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这一单,只认岑照也会丢 卫管事这回 ...
-
卫管事这回带来的不是回凭。
是纸样。
三张,压在一只薄木匣里。最上面那张白得发青,岑照用指腹捻了一下边角,纸毛立刻细细起了一圈。
“书册纸?”
“嗯。”卫管事道,“崔掌柜说,下一旬那批先拆。包纸和寻常纸另算,这八辆书册纸先定。”
上一次六辆纸货刚走完没多久。
这一回只八辆,价却比那六辆好看。
不是因为路更短。
恰恰是更麻烦。
书册纸怕潮,装货分两处,临州北仓只收前五辆,余下三辆还要送城东书坊。途中若换车,箱签、油布封记都得重新对。
卫管事把货单推过来。
“先付三成。货方临时改收货次序,留车钱照契另算。雨停条件也照上次——见雨不走。”
岑照没先看林砚秋。
她从装货日看到两处交验时辰,又把车把式名单的空栏挨个扫了一遍。
“哪日装?”
“后日辰初。”
“八辆一起?”
“一起。”
“巳正前必须出门?”
“最好巳初。最迟巳正。”
岑照拿起笔。
“八辆能排。”
卫管事抬了一下眼。
岑照没等他问完。
“头八辆我定。装货前临时坏一辆,午初前我可以从现有这些车和人里换;过了午初再出问题,我不替你先保证当天一定还能补。”
“车把式?”
“跟车一起定。”
“临时换人呢?”
“走过这段、会验纸货的里面换。”岑照用笔尾点了点货单,“不是谁闲着,就把谁塞上去。”
卫管事点头。
旁边钱账房已经拨起算盘。
八辆书册纸的价,比上一趟厚。
就算把一次雨停、半日留车和两处交验全算进去,珠子拨到最后,仍能剩出一截。
岑照看了一眼,把算盘往自己这边勾了半寸。
“崔掌柜这回舍得。”
“他也不是白舍得。”卫管事道,“这批若按时到,秋里书坊纸还先问你们。”
岑照这才笑了一下。
“这句比多半成值钱。”
卫管事也笑。
笑完,却没让钱账房去誊契。
木匣还压在桌中间。
他看向林砚秋。
“林东家,还有一句。”
林砚秋正拿尺比两处收货路段。
“你说。”
“刚才岑三娘答的八辆、换车、换人——你也认?”
岑照笔尖一顿。
没抬头。
林砚秋看向卫管事。
“这一件她定。”
“我知道。”
卫管事依旧很客气。
“可崔掌柜让我亲口问你一遍。”
“问什么?”
“八辆到底能不能出。临时换一辆、换一个人,最后你认不认。”
屋里短了一瞬声音。
院里却没停。
一辆空车正在拆篷杆重缠绳,木杆磕在墙上,两声闷响。钱账房的手也停了,刚拨过去的算盘珠又一颗颗退回原位。
岑照把笔放下。
“卫管事。”
“我不是不认你的话。”卫管事先看她,“同茂那次我也听过。你们留在会馆那张纸上怎么写,我知道。”
“知道还问她?”
“因为这八辆不是同茂。”
卫管事把最上面那张书册纸样翻过来。
“崔掌柜先拿最值钱的一批来试。临州那边还在传林家的旧路。有人怕,也有人觉得这就是本事。”
他转向林砚秋。
“说实话,若不是知道你早年看过北边那些路,崔掌柜未必先问长顺栈。”
“纸行做大货,最怕出事以后两个人互相说不归自己。”
“丰泰那边,一个管事拿总牌。真出事,我找他一个。”
林砚秋道:“长顺栈总契、哪段路能走、赔偿争议找我。”
“车和人找岑三娘。”
“对。”
“可崔掌柜要一个人。”
卫管事没绕。
“你再说一句:岑三娘刚才答的八辆、换车、换人,你全认。这张契现在就誊。”
岑照仍没看林砚秋。
她低头盯着货单上“后日辰初”四个字,指尖压在还空着的地方。
林砚秋问:“我今天再答一次,以后临时换车换人,你们还问谁?”
卫管事沉默了一下。
“真有大货,可能还是问你。”
“那她名字写在那里也等于没写。”
“也不是没写。”
“对你们来说,是。”
卫管事没再辩。
他来之前显然已经想过这一层。所以没劝她讲道理,只把木匣合上一半。
“那我得回崔掌柜。”
岑照终于抬头。
“丰泰怎么答?”
“八辆能给。车和人怎么换,西市管事一口认。”
“价呢?”
“比你们高。”
“高多少?”
卫管事没说。
岑照看他:“不方便?”
“不是我的价,不能拿来替人谈。”
“行。”
她重新低下头,把自己刚写到一半的那一处压住,免得墨蹭到旁页。
卫管事起身。
林砚秋没叫住他。
——
午后,回话来了。
八辆书册纸给丰泰。
卫管事特意带了一句:
“你们的价和八辆答法都过。崔掌柜这次就求一口牌,省事。”
其余普通纸的问价单仍留给两家同时报,没有因为书册纸转走就撕破脸。
岑照听完,把原本准备排八辆的那张纸抽出来。
八个空格。
一个名字都还没填。
她看了一眼,笔尖从中间落下去,一道线划到底。
钱账房问:“这批不做了?”
“书册纸不做。”
“普通纸呢?”
“照报。”
钱账房抱走另一本价册。
岑照还坐着。
薄木匣里留下了一小角试纸。她捏起来,揉出一道皱,又慢慢摊平。
“你别看我。”
林砚秋道:“我没看。”
“我也没打算谢你。”
“嗯。”
岑照抬眼。
“我气的是这单。”
“我知道。”
“八辆。价不差。路跑过。崔掌柜也不是难缠到做不了。”
林砚秋没接话。
“你刚才多说一句,它就回来。”
“是。”
这次林砚秋没有用“嗯”。
岑照手里的试纸停住。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她用笔杆点了一下被划掉的八个空格。
“知道归知道,银子也是真的没了。”
林砚秋看着那页。
“这单为什么丢的,记下来。”
“当然记。”
岑照把纸递给钱账房。
“别给我写什么好听话。就写:货主要求林砚秋再认一遍车和人,长顺栈没答,书册纸八辆转丰泰。”
钱账房接过去。
“就这些?”
“再加一句,价不差。”
钱账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也记?”
“记。”
岑照把那小角试纸扔回木匣。
“省得以后有人安慰我,说幸好没做。”
——
傍晚,转运司送来第二日议事短条。
不是议案正文。
只列明日要带的东西:
各家近十日可用车数。
秋市已签私单。
若官里临时要留车,最多肯空多少辆、空多久、什么价。
岑照从头看到尾。
桌边那张记着“书册纸八辆转丰泰”的纸还没收。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一边是别人刚肯出钱买走的八辆。
一边是官里要问她,肯不肯把车先空着。
“今天刚有人肯出钱买八辆。”
她点了点转运司短条最后一行。
“明天这边先问,我们肯不肯不接活。”
林砚秋把第二日已有货单拿过来。
“先把已经答应的扣掉。”
岑照没动笔。
“明天当面问。”
“问什么?”
岑照把短条一折,压到明日出车牌下面。
“他们准备拿多少钱,买别人不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