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2 各怀心事的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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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谈判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收拾文件，纸张哗啦作响，法务抱着厚厚的卷宗往外走，高管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维多利亚港外面天色沉下来，灰蓝的暮色铺在海面上，晚风撞在玻璃上，一阵阵闷闷作响。
黄应兮摘下挂在耳上的会议耳机，随手丢进手包。今天她穿一身垂感极好的黑色V领长外袍，里面搭简单内搭，下身是同面料阔腿长裤，黑发松松披在肩头，出门谈判的时候架上一副黑墨镜，整个人裹在一身漆黑里，不笑的时候，生人勿近。两年时间磨下来，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还会对感情心存幻想的女人。
这两年她一直单身。
上海那边，家族不是没有给她安排过适龄的对象，圈子里条件出众的世家子弟，一批接着一批，长辈轮番劝说，朋友也热心介绍。可她全部都婉拒。
不是心里还死死攥着过去不肯放手，只是吃过一次大亏之后，她分得清清楚楚。处在她这个位置，情爱从来不是生活里的必需品。谈恋爱要动心，动心就会有软肋，有软肋，就会被人抓住破绽，不管是对黄家，还是对她自己，都是隐患。
助理跟在她身侧，抱着笔记本。
“黄总，车子已经在大厦楼下等候。晚上林氏那边安排了商务晚宴，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出席。”
黄应兮把墨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尖蹭过冰凉的镜架。
“推不掉？”
“推不掉。旧城改造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全部到场，回避，反而落了话柄。”助理小声说，“圈子里面现在好多人都在议论今天谈判，不少人说，您和林总站在一起，实在太相配。”
黄应兮听到这话，轻轻嗤了一声。
“相配？”她脚步没停，往电梯方向走，“旁人只看见两家的体量相当，哪里知道这相配底下捆着多少枷锁。”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外界传闻，林冠中这两年，也一直在应付家族安排的相亲。林家不停给他介绍港岛本土世家小姐，大大小小的饭局，他去了不少，但是一个都没有定下。”
黄应兮眼神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上，神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港岛商圈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林冠中的处境，她多少有所耳闻。
这两年林家催婚催得很紧。作为林氏的继承人，娶妻从来不是他自己的私事，是稳固集团商圈地位最重要的一步。隔三差五，家族长辈就安排相亲酒会，名门闺秀轮番出场。他碍于家族颜面，会到场应付，礼貌寒暄，走完所有场面流程，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希望。
饭局去了，礼物收下，后续一概没有下文。
有小姐主动示好，他客客气气拉开距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不给半分错觉。旁人私下都在猜，堂堂林氏掌权人，究竟心里在等谁。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大厅。
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远就看见林冠中被一群高管围着，正在交代后续工作。他换下谈判室那套严谨的深色西装，换了一件黑色休闲西装，侧脸线条冷硬。无意间抬眼，视线直直和黄应兮撞上。
四目相对，短暂的停顿。
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瞬间隔出去一层。
仅仅一两秒，林冠中便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人说话，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无意的擦肩而过。
商务晚宴设在临海的私家庄园酒楼。
包厢很大，长长的圆桌坐满二三十号人，水晶吊灯流光，桌上摆满酒菜，酒杯碰撞叮咚作响。港岛不少有头有脸的商人都在场，有人敬酒，有人谈笑，话题绕来绕去，总会有意无意落到黄应兮和林冠中的身上。
一个年纪偏大的地产前辈端着酒杯，笑意融融。
“说句实在话，我在商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很少看见像你们二位这样的。论家世能力，论眼界手段，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一个沪上世家的娇女，一个港岛林氏的当家人，说句玩笑话，真好比天子遇娇女。要是早些年能够走到一起，哪里还有今天谈判桌上这么多拉扯。”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跟着附和哄笑。
“是啊，看着就登对。”
“强强联合，若是两家真正结亲，整个华南商圈都要抖三抖。”
黄应兮握着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
“老先生说笑了。”她语气平稳，“现在我们双方，只是纯粹的合作谈判关系。公私，还是要分清。”
坐在圆桌另外一头的林冠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眉峰微微压下去。
坐在林冠中旁边的一位林家旁系长辈，听见这番话，脸色却隐隐沉了几分，放下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开口。
“话可不能这么讲。冠中将来的妻子，必须得是扎根港岛本土的世家女子。我们林氏几代的规矩，继承人，不能迎娶外部势力的核心代表人。就算再怎么合得来，家族立场摆在那里，是万万行不通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包厢里面喧闹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所有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明面上讲规矩，实则就是点破：就算外人眼里再怎么登对，林冠中也绝不可能娶黄应兮。
黄应兮脸上笑意没有变，心里一清二楚。
这就是那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不是两个人爱不爱，愿不愿意，是老牌家族刻在骨头里的防备。林家怕一旦娶了黄家的核心代表人，日后商业冲突来临，整个集团的利益，都会被牵绊裹挟。黄家同样也会顾虑，自家的核心骨干嫁入港圈豪门，内地这边的家族话语权，会被动摇。
旁人看见的是“天子娇女”的浪漫佳话，底下埋着的，是两大势力互相提防的现实。
晚宴过半，大部分人陆续离席，包厢渐渐空下来。只剩下林冠中，黄应兮，还有少数几个核心负责人。
旁人都出去露台抽烟，偌大包厢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就是海港夜景，万家灯火落在海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桌子上菜肴几乎没有动多少，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酒杯。
林冠中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窗边。
“刚刚那位长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
黄应兮依旧坐在原位，手指漫不经心搭在桌沿。
“往不往心里去，事实也不会改变。”她平静开口，“林家的规矩，两年前我就领教过一遍。不需要现在再来提醒我。”
林冠中转过身看向她。
“这两年，上海那边，就没有人追求你？”他停顿片刻，还是问出这句话。
黄应兮抬眼望向他，眼神坦荡，没有躲闪。
“有，不少。”她说，“家世样貌出众的，温文尔雅的，各式各样都见过。但我没有动心。林冠中，不是我还在等你。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任何人手上。坐到我今天这个位置，感情是风险最高的投资，我不想做这笔买卖。”
林冠中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我这边，你应该也听说了。”他低声道，“家里安排的相亲，我去了一场又一场。那些小姐，个个门第显赫，性格样貌都挑不出错。可我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见再多的人，心里那一块位置，空着就是空着。”
“那又能怎么样。”黄应兮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就算你心里空着，林家也不会松口。难道你打算对抗整个林氏董事会，对抗整个家族传统？”
林冠中沉默，没有回答。
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他做不到。他肩上扛着一整个家族，千千万万族人的生计，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你看。”黄应兮缓缓站起身，黑色长款外袍随着动作轻轻垂动，“问题到今天，还是一模一样。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只有你我两个人。只要我们分别代表着黄家与林氏，那道坎，就跨不过去。与其沉溺那些没有结果的情绪，不如专心谈项目。”
她绕过圆桌，打算往外走。
“黄应兮。”林冠中出声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回头。
“明天第二轮谈判，会比今天更加凶险。旧城改造里面回迁安置、土地清算两块骨头，最难啃。”林冠中看着她，“我们林氏内部已经开过会，董事会态度很强硬。”
“我知道。”黄应兮淡淡回应，“我们黄家的团队，连夜已经把所有预案全部做完。明天，公事公办。”
说完，她便推门走出包厢。
第二天上午，第二轮谈判准时开启。
这一场比上一轮火药味浓烈得多。
偌大会议室，两边团队全部严阵以待，桌上铺满厚厚一摞测算报表、拆迁补偿方案、风险评估报告。摄像机、录音设备全部开启，每一句话，都要留下书面记录。
林冠中坐回主位，神情彻底收敛所有私人情绪，完完全全是林氏掌权人的姿态。
“昨天散会之后，林氏内部重新核算全部成本。”他指尖叩击桌面文件，“五五分成，我们依旧不能接受。我们做出最大让步，给到黄家四成半。这已经是我能够说服董事会拿出来的上限。”
黄家这边的项目主管立刻开口反驳：“四成半依旧不合理！回迁安置的□□压力全部压在内地，一旦出现群众纠纷，所有的善后工作，全部是我们黄家来承担！”
“风险林氏同样承担。”林冠中这边的法务立刻接话，“港岛本地拆迁，暴力阻挠，舆论压力，林氏要面对的麻烦，同样巨大。”
两边下属一来一回，争执起来，会议室里面气氛剑拔弩张。
黄应兮安静坐着，听两边争论，没有急于开口。她把厚厚的方案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等到双方吵过一轮，声音慢慢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冷静，盖过屋内嘈杂。
“各位先停一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她身上。
“我们不必反复纠缠分成数字。”黄应兮向前微微俯身，指尖划过纸面，“大家可以看这里。旧城改造项目，不单单只有开发建房这一块。后续配套商业街区、内地物资供应链的长期独家代理权，这一块，林氏之前的方案，完全没有提及。”
林冠中眼神一沉。
“供应链独家代理权，林氏打算留给集团旗下子公司。”
“是吗。”黄应兮抬眼看向他，“林总，我们不妨算一笔账。如果黄家只拿四成半的开发利润，同时丢掉后续全部供应链权限，综合核算下来，我方整体收益率，连三成五都不到。承担一半的风险，到手三成五收益，这笔买卖，换成林氏，你们愿意做吗？”
林氏的财务总监立刻反驳：“黄小姐，后续商业街区，是港岛本地运营，黄家远在上海，并不熟悉本地消费市场，拿代理权，你们未必吃得下。”
“吃不吃得下，是我们黄家内部需要解决的问题。”黄应兮语气不疾不徐，“但资源分配，就要讲风险对等。风险我们担了，对应的权益，理应归属于我们。”
“可林氏不可能把这么核心的一块蛋糕拱手让人。”对面高管寸步不让。
这时林冠中开口，压下身边想要继续争辩的下属。
“黄应兮，你的诉求，我听懂了。”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你的意思，要么五五开发利润，供应链两家共享；要么，开发利润四成半，黄家拿完整独家供应链。二选一。”
“没错。”黄应兮点头，“就这两个选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妥协空间。”
会议室短暂安静。
林冠中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
私下里面，他打算悄悄退让。哪怕顶着董事会巨大压力，他想暗中放一步，给到黄家更优厚的条件。说到底，心底那点旧情还没有完全磨灭，他不忍心看见她回去之后，面对黄家长辈的问责。
他心里盘算，哪怕回去要和董事会激烈争吵，也要尽量满足她的条件。
可黄应兮完全没有要依靠他退让的意思。
不等林冠中继续说话，她直接把一叠补充测算报告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滑过实木桌面，发出沙沙声响。
“想必林总还没有看完我们昨夜递交的补充材料。”黄应兮目光坦荡，“旧城改造项目，如果缺少内地成熟供应链，建材、安置物资供给跟不上，工期至少延误八个月以上。工期延误，林氏要赔付的违约金，还有资金占用产生的利息，算下来，远远高于让出这部分权益的损失。”
林冠中拿起那份报告，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里面，每一笔违约金、利息损失，全部算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一条条全部摆在台面上。
“还有第二点。”黄应兮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有力，“现在港岛另外两家地产集团，已经向黄家抛出橄榄枝。他们愿意承接我们内地供应链资源，合作开发同类型旧改地块。我今天坐在这里谈判，是优先希望和林氏达成合作，但这不代表，黄家非林氏不可。”
这句话抛出来，林氏这边一众高管脸色全部一变。
场外还有备选合作方，这是所有人之前没有充分预估到的底牌。
林冠中指尖捏着报告的边角，心底那一份原本打算让步的念头，彻底收了回去。
他原本想着暗中让她一手，可眼下，黄应兮根本不需要他的退让。她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数据、底牌，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完完全全靠着自己的实力，站在谈判桌上争取筹码。
不需要私人情面，不需要旧情怜悯。
“所以。”黄应兮身子微微靠回椅背上，墨镜摆在手边，黑色衣料衬得神色冷亮，“摆在林氏面前的现实就是。拒绝我们的条件，要么项目工期拖长承受巨额亏损，要么，黄家转身和别家集团结盟，林氏直接丢掉整个旧改大蛋糕。”
会议室鸦雀无声。
林氏这边的人互相对视，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凝重。
林冠中沉默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清楚，黄应兮没有虚张声势，每一句话，全部踩在真实的利害之上。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
两年不见，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和他坐在咖啡馆里面，诉说感情为难的姑娘。如今的黄应兮，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对手。
“好。”林冠中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氏同意第一个方案。开发利润五五均分，后续配套供应链，两家共享。但是附加条款，供应链重大决策，需要双方共同投票，单方面不能拍板。”
黄应兮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以接受。附加条款，我们没有异议。”
桌子对面，林氏的高管们脸色复杂。
他们看得出来，今天这一局谈判，林冠中已经拼尽全力维护林氏利益，可依旧败给了黄家周密的预案和底牌。没有人知道，林冠中原本心里还存着想要私下相让的打算，可对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黄应兮靠自己，实打实拿下这场博弈的胜利。
合约框架要点，当场由法务快速整理出来，双方确认核心条款。
谈判结束，团队人员陆续离场。
房间里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吹动桌上散落的纸张。
“你刚刚，本来打算让步，对不对？”黄应兮忽然开口，看向林冠中。
林冠中身子一顿，被戳中心事，没有否认。
“你看。”黄应兮拿起手包，把墨镜戴回脸上，黑色镜片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林冠中，公私最好分得干净一点。谈判桌上，我不要你的相让。今天就算没有旧日情分，凭着黄家手里的筹码，我一样可以赢。我不希望以后，有任何人觉得，黄家的胜利，是靠你的怜悯得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会议室。黑色长款衣摆划过地面，步伐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林冠中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潮水。
明明是谈判打赢了，可他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2 各怀心事的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