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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陈雨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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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陈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办出院。医生拆了纱布重新换了药,说额头上的伤不深,留疤的可能性不大,胳膊上的石膏还得戴一个月,到时候来复查拆。周姐认真地听了医嘱,每一项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然后去办了手续。
出医院那天天气好,太阳暖烘烘的。陈雨陈吊着胳膊走在中间,周姐拎着东西走左边,方敏走右边。经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方敏买了三根棒棒糖,给了陈雨陈一根。陈雨陈左手接过去剥了纸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姨。
回到周姐家,陈雨陈进门就躺沙发上了,把打了石膏的胳膊小心地搭在抱枕上。周姐放下东西去厨房烧水,方敏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窗外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映着影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周姐烧水。
周姐背对着她,把水壶放在灶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腾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水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方敏说:"不急。"
周姐转过身来,手撑着灶台边沿:"你那摊子还得有人看,小雨周末也要回去。"
方敏说:"摊子有人帮我看几天没事。小雨那边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我在这。"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明天走。"
周姐没接话。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尖细的哨声响了一下。周姐把火关了,水壶拎下来,往杯子里倒了热水,递了一杯给方敏。方敏接过来,杯子烫手,她两手捧着放在嘴边吹了吹,没喝。
周姐说:"方便。你多住两天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水杯,没看方敏,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方敏端着杯子嗯了一声。水汽扑在脸上,烫烫的,她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在意。
那天下午周姐让陈雨陈在沙发上歇着,自己把屋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方敏帮忙擦窗户,两个人一个擦玻璃一个洗抹布,干了小半天。陈雨陈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干活,嘴里含着棒棒糖,偶尔指挥一句阿姨那边有个灰点,方敏就顺着她指的方向再擦一遍。
傍晚周姐做饭,方敏打下手。两个人挤在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躲。油锅滋啦响的时候周姐把方敏往旁边拨了拨说油溅你身上。方敏往旁边让了半步,又站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陈雨陈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拿勺子喝粥,喝得慢,米粒沾在嘴角。周姐拿纸巾给她擦了,又给她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勺子里。方敏在对面看着,低头扒自己的饭。吃着吃着陈雨陈抬头说:"阿姨,你过两天回去以后还来吗?"方敏说:"来。"陈雨陈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方敏想了想:"等你胳膊好了我来。"陈雨陈噢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晚上方敏还是睡陈雨陈那张小床,周姐和陈雨陈挤大床。关了灯以后黑暗里安安静静的,方敏听见隔壁房间周姐轻声问陈雨陈胳膊疼不疼,陈雨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疼,然后又没声了。方敏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泛黄的挂历还在,旧的一页撕掉了,露出新的一页,印着一棵开满花的树。她看了几眼,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来的时候周姐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竹竿在够树梢上那几个干枯的柿子。方敏穿好外套出去,站在门口看她踮着脚举着竹竿够最顶上那个,够了两下没够着。方敏走过去接过竹竿,她比周姐高一些,胳膊伸长了,兜住那个枯柿子轻轻一转,柿子落进网兜里了。她收下来递给周姐,周姐接过去看了看,干缩得只剩一层皮了,但形状还在。她说这个晒太干了,不能吃了。说着顺手把它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敏把竹竿靠回墙角,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砖地上。院子安静,偶尔有鸟从柿子树的枝丫间飞过去,扑棱一下翅膀。方敏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棵光秃的柿子树,想起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满树红澄澄的果子挂着的模样,跟现在像两棵树似的。
周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树,忽然开口说:"明年秋天你还来。"
方敏侧头看她。周姐没转头,继续说:"树还结果,我还留着。"她的声音平稳,跟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似的,眼睛落在树枝上,嘴角微微翘着。
方敏看着她的侧脸,冬天的阳光在她头发上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方敏说:"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暖和。周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方敏站在她旁边,手还插在兜里,两个人肩膀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靠谁,但谁也没走开。
那天下午方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周姐给她装了一袋子晒干的红枣,说泡水喝补气。方敏接过去说好。陈雨陈从沙发上下来,左手扯了扯方敏的衣角,仰头说:"阿姨,等我胳膊好了,我去你那边玩。"方敏蹲下来,把她衣角从自己衣角上拿开,轻轻握了一下她的左手:"行,到时候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排骨。"陈雨陈笑着点头,牙露出来两颗,嘴角翘得高高的。
周姐送她去车站。两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跟上次一样,一前一后,但这次周姐走在她旁边,没有落后半步。路上碰到一个熟人跟周姐打招呼,周姐说送朋友,熟人看了方敏一眼笑了笑走了。方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袋红枣,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着。
到了车站买了票,离发车还有一会儿,两个人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坐着。方敏把红枣放在脚边,周姐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大厅里人不算多,广播偶尔报一下车次,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方敏坐着没动,看着大厅对面墙上挂着的时刻表,数字一排排翻着。
检票铃响了。方敏拎起红枣站起来,周姐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方敏说:"那我走了。"周姐说:"嗯。"方敏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周姐在背后叫她:"方敏。"
方敏回头。周姐站在那儿,手从兜里拿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嘴唇动了动,说:"路上慢点。"方敏看着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检票口。过了闸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就摆了摆手。方敏也摆了摆手,转过去跟着人流下了楼梯。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是站台,周姐没再跟过来了。方敏靠着窗,把红枣放在膝盖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火车动了,站台慢慢往后移,移了一段就不见了,变成田野和远处的楼房。方敏靠着窗,看着窗外冬日的景色,黄褐色的土地和灰绿的小麦苗在车窗外一片片往后掠过去。她坐着没动,手搭在红枣袋子上,袋子里红枣的硬核透过塑料袋硌着她手心。
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方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姐发的短信:"到了跟我说。"方敏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靠着窗看外面。夕阳开始在田野尽头沉下去了,天边染成橘红色的,光线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搭在红枣袋子的手背上,金灿灿的一小片。
方敏低头看了看那片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光在手背上晃动了一瞬,又稳住了。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那片光落在掌心里。她看着掌心那点暖黄色的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把手重新搭回袋子上,靠着窗闭上眼。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轰隆轰隆的,带着她往家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