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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刘芳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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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留下的那份复印件,方敏放了好几天才重新打开。那天店里关门早,周姐去接陈雨陈放学,方敏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把信封拿出来。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她拧开了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经手的金额和日期,跟当年案卷里她签字的那些单据一一对应。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方敏看到了一张手写的说明。字迹跟刘芳今天说话的语气一样,不紧不慢的:"当年这些钱不是一个人经手的,我手里留了一份汇总。老板走之前让陈立国把单据收走了,复印件是我偷偷留的。你出来后我听说你在查这个事,这些纸我一直留着,想有机会给你。"
方敏把这张说明看了两遍,然后把所有纸页按顺序排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了抽屉最上层。她关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关了灯,锁门走了。
之后几天方敏把这份复印件的内容整理了一遍,抄了一份清单,把经手人和金额列清楚,又跟当年重审的材料对照了一下。做了三天,每天关店以后在柜台上铺开纸笔,埋头写着。周姐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写,不打扰,端杯水放在她手边,偶尔帮她递一下搁远的笔。方敏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直起腰来,后背有点酸。她把写好的清单折好,跟复印件装在一起,放回了抽屉。
她没急着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何检察员那边之前说过的,案子的重审已经终结了,她这边已经尘埃落定。但这份复印件她留着,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那些名字和数字归位,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儿,跟她的名字排在一起,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做的,就分清楚。
过了几天方敏给刘芳打了电话,想跟她说一声东西收到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刘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着比在店里时松了些:"收到了?"方敏说收到了。刘芳沉默了一小下,然后说:"那就好。"又说:"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拿给你。你当年一个人扛了,我觉得不公平。现在你那边事都平了,这份东西我给你了,我心里也平了。"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阳光从遮雨棚边缘漏下来一溜光,落在她鞋尖前面。她说:"谢谢你。你现在住哪?有空过来坐坐。"刘芳说:"住城西那边,离你那儿不远。我改天去。"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在门口站了站,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十二月初,店里接了一个特殊的活。一个老顾客介绍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拿着手机里一张照片过来问,能不能照着做一件童装。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是一件碎花的小裙子,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袖口收着松紧带。女人说这是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服,她妈手工做的,后来她有了女儿,想让女儿也穿一件一样的。
方敏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细节,又问了几句尺寸和颜色,然后拿了纸和笔记下来。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我小时候那件衣服也是我妈妈去裁缝铺做的,后来她不在了。"方敏站在柜台后面,隔着几步看着她:"那我给你做。"
那件小裙子方敏做了三天。布料是她在赵姐那边找到的一匹碎花棉布,花色跟照片上的很接近。她裁的时候很仔细,荷叶边的弧度比着模板画了两遍才下剪刀。踩线的时候周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把布料抻平。缝完最后一针,方敏把小裙子拎起来抖了抖,放在柜台上,后退两步看了看。荷叶边圆润,袖口的松紧带收得正好,下摆走了一圈密密的锁边线。
年轻女人来取的时候把小裙子接过去,手指摸了摸荷叶边的弧度,又翻了翻内衬的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一模一样。"她把小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付了钱,走之前又看了方敏一眼:"谢谢。"
那天傍晚方敏收工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高处,风一来就摇两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锁门的时候,手指摸到锁孔边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不深,浅浅的一道。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划痕走了一遍,然后拉下卷帘门,锁好了。
周姐在路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天冷,呼出的气在面前散成白雾。方敏的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方敏忽然侧头说:"周姐,你说明年春天,给咱俩也做件新衣服吧。"
周姐走在她旁边,手也插在兜里,侧头看了她一眼:"行啊。你挑布。"
方敏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拐进了巷子。路灯的光在身后拉成长长的影子,前面就是亮着灯的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方敏每天开门做活,周姐每天跟她并排坐在缝纫机前面,嗒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到晚。单子来了就接,做完了就交,天晴了开门晒布,下雨了关窗开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进门来看看又走了,有人定做了东西隔几天来取,有人成了熟客每次路过都进来打个招呼。方敏记得她们的面孔,记得她们定做的尺寸和花色,记得她们拿到成品时眼角的笑意。她把这些细节攒在一起,像把碎布头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布垫子,每一块都好好的搁在各自的位置上。
有一天方敏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刚搬进阁楼不久,半夜被缝纫机的声音吵醒,坐在黑暗里听着嗒嗒嗒嗒的响声,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为什么响、什么时候会停。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伸手掀开蓝布,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点,落在铁架子上。她蹲在旁边看着踏板自己一上一下地动着,针起针落,却没有布和线,只有声音。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其实伸手摸了一下那根针,她的指腹碰了碰针尖,凉的。然后针从她指腹旁边落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没有碰到她。她那时候蹲在黑暗里,手指悬在针的上方,感到一阵陌生的安心。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响多久,也不知道它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怕它。
方敏低头看了看眼前这台缝纫机,针在布面上走着,线从针鼻穿过去扎进布里又提起来,一下跟着一下,匀匀的。布是灰色的,线是黑色的,针脚一行挨着一行。她踩着踏板,手在台面上稳稳地送布,嗒嗒嗒嗒。周姐在旁边那台机子上也踩着,跟她同频,两台机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只手的两个指头。窗外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光,店里暖融融的,她们的头低着,手在布面上移动着,这画面跟很久以前那张照片上两个并排站在流水线旁边的人隔着多年的时光重叠在一起,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了,像是同一条线从起点走到终点,中间绕了一大圈又绕了回来。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了,她们就坐在这里,坐在两台缝纫机前面,把每一天踩成密密麻麻的针脚,扎在布面上,扎进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