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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章 残烬归尘 真相被赤裸 ...

  •   真相被赤裸裸撕开的那一刻,没有立刻倒下的昏厥,积压数年的情绪,像被堵住的洪水,终于裂开一道决口。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冻住呼吸,冻住心跳,也一点点冲垮江临这些年死死咬紧撑住的全部意志。
      解析室惨白的灯光落下来,照着沈辞那张温雅如初的脸
      他坦然揭开部分残酷的事实。
      当年江临父亲执行任务落入埋伏,是沈辞所属的贩毒家族定下的报复;后来母亲执意深挖旧案,触碰到集团利益,同样是家族下达的灭口指令。那些悲剧,是庞大黑网运转之下的恶果。
      唯有二〇二一年六月一日,教学楼天台之上,哥哥江屿的坠楼,是沈辞亲自到场执行。
      江屿什么都没有查到,干干净净,与世无争,仅仅恰逢那个献祭的日子,便成为牺牲品。沈辞亲手用电棍击倒毫无防备的少年,清理全部痕迹,伪造出抑郁自杀的假象。
      一桩桩悲剧铺展开来,不全是他一人之手,可哥哥惨死这一笔血债,实实在在烙印在他身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江临浑身猛地一颤。
      长久压抑的PTSD轰然爆发。
      耳边尖锐的电流嘶鸣不再是模糊的幻听,那声响清清楚楚钻入耳膜,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五年前天台的画面不再是零碎的噩梦碎片,完完整整砸进他的脑海——电棍亮起惨白电光,哥哥猝不及防倒下,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之后便是那一道坠落的影子。
      五岁巷口那个笑着分给他糖果的少年,和手持电棍的人影,在他视线里疯狂重叠、撕裂、再重叠。
      “不要——”
      一声破碎的嘶吼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江临猛地往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脊背绷得僵直,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长久以来他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做一名理智的刑侦学员,所有悲伤、恨意、恐惧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靠理智强行禁锢。可此刻所有枷锁尽数崩碎。
      他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之人抓不到半分空气。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克制地砸落下来,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压抑了七年的痛哭终于冲破束缚,他咬着牙,牙齿震得发颤,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嘶哑的呜咽。
      “是你……真的是你……”
      他望着沈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哭腔与刻骨的恨意,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细碎的痛感,渗出血丝,可他浑然不觉。
      “我那么信你。我把你当成我仅剩的亲人。”江临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倾泻而出,“我每年都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日子,我无数次拿你当做支撑,熬过一个又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夜晚。”
      “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哥哥。”他声音陡然拔高,哽咽几乎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江屿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一个高二的学生!他不该死!”
      多年的思念、悲痛、被欺骗的屈辱、亲眼目睹惨案的恐惧,全部在此刻汹涌翻涌。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发软,要不是背靠墙壁,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拿到证据,要替家人讨回公道,他把全部柔软的情绪封存,只留下执念在往前走。
      如今真相摊开,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击。
      “查到又能如何。”沈辞的语调依旧平和,听不出多少戾气,却满是压倒性的嘲弄,“核心证据已经自毁,剩下的碎片,不足以把我送上法庭。我的家族经营这么多年,人脉、退路,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扫过室内众人愤怒却无力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回泪流满面的江临身上。
      “阿临,你拼尽一切走到这里,揭穿了全部真相,可你拿我没有办法。正义不会如期而至,这就是现实。”
      这一句话,直接碾碎了痛哭之下仅存的那一点盼望。
      江临的哭声骤然卡住。
      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可那股汹涌的恨意与愤怒,一瞬间被巨大的绝望死死压住。
      这么多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对生的贪恋。
      是求证,是不甘,是想要还给家人一份公道的执念。
      他忍受夜夜梦魇,扛下PTSD的折磨,咬着牙读完书,义无反顾考入警校,无数次在深夜翻阅卷宗,冒着危险追查一条又一条线索。无数次在夜半被噩梦吓醒,浑身冷汗,他也是靠着“总要讨一个说法”这一点盼望,硬生生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回来。
      可如今真相摊开在眼前。
      庞大的贩毒家族盘根错节,沈辞置身于层层庇护之下。罪恶摆在眼前,却难以被彻底清算。
      谢疏辞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阿临,不要放弃,碎片还在,我们可以继续搜集人证,重新梳理整条链条,还有机会。”
      江临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刚刚爆发过情绪的喉咙沙哑刺痛。眼底的怒火正在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空洞。
      那是希望被彻底抽空之后,麻木的死寂。
      “机会。”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疲惫,“还要再耗多久?一年?五年?还要继续无休止地周旋拉扯吗。”
      他清楚这张黑网有多庞大。就算众人不肯罢休继续追查,前路也会是漫长、看不到尽头的博弈。那些死去的亲人不会再回来,刻在骨血里的创伤不会痊愈,每一个夜晚的梦魇,也不会凭空消失。
      方才情绪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被伤痛撕扯得油尽灯枯,再也没有力气,去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温屿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心口堵得发疼,却什么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任何劝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空洞。
      市局内部已经掀起巨大的波澜,消息悄悄蔓延,警员之间低声议论,愤怒、震惊、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动荡,好像已经和江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外界的愤怒、不甘、谋划,全都传不到他的世界里,刚刚宣泄完崩溃之后,他又独自困在了满是伤痕的过往之中。
      沈辞没有被立刻逮捕,只是在同僚的监视下暂时被限制行动,依旧留有周旋的余地。作恶之人尚在人间,深埋地下的亡魂,却再也回不来。
      江临轻轻挣开谢疏辞扶着他的手,动作很温和,没有抗拒,只是纯粹的耗尽了力气。脸上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我想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异样。谢疏辞心头紧绷,本能想要跟上去,却被江临轻轻回绝。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爆发过后是死寂的平静,那副模样太过安分。谢疏辞迟疑片刻,终究松了手。可不安像藤蔓死死缠紧心脏,他不敢真的放任江临独自走远,没有走楼道追赶,而是选择抄近路,跑向教学楼楼下,打算在楼下守着,等江临下来。
      江临并不知道楼下有人等候。他慢慢走出市局,双脚凭着潜意识的记忆,一路走向那所旧中学。
      那栋教学楼,承载了他十五岁那年最惨烈的一幕。
      楼梯台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他一步一步,缓慢地登上天台。
      铁门虚掩,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空旷的天台铺着落日的余晖,风掠过护栏,卷起边角的尘土。和多年前那个夏日的景象,重重重叠。
      江临慢慢走到护栏边。
      指尖探进衣兜,摸到那枚银色吊坠。五岁生日那天沈辞送给他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收好,曾经是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念想。
      如今再触碰,只余下刺骨的冰凉。
      他把吊坠捏在掌心,低头看向楼下遥远的地面。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回放短暂的一生。
      曾经餐桌上温热的饭菜,父亲晚归之后温柔的一瞥,母亲留在客厅彻夜不灭的灯火,哥哥把蛋糕递到他面前,轻声安慰他不要害怕。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都已经彻底化为泡影。
      十一岁,父亲死于集团的报复埋伏。
      十四岁,母亲触碰黑幕,惨遭灭口。
      十五岁,就在这片天台,他亲眼看着哥哥被沈辞伤害,坠落而下。
      十八岁,他拼尽所有撕开谎言,可完整的公道依旧遥遥无期。
      方才在解析室宣泄出来的痛哭,此刻已经耗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压垮他的四肢百骸。活着对他而言,只剩下无休止的折磨。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料,落日的光落在他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楼下,谢疏辞已经冲到教学楼的空地上。
      他仰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天台护栏上那道单薄的人影。
      血液瞬间冻僵。
      “江临!”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被晚风揉碎。双脚拼命朝着楼体下方奔跑,手臂下意识高高扬起,徒劳地想要去接,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几十米的高度,什么都拦不住。
      天台上,江临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呼喊。
      他微微垂眸,往下望。
      隔着层层暮色,他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地面慌乱地奔跑。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力气。
      手掌松开,那枚银吊坠从指缝滑落,在水泥地面磕出一声细碎轻响,滚向一旁。
      他双手搭上冰凉粗糙的金属护栏,胳膊微微发力,脚下踩着护栏下沿,缓缓撑起身体。
      晚风猛烈扑上来,扯动他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脚下是数十米的高空,眩晕感一阵阵冲上头顶,PTSD带来的恐惧本能地窜出来,可这份恐惧,已经压不住心底漫无边际的疲惫。
      他坐在护栏顶端,双腿悬空悬在高空之外。燥热的风刮过耳廓,耳边又一次幻听般响起当年的电流嘶鸣。过往所有痛苦、欺骗、思念、不甘,全部在此刻归于沉寂。
      江临轻轻闭上双眼,肩膀向后一倾。
      没有挣扎,没有决绝的呐喊。
      身体顺着重力,缓缓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狂风瞬间灌满他的耳膜,风声轰鸣,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身体穿过一层层流动的热风,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内脏随着下坠微微翻腾。橘红色的落日、灰蓝的天幕、天台的护栏在视线里飞速向上倒退。
      这一片天台,夺走了他哥哥。
      如今,也收下了他。
      楼下空地上,谢疏辞就站在正下方。
      他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个下坠的身影越来越近。
      每一秒下坠都被无限拉长,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的衣角在风中飞扬,那张他记了无数日夜的脸,从高处朝自己落来。
      他伸出双臂,疯狂往前扑,手掌徒劳地张开。
      什么都抓不住。
      一声沉闷又可怖的撞击轰然砸在黄昏里。
      近在咫尺。
      触手可及,却无能为力。
      谢疏辞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呼吸彻底停滞,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温热的血漫开在水泥地面,染红落日投下的光影。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清清楚楚看完了全部过程,连一丝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天台之上,孤零零躺着那枚银色吊坠,残阳落在金属表面,映出一点冷白的光。
      暮色沉沉落满整座城市。
      案件还会继续追查,黑网不会就此销声匿迹。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江临。
      那个背负满门伤痛,穷尽一生渴求公道的少年,就此归于尘土。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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