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 潮生旧忆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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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头顶的白光太亮，晃得人眼睛发沉。
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海风吹过来，拍打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长实木桌子磨得发亮，两边坐满了人，林氏这边一排西装男人，黄家随行的法务、项目主管低着头翻文件，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黄应兮坐得笔直，米灰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鬓角掉下来两缕碎头发，她没抬手去捋。
今天她是黄家的全权代表。旧城改造这个项目，黄家攥着内地供应链、土地配套的资源，专程从上海过来香港，和林氏谈合作。桌子对面，就是林冠中。
林冠中靠在椅背上，深色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不常说话，大多时候听底下高管轮番发言，手指漫不经心搁在桌面一份厚厚的项目草案上。只要他开口，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谈判的口子卡死。
两年没见。
现在隔着满满一桌子卷宗、合同、两边一堆下属，他们面对面。
黄应兮指尖轻轻捏了捏手里的钢笔，脑子不受控制地往回扯。
上一次距离这么近，不是这种刀光藏在礼貌底下的谈判场合。是他家客厅，落地灯暖黄，晚上吃过晚饭，地板铺着厚地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面，就随便聊天。没有法务，没有录音笔，没有身后一整个家族沉甸甸的期待，手边只有一杯热茶。
那时候故事还没有走到决裂那一步，一切的开端，仅仅只是谈生意。
九七年之前的秋天，港岛的商业酒会。水晶灯亮得晃眼，到处都是人，酒杯碰撞叮叮当当，空气中混着香水、香槟的味道。圈子里面不少人私下议论，上海黄家居然派一个女人过来对接华南业务。
有人当面客套，转过身就窃窃私语。
“内地过来的，能懂这边的玩法？”
“怕不是家族推出来摆样子的棋子。”
这些话，黄应兮听得见，只是脸上不露出来。手里端一杯香槟，慢慢在人群里面周旋，不凑上去讨好谁，也不会被几句闲言挤得局促。
“黄小姐。”
身后传来男声。
黄应兮回过头，看见林冠中。
那个时候的林冠中，还没有后来这般浑身浸满压迫感，只是神情冷淡，礼貌得很有距离。
“林先生。”黄应兮微微颔首。
“关于跨境供应链那份草案，林氏看过。”林冠中目光落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公事公办，半分私人情绪都找不到，“里面有几处利润划分，还有风险兜底的条款，我们这边觉得还有商量余地。”
黄应兮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香槟，笑了一下：“林先生，草案本来就只是一个底子。真要合作，条条框框，全部都可以摊开说。只是我很好奇，林氏真正纠结的，是条款本身，还是合作方来自内地？”
林冠中顿了半秒，眉梢抬了抬：“黄小姐这么想？”
“港岛这边，不少人是这么想的。”黄应兮语气平平，“我见得多了。”
“我不是那一类人。”林冠中说得很干脆，“生意只看利弊，不看出身。黄家手里的内地渠道，正是林氏急需的。只要条件谈得拢，合作没有问题。”
“那就最好。”
说完这句，两人简单握了下手，就被涌上来的其他商人给隔开。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见面，全部都是为了工作。
约在会所会客室，约在酒店会议室，身边永远跟着助理。桌上摊满报表、合同草稿。电话打过来，开口就是项目进度，邮件往来，通篇是数据评估。
“上周那批仓储用地审批，你们那边推进得怎么样？”
“供应商报价上浮三个点，这个价格我们不能接受。”
“风险预案，再改第三版。”
一来一回，全是公事。
黄应兮心里承认，林冠中厉害。港岛地产风向变幻那么快，多少次行情震荡，他都能稳稳接住，遇事沉得住气，不会慌。
林冠中同样欣赏黄应兮。换做别的千金小姐，掉进港岛这种流言漩涡，早已经乱了阵脚。可她该争就争，该让就让，看得懂资本博弈，心里又守着自家家族的底线。
但欣赏归欣赏，仅此而已。两个从小被家族推到台前的人，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公私不能搅在一起。
改变，是一场突发的危机。
当时双方合伙搞跨境仓储园区，眼看马上就要签正式合约，半路杀出别家资本搞小动作。到处散播谣言抹黑两家合作项目，背地里挖走下游一批供应商，存心要把这笔生意搅黄，坐收渔利。
一夜之间风波炸开来。
林家内部不少元老提出质疑，不该和内地家族深度绑定；黄家那边，上海本部也接连发来问询电报，压力一层一层压到两个人身上。
那天香港下大暴雨，雨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原定会议临时取消，各个助理、高管全部跑出去到处疏通关系，偌大写字楼会客室，到最后，就剩下黄应兮和林冠中两个人。
外面天色阴沉沉，室内灯光惨白。满地散落打印出来的新闻简报，还有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合作文件。
黄应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瓢泼大雨，肩膀微微绷着，一身西装外套还沾了外面带进来的雨汽。
林冠中刚接完一通很长的电话，挂下听筒，长长呼出一口气。
“底下人都出去跑关系了。”林冠中走到她身后不远，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情况比想象还要糟。对方开出高价撬我们的供应商，不少人已经动摇。”
黄应兮没有回头：“上海那边刚刚打来电话，家族长辈有顾虑。有人劝我直接抽身止损，放弃这个项目。”
“那你想放弃？”林冠中问。
“我不想。”黄应兮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一点执拗，“前期投入那么多，不是说扔就能扔。但我挡不住家族内部的声音。同样，你林氏，也未必能完全压得住元老的意见。”
林冠中沉默几秒。
“确实压不住。”他坦然承认，“林家里一堆老人，本来就对沪港合作心存芥蒂，现在出了事，正好拿这件事做文章。”
“那怎么办。”黄应兮问。
“还能怎么办。”林冠中扯了扯领带，往日那副滴水不漏的商人外壳，裂开一丝缝隙，“只能我们两个人扛。外面的烂摊子分头处理，供应商我来想办法稳住，舆论流言，你们黄家那边帮忙在内地渠道压一压。就算两边家族不看好，我们先把难关渡过去再说。”
黄应兮看着他：“林冠中，你要想清楚。要是最后项目依旧搞砸，所有责任，都会落到你我头上。你在林家，我在黄家，两个人都要受责难。”
“我清楚后果。”林冠中望着她，“但我不愿意就这么认输。黄应兮，你也不甘心，对不对？”
雨还在疯狂往下浇。
就在这间空荡荡，满地文件的会客室，没有助理，没有旁观者。两个一直在互相博弈的对手，第一次站到同一侧。
往后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连轴转。
白天各自应付家族的质询，到处周旋打点，晚上经常忙到深夜，两个人通电话，对着一条条问题一点点捋。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找不到别的人商量，就干脆约在一间小咖啡馆。夜里客人很少，就他们一桌。
“这批供应商，对方给涨了多少价码？”黄应兮低头记笔记。
“高出原本合同的四成。”林冠中揉着眉心，“一部分人已经松口。”
“四成，太狠了。硬抢我们的底盘。”黄应兮皱起眉，“我们手里有没有别的备选货源？”
“有，但是成本更高。”林冠中说，“真启用备选，整个项目利润直接被削掉一大半。”
“那不能直接换。”黄应兮指尖敲着桌面，“能不能找中间人，和被挖走的几家私下谈一谈，许给远期的合作机会，不一定非要当下砸钱。”
林冠中抬眼看向她，眼神亮起来：“这个思路我没有想到。”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谈工作，聊困了，就会随口扯两句自己身上的压力。
“家里最近天天找我谈话。”黄应兮端起冷掉的咖啡，苦笑一声，“长辈觉得我太过冒进，不该深度扎进香港的生意场，女孩子，不必扛这么重。”
林冠中闻言，低声开口：“我又何尝不是。林家认定继承人就该优先保全本土利益，和内地走得太近，便是风险。很多决定，我做之前，都要和元老们来回拉扯很久。很多事情，我做不了完全的主。”
就是这样，他们看见了对方光鲜外壳底下，不为人知的为难。不是传闻里叱咤风云的商界精英，同样会被家族束缚，会疲惫，会身不由己。
欣赏慢慢变质。
不再仅仅是商业对手之间的佩服。会心疼，会惦记。
危机总算熬过去。搅局的资本没能得逞，仓储园区项目保住。风波平息那天晚上，香港的雨停了，夜空露出零星几颗星星。
项目落地庆祝的晚宴结束，大批宾客散去。林冠中送黄应兮回酒店。车子沿着海岸线慢慢开，海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
一路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快要到酒店门口，车子减速停下。
“项目，总算成了。”黄应兮望着外面的街灯，轻轻说了一句。
“是，熬过来了。”林冠中转过头看向她，夜色盖过平日里的锋利，“黄应兮，这段日子，辛苦你。”
“你也一样。”
车厢里面安安静静。
“有些话，我不想再藏在公事底下讲。”林冠中的声音有点低沉，“最开始，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但经过这一场，我对你，已经不止是合作的欣赏。”
黄应兮心口猛地一跳。她不是没有预感，可真听见这句话，还是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们身后各有家族，前路麻烦不会少。”林冠中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试一试。抛开沪港两边家族的枷锁，试一试，我们能不能走在一起。”
那一夜，他们算是真正在一起了。
恋爱的那一段日子，是真的好。
尽量避开圈子的目光，有空就偷偷见面。不去名流扎堆酒会，找普通茶餐厅吃饭，开车去郊外看海。不谈合同，不谈报表，不谈家族任务，就只是做普通的一对恋人。
“上海的秋天，梧桐叶落满整条街道，有空我带你回去看看。”黄应兮靠着车窗和他讲。
林冠中笑着应：“好，我想去。”
那时候他们都天真地以为，感情是属于两个人的事情，只要彼此心意坚定，家族那边，总能慢慢说服。
可现实不会遂人愿。
恋情瞒不住多久，消息很快传到林家和黄家。
矛盾，也就跟着轰然炸开，也就是后来分开的根源。
林家的老一辈强烈反对。林冠中作为林氏下一代掌权人，家族期待他迎娶港岛本土世家女子，稳固本地商圈势力。和上海黄家的女子相爱，在元老眼中风险重重。沪港两边立场、利益、处事逻辑，处处存在分歧。一旦结婚，将来遇上家族利益冲突，林冠中该向着哪一边？
“冠中，你要拎清。”家族长辈找他谈话，语气沉重，“你肩上扛的是整个林氏。感情不能凌驾家族安危之上。将来如果林氏和黄家出现利益对立，你如何自处？你要为了一个女人，置几代人基业于两难境地吗？”
几乎同一时间，上海黄家也找到了黄应兮。
“不是说林冠中人不好。”家族长辈语重心长，“但你是黄家的核心代表人。日后沪港商贸竞争难免，倘若有一天，林氏的利益和黄家利益站在了对立面，你怎么办？一边是爱人，一边是生你养你的家族，你要怎么选？”
这就是横在他们之间，无解的死结。
不是第三者，不是谁变心，没有狗血的欺骗。
核心就一件事：如果两家家族利益发生冲突，你站哪边？
没有两全的答案。
林冠中不可能放弃林氏的责任，黄应兮也不可能背弃黄家。
那段时间两个人吵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心疼对方，冷静下来，继续拉扯。
“我可以尽量斡旋，尽量避免两边走向对立。”林冠中同她争辩，“我们可以提前订立约定，公私划分清楚。”
“尽量？”黄应兮眼眶发红，声音克制地抖，“林冠中，生意场上，哪里来的‘尽量’。等到利益真正撞在一起的那一天，不是你想避开就可以避开。到那个时刻，你要牺牲林氏保全我，还是牺牲我保全林氏？无论选哪一个，都是凌迟。”
“难道就因为未来有可能发生冲突，我们就要直接放弃现在吗？”林冠中眉头紧锁。
“不是我想放弃。”黄应兮深呼吸，压下喉咙里面的酸涩，“是我们的身份，不允许我们拥有普通的爱情。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两个人，本身就代表两个家族。”
无数个夜晚，争辩，沉默，落泪，又舍不得分开。
相爱是真的，可那个横在前路的难题，没有解法。
后来一次重大的商业角逐，苗头初现。林氏一个地产项目，和黄家内地的一块地块资源，产生直接竞争。冲突不再是遥远的假设，它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那天夜里，在林冠中的公寓客厅，落地灯昏黄。
“这个地块，林氏志在必得。”林冠中脸色很难看，“董事会已经拍板，我拦不住。”
黄应兮看着他：“可那块地，黄家筹备很久，势在必得。”
空气凝固。
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应兮，能不能……黄家退一步？”林冠中声音沙哑。
黄应兮听完，缓缓摇头。
“我不能。”她说，“我身后一整个家族，无数人的投入，我没有资格退让。就像你，也没有办法对抗整个林氏董事会。你看，来了。我们最担心的局面，已经来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林冠中低声问。
“没有。”黄应兮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楚，“林冠中，我们斗不过自己的出身。”
那一晚之后，他们分开。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恶语相向。心里还爱着，却清清楚楚知道，走不到往后。体面地告别，从此切断私人来往，只保留公事层面的身份。
一晃两年过去。
旧城改造大项目启动。命运又把他们推到一张谈判桌。
会议室里面的声响把黄应兮的思绪拽回现实。
对面，林冠中正好抬眼，视线直直撞上她的目光。
方才下属的汇报暂时停下。整间屋子安安静静。
林冠中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完全是谈判桌上的姿态。
“黄代表，关于旧城改造项目，林氏这边有一个提案。”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地块开发权，林氏主导。内地供应链，交由黄家全盘承接。利润分成，林氏六成，黄家四成。”
话音落下，黄家这边几个高管瞬间神色紧绷。
黄应兮身体坐直，脸上看不出回忆带来的波澜，淡淡开口回话，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林总。”她抬眼，目光不避不让，“旧城改造项目，内地供应链、回迁安置配套全部由我方兜底，前期的风险，黄家承担一半。只拿四成，这个分成，我们不能接受。”
林冠中看着她，眼神沉沉。
“黄小姐，港岛本地拆迁、公关、审批全部由林氏摆平，这部分成本极高。六成四成，是合理报价。”
“合理，是站在林氏立场上面的合理。”黄应兮指尖点在桌面一份测算报告，“林总不妨看一眼我们出具的风险核算。回迁安置一旦出现纠纷，所有内地协调压力，都会落在黄家头上。只拿四成，风险回报完全不对等。”
两边随行人员屏息，看着桌前这两个人。
明明是第一次公开对接项目，可两个人交锋，一来一回，节奏飞快，句句都掐住要害。太熟悉对方的思维习惯，太清楚对方谈判的套路。旁人听着，只觉得棋逢对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这份熟悉，全部来自从前相爱过的那些日夜。
“那么黄代表心中，什么样的比例才算对等。”林冠中问道。
“五五均分。”黄应兮说得干脆利落，“风险对半扛，收益对半分。”
林冠中微微抿唇。
“五五，董事会不会通过。”他缓缓摇头，“我做不了这个主。”
黄应兮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意。
又是这句话。
两年前分开的时候，他也说过很多次，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主。
“林总做不了主，那我们就不必继续空谈。”黄应兮合上自己手里的文件夹，“不如，把两边董事会真正的底线，全部摊到台面上来谈。不要拿‘做不了主’来回避核心分歧。”
空气骤然紧绷。
窗外，维多利亚港浪潮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潮起潮落，从来不由人说了算。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潮生旧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