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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住进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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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新房子以后,方敏每天早上去店里的路变短了。以前从阁楼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现在沿着巷子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十五分钟不到。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经过院子,桂花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露水打湿了,边缘缀着一排细细的水珠。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再继续走。
周姐住在隔壁那条街,走路过来也不远。两个人早上在店里碰面,晚上收工后各自回去,偶尔谁做了好吃的就招呼对方过来。方敏搬过来以后,周姐来院子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傍晚收工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周末带着陈雨陈来院子里吃顿饭。桂花树底下那张石桌被擦干净了,摆上几个菜碟,五个人围坐着吃,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动。
周小雨周末回来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起来在里面写作业,方敏不进去打扰,隔着门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有时候她端一杯水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开了,杯子被拿了进去,又关上了。方敏在厨房或者院子里听见那声响,也不转头去看,继续做手里的事。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浓密了,把傍晚的光筛得碎碎的落在砖地上。她坐在石凳上,手搭在桌面上,掌心的纹路贴着石面的凉意。她在等周小雨回来,说好了今天从学校回来吃晚饭。天边的光从橘色慢慢变成淡灰,院子里的东西开始模糊成轮廓。
门响了,周小雨背着书包从巷子里拐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她走到石桌前面把袋子放下,一个是书店的袋子,装了两本书;另一个是水果摊的袋子,装着几个橙子。她把橙子放在桌上,然后也在石凳上坐下来,跟方敏隔着一个石桌角。
方敏说:"今天怎么晚了。"
周小雨说:"放学以后去买了书,又买了橙子。"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橙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陈雨陈说今天月考,她数学考得不太好。"
方敏说:"那她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妈说下次再努力。陈雨陈说想吃橙子,让我捎两个给她。"周小雨把橙子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袋子里,系好袋口,"明天给她带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边的光越来越淡了。方敏站起来进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摆在石桌上,周小雨帮着拿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吃饭,头顶的天空从淡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桂花树的枝叶间一闪一闪的。方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小雨碗里,周小雨低头吃了,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方敏碗里。两个人在暮色里吃着晚饭,谁也没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细碎地响着,听着让人心里安定。
吃完饭后周小雨去收拾碗筷,方敏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手搭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贴着掌心,微微凉。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多了一些,稀稀落落地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院子围墙外面传来一户人家的电视声,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周小雨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见方敏站在树底下,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底下,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暗着,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台阶上。周小雨也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兜里。
她忽然开口说:"妈,上次甜甜来店里找你,你不在。"
方敏说:"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她做的围裙她穿着上学了,同学说好看。她奶奶让她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方敏站在树底下,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兜里。她侧头看了周小雨一眼,月光这时候从围墙上方升起来了,淡淡的银色落在周小雨的头发上,把她肩膀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亮边。
方敏说:"她要是再来,你让她留个话。"
周小雨说好。两个人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香。周小雨先转身回了屋里,方敏又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听着风吹树叶的声响,然后也转身进去了。
那晚方敏睡得比平时早。她躺在朝南的房间的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树的叶子摩擦的细碎声响。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窄条银白色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月光,又看了看靠在窗边的缝纫机的轮廓,蓝布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颜色,安安静静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风在院子里轻轻吹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出去了。屋里静静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沉进那个安稳的底处,没再浮上来。
五月中旬的一天,方敏正在店里裁布,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一个年轻女人。方敏抬头,对方看着有些眼生,但笑容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感觉——她一下子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年轻女人走到柜台前面,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个浅粉色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方敏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给甜甜做的那件。
年轻女人说:"阿姨您好,我是甜甜的妈妈。我回来这几天,甜甜让我一定把这个拿给你看,她说你帮她做的围裙她天天穿着,去学校也穿。"她把围裙在台面上展开了,口袋边缝了一圈白色蕾丝,腰后的蝴蝶结还系着,布料洗过几水了,颜色淡了一些但整洁。方敏伸手摸了摸围裙的面料,棉布软软的,针脚还在,好好的。
方敏说:"你回来了?"
甜甜妈妈说:"在那边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回来待一阵,看看孩子。"她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把围裙重新叠好,放进袋子里,"甜甜总说起你,说你给她做了好多东西。我想着当面来谢谢你。"
方敏说:"不客气。甜甜挺乖的,常来店里坐坐。"
甜甜妈妈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方敏说:"快一年了。"
甜甜妈妈看了看店里挂着的成品和架子上码着的布料,说:"做得真细致。怪不得甜甜这么喜欢来。"她又站了一小会儿,把袋子拎好,道了别走了。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的方向,手里的剪刀还握着,刃口在午后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剪刀放回台面上,转身去接着裁那块布。嗒嗒嗒嗒的缝纫机声很快又把安静填满了。
第二天下午,甜甜来了。这次是她妈妈牵着她来的,甜甜穿了那件浅粉色围裙,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尾系了红色的皮筋。她进门以后在店里转了转,然后走到柜台前面踮着脚看了看方敏正在踩的线,又跑回她妈妈身边。甜甜妈妈站在门口,跟方敏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对甜甜说:"你跟阿姨说完了吗?"甜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个小贝壳,奶白色的,螺纹清晰,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点光泽。甜甜说:"阿姨,这个给你。"
方敏把贝壳拿起来看了看,小小的,躺在掌心里光滑微凉。她说:"好漂亮。你捡的?"甜甜说:"春天去河边玩捡的,我有好几个,给你一个。"方敏把贝壳放在柜台上的笔筒旁边,跟那朵粉红色的塑料花搁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甜甜看着贝壳和花并排放着,嘴角翘起来,缺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开了一小条缝。
她妈妈在旁边说:"那好了,走了,跟阿姨再见。"甜甜朝方敏摆了摆手,跟妈妈一起出了门。方敏送到门口,看着她们沿着街走远,甜甜走在她妈妈右边,步子小小的但很稳,头上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妈妈侧头在跟她说什么,她仰头听了,然后点点头。两个人拐过街角不见了。
方敏回到柜台前面,把贝壳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奶白色的,螺纹一圈圈收拢到中心,边缘光滑,被手摸过的光泽。她把贝壳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笔筒旁边,跟粉色的花并排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忙了。
傍晚收工后,方敏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刘芳。刘芳在菜市场门口站着,正弯腰系鞋带,直起来看见方敏,先打了招呼。两个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说了几句话。刘芳说甜甜她妈回来了她轻松了些,能有人搭把手。方敏说今天甜甜来过店里了,给了她一个小贝壳。刘芳笑了说那是她在河边捡的,捡了一捧回来,挨个洗了晾在窗台上晒了好几天。
方敏站在树底下听着。夕阳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两个人脚前的路面上。刘芳说完那个,又补了一句:"甜甜说长大了想跟你学做针线活。"方敏说:"那等她长大点,我教她。"
刘芳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往回走了。方敏走进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层淡橙色的光,映在巷子两侧的墙面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清晰可见。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开了灯。
屋里亮起来以后她走到窗边,掀开蓝布看了看缝纫机,针还穿在线上,在灯光底下泛一点银光。她把布罩回去,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今天从店里带回来的账本和登记簿,她翻开写了几笔,合上放回抽屉。屋外天彻底暗下来了,院墙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院子砖地上,黑乎乎的,被风轻轻晃着。
方米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坐在窗边。她靠着椅背,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里轻轻摆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很轻很慢的东西在有规律地晃着,不急不赶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水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回来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和月光交织着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在房间地板上落了一条细线。她看着那道细线,安静地躺了一阵,然后闭上眼。门外院子里偶尔传来一阵夜风摇动枝叶的声响,沙沙的,轻软,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又归于安静。方敏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睡眠里去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扎根在了这个新房间里,再也不打算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