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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春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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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气息浓起来以后,方敏店里的活开始多起来了。换季了,有人定做薄外套、有人拿旧窗帘来改短了挂上、有一家幼儿园定了十几条小手绢,说要印上园徽当活动纪念品。方敏跟周姐连着做了好几天,两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线轴换了一茬又一茬。中间有一天方敏让周姐先回去休息,自己赶完了最后几单,锁了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方敏走近了才发现是刘芳,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把手机收进兜里:"方敏。你店里灯一直亮着,我路过看见你还没收工,就在这等了等。"
方敏说:"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刘芳站在路灯底下,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甜甜想让你去看看她画的画。她画了好几张,说都是给你的。这孩子不好意思自己来找你,让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方敏站在路灯的另一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光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的。方敏说:"明天下午吧,我早点收工。"
刘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她画了好几棵柿子树。"然后她转过去,走进了巷子里,身影在路灯暗处模糊了一下就不见了。方敏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肩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阁楼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下午方敏提前了一个小时收工。她锁了店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的树已经绿了大半,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她走了一段路,在小卖部买了一包水果糖揣在兜里,然后往刘芳家的方向走去。上了楼敲门,刘芳开的门,甜甜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方敏就跑回客厅了,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沓画纸,举高了递过来。
方敏接过去,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缝纫机的轮廓画得大,人画得小,但旁边歪歪扭扭写了"方阿姨"三个字。下面几页画的是树,高高的,树干画得粗,树冠上点了许多橙红色的圆点,满树都是。再往后翻是一张两个人在一张桌子前面并排坐着的画,都笑着,桌子上摆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旁边写了"碗"字。方敏把画一页一页翻完,蹲下来把画纸放在膝盖上平摊好,看着甜甜说:"都画得很好。"
甜甜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那张柿子树:"这个是秋天,你来的话就能吃。"方敏看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张着,手指在纸面上的橙色圆点上点了点。方敏把兜里那包糖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甜甜看见了但没有立刻拿,先抬头看了刘芳一眼,刘芳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捧在手里。
方敏在刘芳家坐了一会儿。刘芳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甜甜坐在地板上用彩色铅笔在空白纸上画新的画,画几笔抬头看一眼方敏,又低头继续画。窗外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地板上、甜甜的头发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方敏坐在沙发上看甜甜画画,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
临走的时候甜甜把刚画好的一张塞进方敏手里,方敏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四个人站在一起,前面两个大人并排站着,后面两个小孩并排站着,都笑着。方敏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下楼的时候阳光还亮着,晒在楼梯扶手上泛着一层暖光。她脚步不快,走出楼道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蓝着,几片薄云在远处慢慢移着。她站了一站,然后往店的方向走了。
晚上方敏回阁楼以后把那几张画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收进缝纫机底板里,跟那些信和照片放在一起。底板里东西多了,她理了理,按顺序排好,然后把螺丝拧回去。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台面上放了一下,木头温的,窗外路灯的光把暗黄色的墙面铺满了,那盆绿萝垂下来的枝条在灯光里映出一道细细的影子,落在蓝布上。
方敏把窗帘拉好,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了看天花板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来看它了。她看着它模糊的轮廓,在暗光里像一条浅浅的线,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安安静静的,跟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中间的几年过去了,那道缝还在这里,她也还在这里。她收回目光,翻了个身,被子拉好,闭上眼。窗外远处有一两声狗叫,隔了一会儿又安静了。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是落到了一个安稳的底处,再也不急着浮起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敏没有开店。她跟周姐说好了,歇一天。那天早上她起得不晚,穿了新布鞋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几样菜。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把菜先提到了周姐家。周姐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见她拎着菜进来,站起来说:"你起得早。"方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在客厅里站了站,陈雨陈还在房间里没出来,门关着。
方敏说:"中午在我那边吃,做了排骨。"周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那我把这花浇完就过去。"方敏点了点头,先回去了。她把排骨炖上,又洗了米焖饭,切了土豆丝泡在水里,然后坐在桌边歇了一下。北窗户开着一点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新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淡而清。
周姐来的时候带了一碗拌好的黄瓜,蒜末搁得重,方敏闻见了,接过去放在桌上。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菜端上桌的时候陈雨陈也跑过来了,后面跟着周小雨。周小雨今天没有上班,穿了一件薄卫衣,头发散着没扎。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排骨炖得烂,土豆丝脆,凉拌黄瓜爽口。方敏给陈雨陈夹了一块排骨,陈雨陈啃得专心。
吃完午饭方敏说想出去走走,问她们去不去河边。周小雨说去,陈雨陈也说去。周姐把碗收了说你们先去,我收拾完就来。方敏带着两个小孩先出了门。太阳暖融融的,晒着后背很舒服。三个人沿着街往河边走,街边的树全绿了,叶子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雨陈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踩地上的方格砖,踩一格跳一格,周小雨在她后面跟着,偶尔伸手拉她一把免得踩空。
到了河边,河水涨了些,水色清亮。方敏在石阶上坐下来,陈雨陈蹲在水边捡石头打水漂,扔了几块都沉了。周小雨也蹲下去,捡了块扁的,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陈雨陈哇了一声,蹲在旁边看水面上那一圈圈漾开的波纹。
方敏坐在石阶上看着她们。阳光晒在水面上碎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过了一会儿周姐也来了,从河堤上慢慢走下来,在方敏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边蹲着的两个小孩。周小雨又扔了一块石头,这回跳了四下,陈雨陈在旁边鼓掌。方敏侧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些,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太阳底下亮亮的,但脸看着比之前精神了。她正看着水边两个小孩,嘴角微微翘着,手指搭在膝盖上,肩线松弛,呼吸平缓。方敏收回目光,也看着水面。
坐了一会儿,方敏开口说:"周姐,我打算把阁楼退了。"
周姐侧头看了她一眼。
方敏继续说:"住了一年多了,阁楼挺好。但我想换个地方,带窗户朝南的,有个阳台最好,晾东西方便。以后小雨回来也能住得宽敞些。"
周姐听完了,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石阶上,指尖挨着石面的粗粝纹理。她说:"你想好了?"
方敏点头:"想好了。"
周姐说:"那我跟你一起找。"
方敏侧头看她。周姐没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两个小孩还在那边扔石子,扑通扑通的。她嘴角翘着,像是刚说了件很小的事,表情平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方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也转回去看着水面。两个人在河边的石阶上坐着,春天的水在面前缓缓流着,把碎碎的太阳光揉成一整个河面的亮。
那天下午从河边回来后,方敏开始看房子。周姐跟她一起看了几个地方,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有离店近的也有远的。最后看中了一套在老居民区的一楼,两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围墙脚边长了一棵桂花树。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说这房子她住了二十年,刚搬去跟儿子住,空着可惜,租出去有人气。
方敏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树不大,枝叶密密实实的,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砖地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周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院子里还放了一个旧石桌和两个圆凳,石桌面被风雨磨得有些斑驳了,但坐着刚刚好。方敏伸手摸了摸桌面的纹路,然后转身跟房东说:"定了。"
签合同那天方敏和周姐一起去的。两个人坐在房东家的客厅里,一人拿着一支笔,在各自那一栏签了名字。方敏的字还是写得大一些,周姐的字挤在一起,并排落在纸上。房东把合同收了一份,钥匙递过来:"这个月房租从下个月开始算,你们提前搬进来也行。"
方敏接过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院门的。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出了房东家的门,两个人站在楼下,方敏低头把钥匙圈拆开,取下一把递给周姐。周姐接过去,钥匙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下,被她攥住了。两个人没说什么,一起往回走。
搬家选在了四月底一个周末。东西不多,主要是布料和缝纫机。方敏和周姐搬了两趟,周小雨和陈雨陈也来帮忙搬小件。旧的缝纫机从阁楼搬下来,又搬进新家的房间里。方敏把它靠在窗边,蓝布罩好,比了比位置。新房间朝南,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蓝布上,亮堂堂的。方敏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小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砖地上晃动着。
周小雨把自己的东西从折叠床上收起来,搬进了朝南的那间小卧室。床铺好了,枕头拍松了,她把那件白卫衣挂在衣柜里,又把自己的书在桌上排了一排。陈雨陈跑来跑去地看每个房间,最后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有树!"方敏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陈雨陈正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她脸上晃着。
方敏收回身,站在新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墙壁是新刷的,白色的,干净。地砖擦过了,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缝纫机靠在窗边,周姐正在把另一台机子搬进来放在它旁边,两台并排,跟店里一样。蓝布罩着,线轴在抽屉里码好了。
方敏走过去,把蓝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台面。台面被阳光晒着,暖的。她把布罩回去,四角理平,然后退后了两步。周姐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两台并排的缝纫机。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了两声。春天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布面上、两个人的肩膀上。方敏把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稳。周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阳光把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