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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名单外的车 许闻峤把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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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峤把议目放到桌上时,先把“三日试办”那四个数抄在旁边。
二十四。
二十。
十六。
十八。
笔尖停住。
这回没人再问哪个数写错了。
错不在数上。
“有人提,”许闻峤道,“商户自愿留下的车不够,真遇急事,可否按公价临时征用名册外民车。”
屋里先响的是椅脚。
和顺掌柜往后挪了半寸。
丰泰管事没动,只把桌边那张秋市价目翻了个面,像是先把“公价”两个字从自己眼前扣过去。
岑照问:“名单外是什么意思?”
许闻峤道:“没报进来、也没答应替官里留着的车。”
“我知道字面。”
岑照抬了抬下巴,指门外。
“我是问,那辆车原来在干什么,算不算?”
转运司门外正停着三辆等回话的车。
一辆装着空粮袋,车板上还有没扫净的麦壳;一辆车辕刚换过麻绳,车把式蹲在墙根啃饼;最外头那辆根本不算空车,半车木箱平码好了,只差货主从会馆出来落最后一道签。
许闻峤没有急着回答。
他让书吏把三辆车的问价条都拿进来。
“这三辆都没有事先答应留给官里。”
第一张。
“这辆明早去城西接秋粮。”
第二张。
“后日送药材。”
第三张。
“今天申后就出城。”
许闻峤把三张纸平码在议目旁边。
“若明早突然少三辆军眷车,哪一辆能拿?”
小车店掌柜笑了一声。
笑得不太客气。
“按公价?”
“议目上这么写。”
“那三辆都不能拿。”
裴昭野问:“若明早等车的,是今日必须腾空的军眷临舍呢?”
掌柜脸上的笑淡了。
“那也不能说我这边的契就没了。”
“所以我问,真到急用时怎么办。”
“我也问。”
小车店掌柜把第一张秋粮问价条拉到自己面前。
“你拿我车,秋粮那边误了,谁赔?”
许闻峤道:“原来的契若因此误了,损失另算。”
“可以计,是计多少?”
“要看原契。”
“那就不是一个‘公价’能结。”
岑照接得很快。
书吏抬眼。
岑照已经把第二张问价条推过去。
“还有人。”
许闻峤看她。
“你征的是车,还是车带人?”
“车总得有人赶。”
“那人不愿意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那名车把式正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听不清屋里全部的话,只往里看了一眼。
丰泰管事先开口。
“大行好办些。我们有人轮班,临时抽两辆,还能从别处补。”
和顺掌柜马上道:“你们有几十头牲口。我一共才几辆车。”
他手掌压在桌沿上。
“抽我一辆,不是少一辆,是一整趟没了。”
“所以我们开价能低。”丰泰管事道,“这不是我抢来的。”
“我也没说你抢。”
和顺掌柜语气硬了一点。
“可别拿你家能摊的账,来算我家的公价。”
顾蘅一直坐在窗边。
她没碰秋市价目,也没看哪家能摊几辆。
“车把式若被叫走,路上摔断腿,算谁的人?”
许闻峤道:“若真要征用——”
“我问的不是纸叫什么。”
顾蘅抬眼。
“四十三户里就有这种事。车钱有人领过,人后来死在路上。家里再来问,前头说他给官家跑过,后头又说没进军册。”
她把手里的薄名单往桌上一放。
“你们今天若按公价拿车,先想明白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木轮?”
“牲口?”
“还是连这个人明天本来去哪、出了事谁认,也一起拿走?”
没人马上接。
门外那辆半车木箱的货车传来绳结被拉紧的吱声。
裴昭野把议目拉到自己面前。
“我不赞成把‘急用’写成随时都能用。”
小车店掌柜看向他。
裴昭野继续道:“但真到了不能等的那一刻,我也不会因为一辆车已经接了私单,就让等着转走的军眷和能坐乘的人全停在原地。”
岑照道:“那就别叫备用。”
裴昭野抬眼。
“叫什么?”
“叫征。”
岑照用指节敲了一下“公价”两个字。
“征就是征。”
“别先把价写得像买卖,等人真不肯卖了,再告诉他其实不能不卖。”
裴昭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可以。”
“可以什么?”
“名字写对。”
许闻峤低头看了看议目题头。
原来写的是“公价临征”。
他拿笔,把“公价”两字圈去,没有另换一个更好听的词,只在旁边补:
——未在留车名册上的民车,若临时征用,须先查明所凭何令。
书吏看见,顺手把副页上已经写到一半的“调车”也划掉,重新抄“临征”。
纸还是那张纸。
屋外三辆车也还是各有各的去处。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桌上没人再能拿“公价”两个字,把一件可能不许人拒绝的事先写成普通买卖。
岑照看他两息。
“名字写对,账还是没算对。”
“所以继续算。”
裴昭野没跟她争口气。
林砚秋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插话。
许闻峤转向她。
“你怎么看?”
几个人都看过来。
她没有碰那张议目。
“旧临运不能替今天回答。”
顾蘅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林砚秋道:“它最多告诉我们,强制拿车以后,车价、人的身份、伤病、私契损失可以各走各的。”
她看了顾蘅那张名单一眼。
“十几年以后,还可能有人回来问。”
裴昭野道:“这不等于今天永远不能征。”
“我没说永远不能。”
许闻峤问:“那你反对什么?”
“反对把‘公价’放在最前面。”
林砚秋指着门外三辆车。
“那辆秋粮车有原契。药材车有后日时辰。最外面那辆连货都装了一半。”
“真要征,拿进来的不只是车。”
“还有原来的契、人的选择、后面的责任。”
“这些东西,不一定都能折成一个公价。”
丰泰管事道:“照这么算,怕是永远定不出来。”
“可能。”
林砚秋答得很平。
“也可能得先知道,你们说的‘急用’,到底急到哪一步。”
许闻峤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最后落下。
“今天不定。”
小车店掌柜肩膀明显松了。
裴昭野却道:“可以不定永久,不能下回缺车再从头问。”
“所以先翻旧的。”许闻峤道。
他让书吏记:
——调旧临运临征票式、补偿旧例及清核卷。
——再查旧例里,车怎么记,赶车人的姓名怎么记,原先已经接下的私契又怎么处置。
顾蘅道:“再加一句。”
“什么?”
“别只调最后发了多少钱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名单。
“把后来回来重问的人也调出来。”
书吏抬头。
“哪些?”
“四十三户。”
屋里又静了一下。
这次没人问为什么。
许闻峤点头。
“加。”
——
散会时,门外第三辆车的货主终于出来。
车把式把剩下半块饼塞回怀里,起身解缰。
货主低头核过最后一张签,拍了拍车板。
“走。”
车轮很快从转运司门前碾过去。
没有因为屋里讨论了半日“临征”,多停一刻。
林砚秋走到门口。
身后书吏还在翻旧目录。
“旧清核卷也全调?”
许闻峤道:“先看目录。”
“十几年前那批也有?”
“有就拿。”
纸页翻了一阵。
书吏忽然道:“这里有一册。”
“写什么?”
“鹤十四回件时辰、旧临运善后清核。”
林砚秋脚步停了半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议目。
“未在留车名册上的民车,若临时征用,须先查明所凭何令”那一行墨已经干了。门外方才那辆车也已经照自己的原约走远。
旧卷名留在书吏指下。
林砚秋先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