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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人说,林从简不是不知道 旧人证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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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宾住在上京东南七十里的柳埠。
谢循找到他时,老人正蹲在河边给一只漏水的旧船补缝。船拖了半截在岸上,船腹还在往湿泥里滴水。
“以前是转运司的人?”
谢循问。
曹宾把一股麻丝往船缝里压,头也没抬。
“以前还年轻。”
“做什么的?”
“鹤梁前仓的书办。管临征车簿、换车号,也记谁来领粮。”
谢循看了裴昭野一眼。
难怪他们从几份旧换车单里一路找到了这里。
“认识林从简?”
麻丝在他指间停了停。
河水碰着船帮,一下一下。
“谁问?”
“北营。”
“北营问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做什么?”
“先问活人的账。”
裴昭野从后面走过来。
曹宾抬头认出他,脸色没多大变化。
“侯爷亲自来,看来不是一张旧纸。”
裴昭野道:“四十三户抚恤里,有几个人挂的是‘鹤梁临运’旧号。如今军册里找不到。”
曹宾把麻丝放到膝上。
“找不到正常。”
“为什么?”
“那套号本来就不是给军册用的。”
——
曹宾请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墙边摞着旧木料,潮木气混着粗茶味。
曹宾坐下后先捻掉指缝里的麻丝屑。说起临运旧制时,语气反倒比刚才顺得多。
“那时候缺车,正军的车不够,就从地方征。今天来十户,明天来二十户,脚夫、车夫、赶骡的混在一起。要全等军里给名册,人早就散了。”
“所以先挂临号?”谢循问。
“嗯。哪处收的、哪一队走、谁领粮,先能对得上。等回头再补。”
曹宾笑了一下。
“回头。”
那两个字说得没什么好气。
“打仗的时候最爱说回头。”
裴昭野问:“鹤梁临运七呢?”
曹宾想了想。
“有。”
谢循把梁有田那张旧签的抄本递过去。
曹宾把纸拿远了些,眯着眼辨了辨。
“这个印是旧的。临运七后来并进过北粮线。”
“里面的人会进军册吗?”
“有的进,有的不进。”
“凭什么分?”
“凭后来谁还记得补。”
曹宾说完,自己扯了下嘴角。
“难听吧?可那时候就这么乱。前头忙着送人送粮,后头一句‘回头补’,回头是谁,没人写。”
裴昭野没有借机骂旧制。
“若要证明一个人确实挂过临运七,还能找什么?”
“驿粮簿、临征车牌、沿途换车单。领头的人若还活着,也能认。”
“总册呢?”
曹宾摇头。
“林案以后收走了。”
“谁收?”
“转运司。”
“经办名册?”
“也一起。”
谢循和裴昭野对视一眼。
难怪现在调封存卷,先让他们补原经办名册。
原经办名册本身就在卷里。
曹宾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
“你们若只查那几户,我能给你们写几个旧人的名字。活不活着不知道。”
“写。”
裴昭野道。
曹宾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林从简?”
“会问。”
“我还以为侯爷是替林家翻案来的。”
“我先替还活着的人找证据。”
曹宾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句像个办事的。”
——
真正问到林从简,是名单写完以后。
裴昭野没有绕。
“鹤梁前仓撤库那日,你在不在?”
曹宾拿笔的手停住。
刚才说了一上午旧号,他都没有这一下停得久。
“在。我那日管车簿,最后一批账册也是我带着往南走的。”
“旧案卷说,他违令擅撤。”
“这句没错。”
谢循抬头。
曹宾把笔放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说案卷全对。我只说这句没错。”
裴昭野道:“当时的令是什么?”
“守鹤梁前仓。等北路骑军过后再转。”
“他什么时候撤的?”
“骑军没到。”
“为什么?”
曹宾望着桌上那只茶碗。
“前仓北边已经见了火。不是烧到仓,是沿路的村子先乱。林从简判断前仓守不了两日,仓里还有被征来的民夫和伤员。他把粮、药和能走的人往南高地转。”
“有人劝过?”
“有。”
“他说什么?”
曹宾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知道令上写的是什么。”
裴昭野的手指轻轻压在膝上。
“原话?”
“这句是我亲耳听的。”
曹宾道:“他还说,若事后追责,写他的名字。”
谢循问:“后来前仓失守了吗?”
“第二日下午被烧了。”
曹宾顿了顿。
“这个我没亲眼看见。我们那时已经撤到南高地,是后来下来的仓丁报的,旧案里也认这一场火。”
“那他不是撤对了?”
曹宾抬眼。
“你看,这就是后来林家的人最爱听的半句话。”
谢循没恼。
“另外半句呢?”
“青岚营。”
曹宾说。
“他们按原令来前仓接粮。”
裴昭野问:“林从简知道他们会来?”
曹宾这次没有立刻答。
“那日早上,北边还有两队要来前仓换车领粮,车簿上写着。青岚营在里头。”
“他看过?”
“看过。”
曹宾道:“撤不撤仓之前,我把当日车簿送进去过。这件事我能作证。”
“他知道青岚营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知道他们若扑空,会缺多少粮?”
“也不知道。”
曹宾看着裴昭野。
“他知道的是:原令还没走完,还有人会照着原令来。他不知道后来每一笔账会落成什么样。”
“青岚营到了以后呢?”
“仓已经空了,只剩一批来不及带走的坏车。”
“后来怎样?”
“改去南高地。多绕了半日。”
“半日造成什么?”
“那晚少发过一轮粮,第二日也比原定早撤。”
曹宾抬手拦了一下谢循将要问的话。
“少发粮,是他们领队到了南高地以后当着我们的面说的。提前撤,是后来军报上的事。”
“是不是全因为前仓这一趟,我说不准。”
“有人死?”
曹宾搭在桌边的手一下收了回来。
“打仗哪天不死人?”
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
“别逼我拿死人替哪边作证。”
他停了一下。
“我只记得那领队当着林从简的面骂他。林从简没还嘴。”
屋外有人在劈木头。
一下,一下。
裴昭野问:“所以你觉得他错了?”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来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快。
“我只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违令。”
曹宾看着他。
“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一撤,原来照这道令走的人就得改。”
“改到什么程度,死多少人,少多少粮——我不知道。他那时候也未必知道。”
“后来案卷只写他擅撤,没怎么写前仓第二日真烧了。”
“可若只拿前仓烧了证明他全对,也是假话。”
裴昭野没有接。
——
谢循临走前,又把梁有田几户的名字问了一遍。
曹宾认不出梁有田。
但看到“临运七”后,又添了两个旧人。
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另一个叫邵闻达。
裴昭野问:“做什么的?”
“前仓副管。”
“撤库那日也在?”
“在。”
曹宾的声音淡了些。
“真正带人开仓、点车、分批往南走,就是他。我管车簿,他管把纸上的号变成真正出去的车。”
谢循立刻记下。
“现在在哪儿?”
“这个不是我亲眼知道的。”
曹宾道:“林案以后,我还在转运司待过两年。旧同僚说他后来又回了仓场。”
“跟谁做事?”
曹宾抬眼想了半天。
“陆廷枢那一系。”
裴昭野没有因为这个名字立刻变脸。
陆廷枢那时已经在转运司里任事,并不等于他参与了林案。
“后来呢?”
“再后来只听说他退到灵州养老。”
曹宾把最后一个地址写在纸上。
“这个人比我离仓门近。”
“但你们去问他,也别当他就是下一本案卷。”
谢循抬眼。
曹宾把笔扔回桌上。
“我记车簿,只能替车簿说话。他开仓,也只能先让他说他看见的。”
——
回上京的路上,谢循骑马走了很久都没开口。
快到驿亭时才问:“林娘子知道这些吗?”
裴昭野道:“不知道我今日听到的这些。”
“我是问,她知道她父亲当年确实明知违令吗?”
裴昭野没有答案。
林砚秋很少说父亲。
他说过“林从简旧案”时,她也从没替父亲急着辩一句。
以前他只当那是避嫌。
现在却不能确定,她究竟知道多少。
谢循问:“要告诉她?”
裴昭野低头看曹宾写的两份纸。
一份是梁有田等人可继续核查的旧号、旧人。
另一份是鹤梁前仓。
他把两张分开收。
“先把能用于四十三户的送回去。”
“另外一张呢?”
“继续查。”
“查到什么时候?”
“至少查到我们知道自己在告诉她什么。”
谢循没再问。
马又走了一段。
裴昭野忽然道:“邵闻达先查旧履历。”
“去灵州?”
“先探明人在何处,再去。”
“陆廷枢那边呢?”
“先别碰。”
谢循看他。
裴昭野道:“一个人后来在谁手下做过事,不等于前面的事就是谁做的。”
“明白。”
夕阳已经压到官道尽头。
谢循把缰绳往手里收了半寸,没再说话。
曹宾写下的两张纸仍分开放在裴昭野怀里。
一张送回军眷司,续查四十三户;另一张最下面,写着邵闻达。
而真正开仓、把那道命令变成一辆辆南行车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