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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方敏和周姐没出去,待在店里做活。雨打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上,啪嗒啪嗒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走线,密密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方敏听着那个声音踩缝纫机,脚上的节奏跟雨的节奏不自觉地合拍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针落在布上,雨落在棚上,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周姐坐在旁边那台机子上,低头踩一条深蓝色的桌布,脚上匀速,手上的布料走得稳。她偶尔停下来把布翻个面看看针脚,手指摸一遍走线,觉得满意了再接着踩。方敏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低着头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她想起这副眼镜是去年冬天周姐在集市上买的,十块钱,用到现在,镜腿断了又缠上,缠了又断,周姐一直没换新的。

      方敏停了脚,把针从布上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眼镜盒。盒子不大,深蓝色的,是前阵子进货的时候附带的一个赠品,她随手搁在抽屉里了。她拿过去放在周姐那台缝纫机的台面上,推了一下。

      周姐低头看了一眼,停了脚,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起眼镜盒打开,里面有一副新的老花镜,黑框的,比她那副大一些。她抬头看方敏:"你什么时候买的?"

      方敏已经坐回自己那台机子前面了,低头把线穿好:"前阵子。你那副镜腿缠着胶带,别哪天断在脸上。"

      周姐把新眼镜拿出来戴上,左右看了看,又摘下自己的旧眼镜对比了一下,然后说:"大小差不多。"她把新眼镜装回盒子里,放进了围裙口袋。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镜腿上那圈透明胶带依然缠着,她没摘。

      方敏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的,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两台并排,交错着,一下接一下。窗外的雨幕把街上的人和车都模糊成了移动的影子,轮廓在水汽里晕开又合拢,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雨停了以后天放晴了几天,气温降下来了。方敏出门的时候裹上了周姐给她做的那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时候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开,一团的,很快就不见了。她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冷空气涌进来,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进去开了暖气。

      周姐到了以后从包里掏出一副毛线手套递给方敏:"戴上,别冻着。"方敏看了看那副手套,跟自己抽屉里那双一模一样的灰色毛线手套,尺寸也相同。她说:"你做了两双?"周姐说:"那天的线买多了,就多织了一双。"方敏把新手套戴上试了试,跟原先那双一样合手。她戴着新手套踩缝纫机,手指在里面弯了弯,活动自如。周姐低头往自己那台机子里穿线,把那副旧眼镜的镜腿调整了一下,胶带又缠紧了一圈。

      方敏的定制单子入冬以后多了些。年底了,有人定做围裙当新年礼物,有人定做桌布换新的过年用。方敏每天把单子写在柜台的登记簿上,按交货日期排列,哪一批先做哪一批后做都标清楚了。周姐负责主要踩线,方敏负责裁布和接单,配合得顺手,两个人在店里各占一台缝纫机,有时候一连两三个小时都不说话,只有嗒嗒嗒嗒的声音填满空间。

      有一天下午,方敏正在给一块浅蓝色的围裙锁边,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看着有些局促。方敏停了机子站起来:"您好,做东西?"

      女人走进来,把纸条递到柜台上:"我想做个这个。能做吗?"

      方敏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样,是一个布袋,尺寸标注了,旁边写了几个字:"装书的,要结实。"方敏看了图样又看那个女人,女人五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手指粗糙,指甲剪得秃秃的。方敏说能,你什么时候要。女人说一周行不行?方敏算了算工期说行,你留个联系方式,做好了打电话。

      女人留了电话,方敏记在登记簿上。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敏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姐从缝纫机那边抬起头问她:"怎么了?"方敏说没怎么。她坐回去继续踩线。但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会儿,她觉得那张脸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她把那个布袋的布料从架子上抽下来裁好,搁在周姐那边让她先踩。

      过了两天,方敏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货架上的成品,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街对面站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前天来定做布袋的那个女人。女人站在对面一棵树底下,手里拎着菜,像是从菜市场出来路过。但她没走,站在树底下看着方敏的店门口,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犹豫,又像只是想多看一眼。方敏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女人像是被发现了,低头拎着菜快步走了。

      方敏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周姐正踩着缝纫机,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看什么。方敏说那天来定布袋的人,站在对面看咱们店。周姐哦了一声,也没在意,继续踩线。

      又过了两天,那个女人的布袋做好了。方敏打电话通知她来取,她说下午来。下午店门被推开的时候,方敏正坐在柜台后面核算账目,听见风铃抬头一看,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这次没有之前那种局促了,像是做了个决定,步子比上次稳当。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布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摸了摸针脚,然后抬头看着方敏。

      她说:"你不记得我了。"

      方敏愣了一下。女人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柜面的边缘,看着方敏:"我当年也在那个公司做过。你坐牢以后,我也被调查过,但后来放出来了。我听说你后来翻了案,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没敢来。"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你对警察说那些账目你一个人经手,其实不是的,有好几个人经手。你一个人扛了,我知道。"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记账的笔。她看着那个女人,记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东西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终于从一个模糊的角落翻出这张脸来——那年财务办公室里另一个位置,隔了两张桌子,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短发女人,永远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老板进来的时候她头也不抬。

      方敏说:"我想起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她把布袋从柜台上拿起来挎在肩上,又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这是当年我手里留的一份复印件。一直没敢拿出来。现在你案子重审完了,这份东西该给你。"

      方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跟之前赵姐给她的、孙会计给她的都差不多,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露出纸页的一角。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你叫什么?"

      女人说:"我姓刘。刘芳。"她说完了,又看了方敏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门关上了,店里的光线重新稳定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周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方敏的脸。方敏把信封翻了个面,拆开,里面是几页纸,复印件,金额栏和签名栏的表格格式跟当年的单据一样,但上面多了一些手写的备注,标注了这笔钱的实际流向和经手人。方敏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自己签名的几页,金额栏的笔迹果然跟她的笔迹不同,跟上次笔迹鉴定结果一致。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没见过的签名,其中一行写的名字是老板本人的,那行字她认得,老板签合同的时候她见过太多次了。

      方敏把纸页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柜台的抽屉里,跟那些信和文件搁在一起。然后她关上抽屉,转身对周姐说:"晚上回去加个菜。"

      周姐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问信封里是什么。她点了点头:"行。"

      那天收工以后两个人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还买了一捆蒜苗。陈雨陈和周小雨放学后到了周姐家,四个人的晚饭是鱼汤、炒蒜苗、和一盘凉拌黄瓜。陈雨陈喝了两碗汤,腮帮子鼓鼓的,周小雨在旁边说你别喝那么多,晚上又要跑厕所。陈雨陈说跑就跑。两个人拌着嘴,方敏和周姐在对面坐着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完饭方敏帮着收拾了桌子,周姐去洗碗。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姐的背影,水声哗哗的,她擦盘子的动作利索。方敏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客厅跟两个小孩坐在一起看电视。陈雨陈靠在她胳膊上,周小雨坐在沙发另一头,三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从音箱里溢出来把屋里的安静填满了。

      方敏坐在那儿,陈雨陈的头顶抵着她的胳膊肘,周小雨在另一头盘腿坐着,手里剥一个橘子,剥完掰了一半递给方敏。方敏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周姐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从陈雨陈手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客厅里,灯光暖黄黄的,窗外天黑了,街上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光,静静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方敏回阁楼的时候周小雨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两个人在夜晚的街上走着,方敏走外面,周小雨走里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到了阁楼下,方敏掏钥匙开门,周小雨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今天高兴?"

      方敏正在插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开了。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周小雨一眼:"高兴。"

      周小雨嗯了一声,跟着她上楼了。阁楼里灯亮了,暖黄黄的。周小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去卫生间洗漱。方敏站在窗户前面,把蓝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干净,针还穿在线上,在灯光底下泛一点银光。她把布罩回去,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周小雨洗漱完回来了,摸黑爬上折叠床,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就安静了。方敏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它看了。她在心里把那条线的走向描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路。描完了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阁楼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外头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缝纫机在蓝布底下沉默着,线还穿在针上,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有人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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