心，辛苦了。”
　　他的目光坦荡温和，没有丝毫疏离，认真地看着她，字字句句，温柔恳切。
　　宋竹的心跳骤然加速，耳膜嗡嗡作响。
　　那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喜欢，想要告诉他，我不辛苦，只要是为你，我永远心甘情愿。
　　可她不敢。
　　她怕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最后连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暗恋最卑微的地方就在于，连喜欢都小心翼翼，连靠近都瞻前顾后。
　　江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他淡淡叮嘱。
　　“好。”
　　说完，他便转身跟上队友的脚步，背影挺拔利落，很快融入喧闹的人群里，没有丝毫留恋。
　　刚刚温柔的叮嘱，认真的道谢，仿佛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人走之后，林知夏立刻凑上来，一脸欣慰：“你看我说什么！他绝对对你有意思！不然凭什么专门谢你？凭什么跟你说这么多话？换别人他早就冷脸走开了！”
　　苏晚也点头附和：“绝对有戏！他就是太内敛了，不擅长表达，心里肯定是有你的。再等等竹竹，真的，马上就能等到他了。”
　　宋竹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心底的酸涩和欢喜交织缠绕，拉扯得她心口微微发疼。
　　是啊，所有人都告诉她有戏。
　　所有人都让她再等等。
　　那她就再等一等。
　　等这个温柔的少年，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回应，等她数年孤等的真心，终有一日能够落地。
　　阳光依旧温柔，晚风轻轻拂过耳畔。
　　宋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宋竹，再坚持一下。
　　三年都熬过来了，别怕，再等等。
　　总有一天，你的等候，会有答案的。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等候，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有些晚风，永远不会为归人停留。

　　温柔泡影，反复落空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又安静地向前流淌。
　　大学的生活简单枯燥，上课、自习、社团、课余生活日复一日，唯一能让宋竹平淡的生活泛起波澜的，永远只有江弋。
　　她早已摸清了他所有的作息规律。
　　每周一三五下午的篮球场，每周二四的图书馆固定座位，每天清晨七点的食堂，每晚八点的操场夜跑。
　　她从不刻意制造刻意的偶遇，只是刚好，她的所有行程，都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靠拢。
　　周三下午没课，宋竹照常带着两杯温热的奶茶，提前十分钟走进图书馆。
　　九月下旬的图书馆格外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又静谧。零星几个学生低头伏案学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宋竹熟练走到三楼靠窗的老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和江弋默认的专属邻座。
　　从大一开始，只要两人同时来图书馆，永远都是这个位置。她坐外侧，他坐靠窗的里侧，互不打扰，却又咫尺相依。
　　她将一杯温热的原味奶茶放在他的桌面上，另一杯留在自己手边，随后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安静落座。
　　十分钟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宋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江弋来了。
　　她对他的一切，都熟悉到了极致。熟悉他的脚步声，熟悉他的字迹，熟悉他的习惯，熟悉他温柔又疏离的所有模样。
　　江弋走到座位旁，低头看见桌上温热的奶茶，动作顿了顿。
　　他习惯性地抬手拿起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低头翻书的宋竹，声音轻缓：“又买了？”
　　“顺路。”宋竹没有抬头，语气平淡自然。
　　这是她惯用的借口，也是他最受用的理由。
　　江弋没再多说，拆开吸管插上，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漫开，他低声道：“谢谢。”
　　“不用。”
　　他放下奶茶，拿出专业课本和习题册，安静落座学习。
　　少年坐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
　　图书馆格外安静，两人相邻而坐，互不说话，却有一种诡异的平和默契。
　　宋竹余光悄悄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认真刷题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她最喜欢这样的时刻。
　　不用刻意聊天，不用小心翼翼揣测心意，只要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努力的模样，就足够心安。
　　哪怕只是朋友的距离，哪怕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的隔阂。
　　整整两个小时，两人全程无话，各自埋头学习。
　　夕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炽白转为温柔的橘色，铺满整张书桌。
　　江弋合上习题册，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女孩低头认真看书，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侧脸柔和安静，眉眼干净温柔，专注的模样格外动人。
　　他安静看了两秒，才轻声开口：“宋竹。”
　　“嗯？”宋竹立刻抬眼看他。
　　“这道题，你会吗？”他将习题册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道复杂的高数大题。
　　宋竹俯身低头，认真看着题目，耐心讲解解题思路。
　　她的声音轻柔清晰，条理分明，一点点拆解难点，耐心细致。
　　江弋微微垂眸，看着女孩认真的眉眼，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眼底一片平和。
　　偶尔抬眼对上她专注的目光，两人视线不经意相撞。
　　距离极近，呼吸交织，氛围瞬间变得暧昧温柔。
　　宋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语速微微卡顿，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立刻下意识移开目光，假装淡定地继续讲解，心底却早已乱成一团。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干净的瞳孔，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淡淡的温柔。
　　短短几秒的对视，足够让她心神荡漾许久。
　　讲解完题目，宋竹微微后退，平复心跳：“就是这样解，步骤不算难，就是容易绕误区。”
　　“嗯，懂了。”江弋点头，收回习题册，认真道谢，“讲得很好。”
　　又是温柔的肯定。
　　宋竹低头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欢喜，轻轻“嗯”了一声。
　　她以为，这样温柔的相处，会是两人关系慢慢靠近的证明。
　　可下一秒，江弋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消息，随即淡淡开口：“我先走了，有点事。”
　　宋竹微怔：“不继续学了吗？还没闭馆。”
　　“嗯，有约。”他简单回应，快速收拾好书本。
　　没有解释是什么约，没有多说一句话。
　　起身的瞬间，他随手将空了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我先走了。”
　　再次留下一句告别，他便转身离开，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刚刚温柔的请教、耐心的道谢、暧昧的对视，全部戛然而止。
　　图书馆再次恢复安静。
　　空荡荡的邻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少年气息，温柔又清冷。
　　宋竹坐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心底刚刚升起的所有欢喜，瞬间一点点冷却、落空。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在她以为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他总会恰到好处地抽离，用最温柔的方式，拉开最遥远的距离。
　　他可以耐心听她讲题，可以温柔和她道谢，可以接受她所有的付出，可以释放足够让人误会的温柔。
　　却永远不会为她停留，永远不会主动靠近，永远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温柔，在结束的时候利落抽身。
　　期待有多满，落空的时候，就有多疼。
　　宋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没喝完的奶茶，温热的甜度还在舌尖，心底却一片冰凉。
　　林知夏说得对，他确实对她不一样。
　　只是这份不一样，从来都不足以成为偏爱。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橘红色的余晖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变暗。
　　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女孩安静落寞的侧脸。
　　宋竹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她开始习惯性地自我怀疑。
　　三年的等候，日复一日的付出，小心翼翼的奔赴，真的有意义吗？
　　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礼貌是真的，可他的不喜欢，好像也是真的。
　　无数个日夜的自我宽慰，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苏晚发来的消息：【竹竹！刚刚看见江弋和学生会的人一起走了，应该是部门工作，不是私人约会！别多想啊！】
　　应该是早就看见江弋离开，怕她胡思乱想，特意发来安慰。
　　宋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鼻尖微微发酸。
　　所有人都在帮他找借口。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别多想，他不是故意冷落你，他只是有事。
　　那她的委屈和落空，又该找谁诉说？
　　她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了一句：【我知道。】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她比谁都擅长替他找借口，比谁都擅长自我治愈。
　　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晚风微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路上来来往往的情侣并肩同行，牵手说笑，温柔甜蜜。
　　宋竹孤身一人走在人群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等候，有多孤独。
　　别人的喜欢是双向奔赴，是热烈甜蜜。
　　只有她的喜欢，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无尽的拉扯和空等。
　　回到宿舍，林知夏立刻凑过来，看着她淡淡的脸色，轻声安慰：“别不开心啊，他真的只是有事，他平时对你多好啊，偶尔先走很正常的。”
　　“我没有不开心。”宋竹坐在椅子上，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平静。
　　只是有点累。
　　累在永远自我治愈，累在永远满怀期待然后落空，累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等候里，独自反复内耗。
　　苏晚递过来一颗糖：“慢慢来嘛，感情都是循序渐进的，他性格就是这样，忽冷忽热，不是针对你。等他彻底依赖你了，就离不开你了。”
　　依赖。
　　宋竹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啊，他确实很依赖她的付出。
　　依赖她的笔记，依赖她的帮忙，依赖她恰到好处的陪伴，依赖她从不打扰的懂事。
　　可这份依赖，从来都不是喜欢。
　　夜色渐深，宿舍关灯。
　　室友纷纷睡去，宿舍里安静无声。
　　宋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他温柔的道谢，认真的眼神，暧昧的对视，还有最后利落抽身的背影。
　　碎片式的温柔，像糖衣炮弹，一次次哄骗着她继续坚持。
　　可落幕的疏离，又一次次把她打进谷底。
　　她悄悄在心底问自己：
　　宋竹，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你还要这样，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空，坚持多久？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窗沿，无声无息。
　　这一晚，是她三年暗恋里，第一次真正动摇心意的夜晚。
　　她依旧没有放弃。
　　只是心底的执念，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里，装满了数不清的失望和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