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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敏在 ...

  •   方敏在超市理了三个月的货,每天八小时,补货、码货、给过期的食品贴打折标签。她干活不慢,也不跟人说话,组里几个大姐一开始还试探着问两句家是哪儿的、之前干什么的,她含糊过去,后面就没人问了。大家都忙,没人有工夫暖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倒是有一回她搬整箱的矿泉水,手滑了一下,箱子砸在地上裂了,水滚了一地。组长过来看了一眼,问她伤着没有。她说没有。组长没扣她钱,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完了拍她肩膀说:"手滑正常,下次小心。"方敏说了声谢谢,心里盘算着干了三个月,组长头一回主动跟她搭话。

      那天晚上下班,方敏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短头发,戴着口罩,站在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红薯,没吃,像是在等人。方敏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那女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往巷子里拐,走得很快,两三步就没了影。

      方敏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今天买的菜和鸡蛋。天黑透了,路灯亮了,烤红薯摊的灯照着红薯上腾起的热气。她想了几秒,没追。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见过,但不确定。五年了,很多人她都不确定。

      回阁楼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到家以后她把菜放下,站在窗户跟前往下看。阁楼窗户朝北,看不见正街,只能看见旁边楼之间的窄巷子。巷子里没人。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看岔了,就去做饭。

      吃完饭她躺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过来是晚上十一点多。电视里在放夜间新闻,她把声音调小,在黑暗里躺着。阁楼很静,窗户外头那面墙被路灯照出一点暗黄色。她盯着墙上的光,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短头发,瘦,戴眼镜——她反复地想这个轮廓,越想越觉得像周姐。

      但周姐的信里说她回老家了。欠钱的人去找过她,她躲了。既然躲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她打工的超市门口?

      方敏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了。她坐起来,从床底把缝纫机底板拆开,把信和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灯泡下面,照片上周姐的脸照得清楚,短头发,瘦,戴眼镜,嘴角翘着。方敏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又翻回去看正面的脸。她把信也读了,字挤在一起,赶着写的,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东西放回去,底板装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缝纫机,她鬼使神差地踩了一下踏板。空的,铁碰铁,没有嗒嗒声。她又踩了几下,踩着踩着发现踏板的弹簧松了,踩下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晃动,复位的时候会往外弹一下,弹的那一下带得整个机头微微颤动。方敏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弹簧,松垮垮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本超市发的促销宣传册撕了一页纸,折成长条,压在针底下,然后踩踏板。嗒嗒嗒嗒。纸被针扎穿了,声音跟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再踩一下,松了脚,纸停在针底下。她又把纸拿出来,空踩。这回没有嗒嗒声了,只有铁碰铁的闷响。

      方敏蹲在原地没动。她把纸又放进去,踩踏板。嗒嗒嗒嗒。拿出来,空踩。闷响。放进去,嗒嗒嗒嗒。拿出来,空踩。闷响。

      她明白了。缝纫机的弹簧松了,风大的时候从窗户缝灌进来,带得踏板晃,机头颤。如果针底下有东西,颤的那一下就压下去了,扎出声音。如果没东西,就是空的。周姐走的时候在针底下留了什么?校服?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风把踏板吹得动,这个说得通。

      她把针底下的纸屑清理干净,站起来。明白是明白了,但还有一个事想不通。她把手伸到针下面,空踩的时候她试过,针落下来不伤她,这个怎么解释?她皱着眉,把针拆下来看了看,针尖被磨钝了,钝得不像话,扎在纸上都费劲。周姐换了根废针上去。

      方敏把废针装回去,把蓝布罩好。她坐回床上,脑子里把整件事又重新过了一遍。缝纫机响是因为弹簧松了加风大加针底下有东西。不伤她是因为针尖磨钝了。校服是周姐留的,信也是她留的。一切都说得通,除了周姐本人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后来她想,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也许不是周姐,就是长得像,自己看走了眼。五年没见一个人,记忆是靠不住的。她这么告诉自己,关了灯躺下。但躺下去脑子还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十年前服装厂那些事上。流水线一排排坐,周姐在她旁边,中午吃饭两个人蹲在车间外面吃,一人一个鸡蛋。周姐吃蛋白,把蛋黄掰给她,说她爱吃蛋黄。那会儿周姐还没有眼镜,看得清流水线上走的每一片布料。

      方敏闭上眼。她想,如果周姐真的还在这个城市,她住哪儿?她怎么过的?欠钱的人找过她,她怎么躲的?她女儿陈雨陈呢?跟着一起躲还是送走了?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没办法不管。第二天上班她跟组长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组长没多问,批了。方敏出了超市,坐车去了学校。

      她没去找周小雨。她去了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了包烟,站在店门口抽。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往学校门卫室递了个东西,又转身走了。方敏掐了烟,快步跟上去。

      她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看见那个人想跟。那人走路不快,低着头,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方敏跟了一条街,拐了两个弯,那人进了个小区。小区是老式的,铁门敞着,没有保安。方敏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抽了根烟,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站了几秒,掉头又回了那个小区。她走到单元门口看了看,墙上贴着催缴水电费的单子,上面有门牌号和名字。她一排排看过去,看到三楼一户,名字栏写的"陈立国"。

      方敏站在单元门口,烟烧到了指头。她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有灯。她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走了。

      回阁楼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陈立国,周姐的丈夫,当年卷款跑路的人。他回来了。那周姐呢?她住哪儿?她女儿呢?方敏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走到阁楼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跟上次一模一样,白色,超市那种,里面鼓鼓囊囊。

      方敏弯腰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两件东西:一件叠好的校服,蓝白相间,跟她上次送回去的那件一样,但没有名字。校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雨说你把校服拆了重缝了。我教过你,你不记得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方敏拿着纸条进了门。她把校服抖开,翻到领子内衬,上面没有字。她捏了捏校服的布料,手指摸到胸口位置有几道针脚,仔细看是拆过的痕迹——有人把名字拆掉了,拆得很干净,只留下针孔。

      她站在屋里,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我教过你,你不记得了。"周姐教过她什么?她使劲想,想起十年前服装厂的更衣室里,周姐坐在她旁边翻一件衣服的领子,拿着针给她看:"锁边要这样缝,你看,一针压一针,紧实。"那会儿她刚进厂,锁边总锁不齐,周姐手把手教了她好几次。

      老地方。她想了半天,能称得上老地方的只有服装厂那片。厂子倒了以后地皮卖了,盖了新楼。但厂子后面有条河,河边有一排石阶,午休的时候她跟周姐常坐在那儿吃鸡蛋。那个地方大概还在。

      方敏把校服叠好放在缝纫机上,没再动。第二天早上她跟组长打电话说下午再去上班,组长说行吧你这两天假挺多。她挂了电话,坐车去了服装厂那片。

      新楼盖起来了,写字楼,楼下有便利店和奶茶店。方敏绕过写字楼往后走,后头那条河还在,河边的石阶也在,只是长了青苔,看着好久没人坐过了。她站在石阶旁边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整,周姐从写字楼侧门出来了。短头发,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超市那种白色塑料袋。她看见方敏,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了。方敏站着没动。

      周姐抬头看她:"坐啊。"

      方敏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河水有点脏,泛着绿,水面上漂着一片菜叶。周姐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方敏一个。

      方敏接过来,鸡蛋是热的。她攥在手心没剥。

      周姐低头剥自己的鸡蛋,壳一片一片扯下来,搁在旁边的台阶上。她边剥边说:"我住你楼上那间,你忘了?你每天晚上哭,我在楼上听得见。"

      方敏说:"我没忘。"

      "缝纫机还响吗?"

      "不响了。我拆了底板。"

      周姐笑了一下:"你终于拆了。我还以为你不敢动。"

      方敏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周姐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河边上吃鸡蛋,跟十年前一样。河对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拽走了。天有点阴,风不大,水面上的菜叶漂到中间去了。

      周姐吃完鸡蛋,把壳收了拢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说:"我明天就走了。这次真回老家。"

      方敏也站起来:"陈雨陈呢?"

      "跟我走。学校那边我已经办好转学了。"

      "陈立国呢?"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在三楼住着,我跟他没关系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那些钱,他知道在哪。你去找他,他得还你。"

      方敏捏着手里的鸡蛋壳,没接话。

      周姐把塑料袋扎好,看了她一眼:"行了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往写字楼侧门走。方敏叫住她:"周姐。"

      周姐回过头。

      方敏说:"你教我的锁边,我想起来了。"

      周姐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嘴角翘了一下:"那你缝得还是没我好看。"说完转身进去了。

      方敏站在河边把剩下的鸡蛋吃了,鸡蛋壳扔进垃圾箱。她沿着河走了一段,走到桥头,往左边看,陈立国住的那个小区在两条街之外,楼顶露出来一截。她看了几秒,没拐过去,继续往前走,去坐公交车上班。

      那天晚上方敏把缝纫机底板的螺丝又松开了,把信和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上周姐跟她并排站着,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工服蓝得新鲜。她看了很久,把照片压在信上面,没放回底板里。

      缝纫机安安静静的。窗户外头那面墙被路灯照着,暗黄色。方敏躺回床上,没开电视,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周姐说的那句"他得还你",翻了个身。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得蓝布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方敏闭上眼,没再去管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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