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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豆的 第二天苏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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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念到员工餐厅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她端着餐盘在窗口前转了一圈——红烧牛肉面还有,鸡丝凉面也还有。
她给自己点了碗小份的牛肉面,端着走到餐厅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边,那张桌子还是空着的,桌面干净得反光,椅子摆在正中间,和墙的距离恰好够一个人侧身坐进去。
苏念没有坐,她把餐盘放在隔壁桌,拉开对面那张椅子坐下,把牛肉面摆好,筷子放在碗沿上,她低头吃了两口面,余光一直扫着餐厅入口的方向。
十二点零二分,那个穿黑色制服衬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言端着餐盘走进来,盘子上的东西和昨天一样——原味贝果、白水煮蛋、黑咖啡。
但他右手多拿了一个纸袋,白色的,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像他折纸一样利落。
他走到角落桌子边,看见苏念坐在对面,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惯常的位置上,然后把那个白色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红豆的。"
苏念放下筷子,拿起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个红豆贝果,烤得微微焦黄,表面撒着白芝麻和粗糖粒,红豆馅从侧面的切缝里露出来一小截,深紫色的,散发着甜糯的香气,纸袋底部还垫了一层烘焙纸,吸掉了多余的油分。
"你早上买的?"苏念问。
"嗯,出公寓的时候路过的面包店。"顾言拿起自己的贝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咖啡。
苏念拿起那个红豆贝果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红豆馅绵密甜润,热度还没有完全散尽,温温热热地含在嘴里,她嚼了几下,弯了一下眼睛:"好吃。"
顾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那是他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两人面对面吃完了午餐,苏念吃红豆贝果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吃,把每一口的甜味都拖得长一点。
顾言吃得和平时一样快,但他吃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端着咖啡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滑行的一架飞机。
"顾机长,"苏念把最后一口红豆贝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每天都来员工餐厅吃饭吗?"
"嗯。"
"不来的时候呢?"
"飞早班的时候在驾驶舱吃。"
苏念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那如果我没来,这红豆贝果你不就白带了。"
顾言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潭被风吹皱了又平复的水面。
"你没来,我就放你备餐台抽屉里。"
苏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备餐台抽屉是哪一个",因为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清楚,像一只青蛙的折法,像一道折痕的深度,像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纸被放进同一个夹袋里。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要走的时候,顾言在身后叫住了她。
"苏念。"
她转身。
"明天早上有航班,六点四十分,你值班。"
苏念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我知道,飞双流。"
顾言点了点头,他也站起来端起了餐盘,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往回收台的方向走。
走到回收台前面的时候,顾言把餐盘叠好放进回收窗口,动作干净利落,苏念跟着他把自己的碗筷放进去,两人站在回收台旁边,同时转身往出口方向走。
"明天早上,"苏念说,"你吃早餐了吗?"
"在驾驶舱吃。"
苏念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员工通道,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顾言往左拐去驾驶舱方向,苏念往右拐去备餐区方向。
他没有说"明天见",但苏念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苏念回到备餐区的时候林姐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餐巾纸,她看见苏念进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今天吃得不慢。"
"嗯,红豆贝果。"
林姐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一摞餐巾纸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红豆贝果,哪来的?"
苏念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检查餐车的锁扣,她蹲在餐车旁边把三辆车的锁扣全部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嘴角还翘着,赶紧用手背压了压。
下午落地之后苏念正在收拾客舱,常磊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
苏念走过去,常磊靠着门框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他带了个面包店的袋子,你看见了吧?"
苏念握着回收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看见了。"
"你猜他什么时候去买的?"常磊挤了一下眼睛,"早上六点,他在小区门口那家面包店站了五分钟,等人家开门。"
苏念手里的回收筐微微倾斜了一下,里面的纸杯滑了一层,她赶紧扶稳。
"他平时早餐从来只吃公寓楼下便利店的原味贝果,"常磊说,"今天换了一家店,红豆的。"
他说完缩回驾驶舱把门关上了,苏念站在走廊里,握着回收筐的边缘站了好几秒,然后把筐子放稳,继续去收拾后面的座位了。
她把最后一排的毛毯叠好放进回收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念把白天没吃完的红豆贝果纸袋展平了放在窗台上,和那六样东西排在一起。
纸袋是浅棕色的,封口处被他折了三折,压得平平整整,像折纸一样利落,她用手指抚平纸袋侧面的一个折痕,那是他在面包店门口等了五分钟之后留下来的。
她在窗台前蹲了很久,看着那七样东西一字排开。
三角龙糖、歪鹤、青蛙、折纸云、正鹤、红豆纸袋、和那张写着"红豆的"便签纸。
七个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台的照片,然后打开"他"文件夹,把这张照片放进去。
文件夹里现在五张照片了——第一张纸飞机和云层,第二张他的云海,第三张"因为他说早了"的云,第四张"学会了"的备注,第五张窗台上的七样东西。
她正看着照片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云"发来一条消息:"红豆的放窗台了?"
苏念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拍的那张照片,她确定自己没发出去,他怎么知道?
她回:"你怎么知道?"
"你的云朵相册共享了。"
苏念猛地坐直了身子,她打开云朵相册的共享设置,果然——"他"文件夹的共享状态是"全员可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开的,可能是某次拍完照片随手划到的,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看。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叫了一声,然后坐起来打字:"你看了多久?"
那边回得很快:"从'纸飞机飞过云'开始。"
苏念盯着那行字,用手指一个一个点数了那行字的字数,"纸飞机飞过云"是七个字,他从第一张就在看了,他看了每一张,包括那张"因为他说早了"的云,备注栏里那行字他也看到了。
她打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备注。"
隔了十秒,苏念数着手机屏幕上的秒数跳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因为他说早了'。"他回。
苏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趴在床上把脸埋进床单里,她把脸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又把它拿起来。
"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会折纸鹤了','学会了','红豆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她把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承认。"
那边停了几秒:"承认什么。"
"承认你看了一整个文件夹。"
那边安静了更久,苏念盯着屏幕等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速度越来越快,快了又快,但还没到抬轮的速度。
然后屏幕亮了。
"承认。"
苏念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床垫里陷下去,嘴角的弧度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连睫毛都在抖。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红豆纸袋的封口上,折痕被月光勾出一道细长的银边。
她回了一条:"那明天早上,驾驶舱,我给你带个红豆的。"
那边回:"你今天已经吃了一整个。"
"明天给你带。"
"那你带。"
苏念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远处有飞机经过的嗡鸣声,低低的、远远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天上流。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要给驾驶舱带一个红豆贝果。
他没说他要,但他也没说不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四月的夜还凉,但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安安稳稳地躺着,像一排被折叠好了的存在。
红豆的。
她嘴角弯着睡了过去。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关了灯躺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封口折了三折,袋子是空的,豆沙馅的甜香还没有散尽,在夜间的空气里绕着窗台飘了一圈。
他没有扔掉。
他和那张云朵照片放在了一起。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雨季预告。
四月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