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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方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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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从周姐那边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有一些变化,细微的,像是冬天的阳光照进屋里,光影挪了一点位置,说不清到底哪变了,但整个屋子亮堂了一些。
她跟周姐写信更勤了。以前是半个月一封,现在差不多每周一封。信里写她今天做了什么活、卖出去几件、集市上有谁路过夸了一句。周姐回信也快,有时候信刚到方敏手里,隔两天又一封来了,写柿饼还剩多少、陈雨陈月考又进步了、她给院子里的柿子树修了枝。信纸越攒越厚,方敏在缝纫机底板里腾了个位置专门放信,整整齐齐码成一摞,跟照片和画搁在一起,隔几天拉开看一眼。
十二月初方敏在集市上碰见了赵姐。赵姐来买葱和豆腐,路过她摊子的时候站住了,翻了翻新上的货,挑了一个驼色的桌垫,掏钱的时候说:"你过年回不回去?"方敏说回哪?赵姐说老家。方敏愣了一下,她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有个老家,在更北边的镇子上,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远房的叔,好些年没联系了。她说:"不回了。"赵姐说:"那你要是一个人过年,来我这边吃年夜饭。"方敏说好,到时候看。
赵姐走了以后方敏坐在摊子后面发了会儿呆。她想了想过年的事,去年是跟周小雨在阁楼里包的饺子、看的春晚。今年周小雨放了假应该也回来,两个人还是包饺子。她想着想着觉得挺好,就没再多想。
元旦前几天方敏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周姐的地址,但字迹不是周姐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藏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密实均匀,尾端缀着一小片绣花叶子。围巾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雨陈写的:"阿姨,我妈说你怕冷,让我跟你学织围巾,我织了三条才织好这条。你看看长短合不合适,不合适告诉我,我再改。"
方敏把围巾展开,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长短正好,围在脖子上软乎乎的,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绣花叶子,针脚细密,跟周姐教她锁边的手法一模一样。她把围巾叠好收进柜子里,跟棉袄放在一起,然后坐下给陈雨陈回信,说你织得很好,长短刚好,我天天戴。
元旦那天方敏照旧摆了半天摊,下午收摊回去。周小雨已经到阁楼了,正蹲在地上擦缝纫机台面。方敏进门看见她把蓝布掀开,拿湿抹布在擦铁架子上的灰,擦得仔细,连踏板的角落都抹到了。方敏说你怎么擦上了。周小雨说妈你出去好几天没擦,积灰了。方敏放下东西过去看了一眼,铁架子擦得锃亮,台面干净得反光。她蹲下来摸了摸,说行了,擦得比我干净。
两个人包了饺子,比去年多包了一些,冻在冰箱里,留着后面的几天吃。晚上看完春晚各自躺下,周小雨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说:"妈,你那条围巾谁织的?"方敏说:"陈雨陈。"周小雨噢了一声,过了一阵说:"她还会织围巾了。"方敏说:"现学的。"周小雨没再接话,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了。方敏躺在黑暗中,脖子旁边的柜子里那条围巾叠得好好的,她好像能感觉到它的触感似的,软乎乎的,毛线蹭着下巴痒痒的。
冬天过去了。开春以后方敏的定制单子多了起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每周交活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五天。有一天她跟周姐写信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活多了踩不过来"。隔了一周她收到周姐的回信,信末尾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过去帮你几天。反正陈雨陈放暑假还早。"
方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放在缝纫机台面上,没急着收进底板里。她想了想,第二天在回信里写:"你来了住哪儿?"隔了三天周姐回信了,说:"你那折叠床还能睡吗?能睡我就住。"
方敏把折叠床从床底下拖出来擦了一遍,又买了张新床垫铺上,被褥枕头都是新的。她站在屋里看了看,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一台缝纫机靠在窗户底下。她把蓝布掀了又罩上,来回弄了好几遍。
三月底周姐来了。那天方敏没摆摊,去车站接的人。周姐拎着一个大包出了站,包鼓鼓囊囊的,说是带了点自己做的东西和几匹布。方敏接过去掂了掂,挺沉的。两个人出了车站坐公交车回阁楼,周姐一路上看着窗外,说你们这边比我们那边暖和,树都绿了。方敏说再过一阵花也该开了。
到了阁楼周姐放下包,在屋里转了转。陈雨陈织的那条围巾挂在衣柜门把手上,她看见了伸手摸了摸,说:"她还真的织成了。"方敏说:"织了三条才挑了一条好的。"周姐笑了一下,没说话,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看了看台面上码着的布片和半成品,伸手翻了翻,然后放下蓝布转身说:"从哪开始?"
方敏说:"你刚下车,歇会儿。"
周姐说:"不用歇,手闲不住。"
方敏给她倒了杯水,然后两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方敏把还没做完的几单活摊在桌上说了说。周姐翻了翻尺码和花色的记录,拎起一块裁好的布比了比,坐下来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来,方敏站在旁边看,周姐的手在布上走得飞快又稳当,针脚匀得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周姐踩完一截把布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方敏:"你要的是这个走法?"
方敏说:"你走的就是对的。"
周姐没再问,把布压回去继续踩。方敏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块布开始裁。两个人并排坐着,缝纫机的声音在阁楼里响着,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嗒嗒嗒嗒的声音填满屋子。偶尔周姐开口问一句尺寸,方敏应一声,又继续埋头干活。阳光从北窗户拐进来一点,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亮亮的。
中午方敏去做饭,周姐还在踩缝纫机。方敏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能听见客厅传来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一下跟着一下,不停顿。她把菜切好了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周姐背对着她,弓着腰埋头踩线,肩膀随着踏板微微起伏。方敏看了一秒,缩回去继续炒菜。
周姐住了下来。每天早上方敏去摆摊,周姐留在阁楼里做活。中午方敏带了饭回来两个人吃,下午周姐继续做,方敏有时候在摊上做到天黑,有时候早点收摊回来跟她一起。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方敏裁好布,周姐踩线,有时候反过来,周姐裁方敏踩。活出得比以前快了一倍,交单子的时间又缩回了三天。
有一天晚上收工早,两个人坐在桌边喝茶。周姐端着杯子说:"我给你做了件春天的外套,明天应该就好了。"方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给我做衣服干什么。"周姐说:"你柜子里那件棉袄是冬天的,春天总得换一件。"方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你量过尺寸?"周姐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你穿多大码还能看不出来。"
方敏笑了一下,低头喝茶。茶是周姐带来的,老家那边的茉莉花茶,冲出来香喷喷的。两个人坐在灯下喝了一阵,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着,方敏看着那点白汽,觉得屋里暖和得很,跟窗外初春的凉风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