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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睁眼,我的手要杀人 一睁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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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我的手要杀人
林晚最后记得的,是一道刺眼的远光灯。
再往前,是凌晨三点的编辑部,屏幕上那本她刚签完终审的《锦上灰》,有她在终审单上批的那行字——"女配沈知意这条线太满,结局死得太刻意"。
然后是一场车祸。
再然后是现在,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太阳穴一跳一跳。眼皮重得掀不开,可意识已经醒了。
疼,有知觉。
没死成?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摸到的是一床滑溜溜的锦缎。鼻尖萦着一股陌生的香,冷冽里夹着药气。
不是医院。
"醒了醒了!王妃醒了!快去禀报王爷!"
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在耳边,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像有人摔了茶盏,又像有人撞到了头。
王妃?
林晚的脑子卡了整整三秒。
她豁然睁开眼。
入目是描金的藻井,垂着半旧的纱幔。床边立着三个古装打扮的女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裙裾拖在地上。地上还跪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右眼青肿,额头破皮渗血,正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下一下地磕头。
"王妃娘娘饶命……春桃再也不敢了……"
沈知意、春桃,这两个名字像两道雷,劈进林晚的脑子。
她想起来了。沈知意,丞相沈伯庸的嫡长女,靖王萧珩的正牌王妃,骄纵跋扈、心狠手辣,全书最惨的恶毒女配。春桃是她的贴身丫鬟,经常被原身一不开心就打得半死。
这不就是她昨晚刚审完的那本《锦上灰》吗?
她林晚,穿到了自己亲手签发的书里,成了那个活不过五十章就被赐白绫、满门抄斩的恶毒女配——沈知意。
"……"
她想骂人。
可刚一张嘴,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她翻过身,右手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一巴掌冲着跪在地上的春桃就扇了下去。掌风又快又狠,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思想主导的行为,也完全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的力气。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打下去,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我想打你呀姐妹。
"王妃娘娘!"春桃哭喊。
巴掌并没有落下,林晚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右手手腕。
两只手较着劲,像是这具身体里住进了两个灵魂,一个要打,一个要拦。那股不属于她的戾气,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就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打她、她该死、谁让她多嘴。
林晚咬紧牙关,把右手一寸一寸地按回被面上,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然后她尝到了嘴里泛着的一股铁锈味。不是舌尖破皮的血,是别的味道,像是这具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咀嚼她的意志,嚼出来的渣滓顺着喉咙往上泛。她不知道那是咬破了舌尖,还是那个叫沈知意的"人",正隔着骨头舔她的喉咙。
"滚……"她在心里吼,"都滚出我的身体!"
那股戾气来得又猛又急,退得也快。等她彻底压住时,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指节修长,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可她分明感觉到,就在刚才,这只手想杀人。
"王妃娘娘……"春桃还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先……起来。"林晚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力量仿佛一瞬间被抽干。
"都出去。让我静静。"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像看怪物一样看她,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敲在她心口上。
门被推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林晚眯了眯眼。
一个男人逆光站在门口,月白长衫,墨发如瀑,用一根素净的玉簪松松挽着。他没急着进来,先扫了屋里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那目光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在她死死按住右手腕的动作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冷,像腊月的井水,泼在脸上。
"没死?"他开口,语气淡得没有半点情绪,"没死就好。省得本王还得替你收尸。"
林晚认出了这个人。
萧珩,靖王,大曜七皇子。原书的男主角,也是未来会亲手递白绫给她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就在萧珩出现的那一瞬,她的身体又不对劲了。
心跳,骤然乱了。
不是她的心跳,是这具身体自己的。一股滚烫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从胸腔里蹿起来,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睛不受控制地黏在萧珩脸上,怎么都挪不开。她的腿甚至想动,想下床,想扑过去,想抓着他的衣摆,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哭着求他别走。
她认得这股冲动。
原书里,沈知意十三岁初见十七岁的萧珩,惊为天人,非君不嫁。为了嫁他,她用尽手段,拖了三年才得偿所愿。可嫁进来一个月,萧珩连洞房的门都没进过,于是沈知意就开始作,装病、下药、纵火、寻死,变着法儿逼他来看她一眼。
这股疯了一样的爱,是沈知意的。
现在,它一股脑地,压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死命咬住舌尖,又尝到一丝血腥。
滚,都滚出我的身体,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叫"沈知意"的残留物骂。
可身体根本不听她的,她的目光还黏在萧珩身上,眼泪甚至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萧珩皱了皱眉,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发臭的、甩不掉的旧衣裳。没有厌恶到失态,只有一种刺骨的、懒得掩饰的漠然。
"这次撞了桌角,倒学会装可怜了。"他抬脚,没有进来的意思,"沈知意,本王最后说一次——你那些下药、装死、寻死觅活的把戏,对本王没用。你若真有本事,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本王倒是敬你。"
说完,他转身要离开。屋外有风灌进来,将他月白的衣角扬起一截。林晚的余光忽然瞥见,那雪白衣袍底下,露出一截旧得发白的里衣袖口,针脚粗疏,边角都磨起了毛。堂堂靖王,过得竟也不怎么光鲜。
她还没回过神,那人已经扔下一句:"青禾,看紧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再折腾。"
"是,王爷。"
他转身的时候,林晚看见他捏着门框的指尖,微微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松开了。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她的错觉。可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回床上。
眼泪还在流。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眼泪不是她想流的。是原身沈知意,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从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涌上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
而此刻,林晚对那个男人,只有两个字——保命。
"王妃娘娘。"一个面容冷峻的丫鬟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公事公办,"您刚醒,身子虚。奴婢青禾,先伺候您用些水。"
青禾,萧珩派来监视沈知意的人,她记得。
林晚闭上眼,强迫自己把情绪一帧一帧地剥离开。
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原身的。
她的:恐惧,清醒,求生欲。
原身的:爱,恨,不甘,还有那股随时会破土而出的、想按"沈知意"这个人设继续活下去的惯性。
对。
就是惯性。
做了五年网文编辑,她太懂了——一个角色,就像一列铺好了轨道的火车,轨道往哪儿开,它就得往哪儿去,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刹不住车。而她现在,就卡在"沈知意"这列车的车头上。
身体里,还残留着原身没散尽的意识。它会推着她,去做原剧情里沈知意会做的事——打骂丫鬟、纠缠萧珩、陷害苏婉清,一步步,把她重新推回那条死路。
"……我到底,穿了个什么鬼地方。"她哑着嗓子,说给自己听。
不是穿书。
是穿进了一个还想让她继续演下去的、活的角色壳子里。
夜里,林晚就着青禾送来的半碗粥,勉强垫了垫肚子。她其实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原身晕了三天,胃早就弱了,吃什么都发腻。
青禾立在床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多说。林晚却从她偶尔掠过来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警惕。
这丫头在防她。
也对,原身沈知意,最擅长的就是装。装晕、装死、装可怜。青禾被她骗了太多次,早就不信她了。
林晚没解释,她现在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这具身体换了芯子"。
她不经意问了一句:"王爷他……常来看我吗?"
青禾眼皮都没抬:"王妃娘娘心里清楚,又何必问奴婢。"
好嘛,碰了个软钉子。林晚闭上嘴,不再自讨没趣。
等青禾带人退下,屋里重新暗下来,她才撑着身子,一点一点挪下床,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很美。
是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纯天然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若远山,不化而黛;唇若红樱,不点而朱。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像画。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也掩不住这份绝色。和林晚自己那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脸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林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张脸的主人,在书里活不过五十章。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陌生,冰凉,是不属于她的骨相。她又把手翻过来,看着这双纤细的、染着蔻丹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差点打了人。指尖触到掌心的纹路,那感觉陌生极了。
她忽然就慌了。
不是"穿书了好可怕"的那种慌。是更具体的、更扎人的——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张脸,不是她的,连掌心里的纹路,都是别人的。
她林晚,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手长什么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不是这具身体的,是她的,是她林晚的。
她想妈妈了,妈妈每次加班到深夜,都会给她发语音,骂她不爱惜身体,又偷偷往她账号里转钱。她想她爸爸,她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却在她工作那年,坐了十个小时的硬座,来她公司楼下,就为了送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
他们在等她回家。可她现在,困在一具别人的身体里,困在一本别人写好的书里,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哭出声。可眼泪像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她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纱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车祸,没有靖王府,只有一页页飞快翻动的书页。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是《锦上灰》的正文,她认得那排版,认得那字体——是她审稿时,眉间雪交上来的终稿。
翻着翻着,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被废去王妃之位,赐白绫一条。"
那些字活了过来,一行行从纸面上浮起,猩红刺目。她想喊,喉咙却被死死扼住。
"沈氏满门,抄没家产,男子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
她拼命去抓那些字,手指却穿过纸张,什么都抓不住。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一个血红的大字——
"死"。
林晚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缝漏进几缕月光。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寝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那个字,那个"死"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子里。
她抬起手,就着月光看。
手已经不抖了。可她还记得,白天那股不属于她的戾气,是怎么一寸寸漫上来的。
这本书想让她死。
而这具身体里,还有个没死干净的"沈知意",正虎视眈眈地,想把她推回原定的轨道上去。
林晚闭眼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声音——不是心跳,是翻页。一页一页的纸在她脑子深处翻动,像有人坐在她颅骨背面,一边翻一边写。她不知道那人在写什么,可她感觉得到,每翻一页,这具身体里属于“沈知意”的那部分,就合拢一分。
她是编辑,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团乱麻,理成一篇能看的稿子,没有哪篇稿子,是我改不动的。”
死路?
她偏要看看,这本书的轨道,到底能不能被她改出一道生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