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青蛙与云朵相册》赵楠森

15、午餐时间的"偶遇" 苏念第一次

　　苏念第一次走进机场员工餐厅的时候，被里面的规模吓了一跳。

　　航站楼地下二层，将近三百平米的空间摆满了白色塑料桌椅，十几个窗口排成一列，从面食到快餐到轻食沙拉应有尽有。
　　午餐高峰期人声鼎沸，穿制服的飞行员、乘务员、地勤、安检员、机务混坐在一起，制服颜色在灯光下汇成一片深蓝、浅蓝、荧光黄和白色的海洋。
　　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拉的声响、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像一座地下的城市正在热腾腾地运转。

　　林姐把她领到靠墙的"航空餐区"窗口前："这儿跟乘客吃的不是一回事，员工餐有专门的供应商，你试试红烧牛肉面，还不错。"

　　苏念端着面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面条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葱花青翠，牛肉炖得软烂。
　　她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正要送进嘴里，余光瞥见一个人从窗口那边端着餐盘走过来。

　　黑色的制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端着餐盘，盘子里是标准到没有任何意外的东西——原味贝果、白水煮蛋、一杯黑咖啡，餐盘放得端端正正，像量过一样。

　　顾言。

　　他端着餐盘走到餐厅最角落靠墙的位置，那里常年空着，似乎早就是他的固定座位。
　　他在白色塑料椅上坐下，把餐盘摆好，杯子放在右手边，盘子正对桌沿，然后开始吃。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口嚼多少下苏念没数，但看起来很有规律。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面，她的脸朝着碗的方向，但耳朵竖着，听着角落那边的动静，什么都没有。
　　他吃饭不出声，放杯子不出声，连椅子都没有多挪一寸。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做了同一件事——每天同一时间去员工餐厅，坐在能看到那个角落的位置，低头吃自己的饭。
　　有时候是红烧牛肉面，有时候是鸡丝凉面，有时候是糖醋里脊套餐。
　　她不往那个方向看，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吃同样的原味贝果、同样的白水煮蛋、同样的黑咖啡。

　　第四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窗口的牛肉面卖完了，她端着糖醋里脊套餐往回走的时候，那个角落的位置空了。
　　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扫了一圈餐厅——人很多，制服的颜色在灯光下流动，但她没有找到那个穿黑色制服衬衫的身影。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吃饭，吃到一半，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顾言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端着半杯黑咖啡。

　　"这个窗口的面卖得快。"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嗯，我晚了几分钟。"

　　顾言没有马上走，他站了两秒，像在判断要不要做某件事，然后他端着咖啡坐在了她对面。
　　那张白色塑料椅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他坐下来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苏念握着筷子看着他。

　　顾言把咖啡放在桌面上，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喝咖啡，目光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正在被推出廊桥的飞机。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您不吃吗？"苏念问。

　　"贝果和蛋吃完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剩下咖啡。"

　　苏念看了一眼自己的糖醋里脊套餐，米饭堆得高高的，糖醋汁浇在酥脆的肉块上，色泽红亮。
　　她犹豫了一下，把餐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您要不要尝一口？这个蛮好吃的。"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糖醋里脊，红色酱汁裹着金黄色的肉块，旁边还有一小撮白芝麻和葱花。
　　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手拿起了她放在餐盘边上的备用筷子——没有用她的筷子，用的是备用的那一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把筷子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太甜。"他说。

　　苏念看着他："……真话？"

　　"真话，我不爱吃甜的。"

　　"那您还吃。"

　　"你推过来的。"

　　苏念的耳根一下子热了，她把餐盘收回去，低头扒了两口米饭，把那股烫到耳朵的热意压下去。
　　顾言没有走，他继续坐在对面喝咖啡，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眉骨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喝咖啡的时候侧着头看窗外那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

　　苏念偷偷看了他三秒。

　　"顾机长，"她问，"您每天都吃一样的吗？"

　　"嗯。"

　　"不腻？"

　　"习惯了。"

　　苏念点了点头，她把自己餐盘里剩下的糖醋里脊夹起来吃干净，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站起来。
　　顾言还在喝咖啡，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明天早点来。"他说。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端着的餐盘微微倾斜，碗碟滑了一下，她赶紧扶稳。

　　"明天"这个词汇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员工餐厅成为他们的固定交汇点，苏念开始在心里暗暗记下他每天出现在角落座位的时间，同时告诉自己不要刻意观察。

　　"嗯。"她说，"明天我早点。"

　　她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还坐在那里，咖啡杯已经空了。
　　他正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中央，和餐盘对齐，然后站起来端起餐盘往回收台走。

　　动作干净利落。

　　苏念走出餐厅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明天"算不算约好了，但他在对面坐了一整个午餐，吃了一块她推过去的糖醋里脊，说"太甜"但还是吃了。

　　她走进员工通道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云"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贝果分你半个。"

　　苏念站在走廊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回："我不吃原味的，我吃红豆的。"

　　那边隔了一分钟："那给你带红豆的。"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地面上，她踩过那片光的时候脚下轻快了几分。

　　窗台上的六样东西今天晚上多了一个——她用便签纸写了三个字贴在窗台边角上："红豆的。"

　　她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然后把三个字拍下来存进了"他"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四张照片了。

　　她关灯躺下的时候在想，明天员工餐厅的红豆贝果是什么味道的。

　　她没吃过，但他带了。

　　那就一定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