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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片与疤痕 父亲摔花瓶 ...

  •   那天过后,家里什么都变了。
      第五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瓶二锅头,玻璃瓶磕磕碰碰响了一路,像在替他说什么。他把酒往桌上一放,对母亲说:"炒两个菜,我今晚喝点。"
      母亲愣了一下:"你不是戒酒了吗?"
      父亲没回答,拆开一瓶,拧开盖子,对嘴灌了一口。我站在房门口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的身体也是漏的。什么都兜不住。
      "林晚,"父亲转头看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另一头。桌子不大,中间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父亲面前是他那瓶二锅头。母亲还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铲子在锅里刮出滋滋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被煎熬。
      父亲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顿在桌上,砰的一声。"你妈最近经常出去,"他说,"你知道吗?"
      我的指甲抠进掌心。我说:"不知道。我要上学。"
      "她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吗?"
      "没有。"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有点浑浊,酒气从呼吸里喷出来,酸酸的。"你放学回来的时候,"他说,"有没有见过谁来过咱们家?"
      我把目光挪到那碟花生米上。花生米炸得焦黄,几粒上沾着盐粒,白花花的。我想起两年前床头柜上那支玫红色口红,盖子没拧紧。我想起自己站在门口说"阿姨好"时,那个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有,"我说,"我放学就写作业。"
      父亲"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围裙上沾了油点子。她把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父亲面前的酒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拿碗筷。
      父亲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看见了。父亲的手指箍在母亲的手腕上,骨节泛白,像一根捆得太紧的铁丝。母亲也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是害怕,是一种不耐烦,像在等一个孩子把闹脾气的手松开。可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母亲趴在床上的样子——那个男人环着她的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黑丝线。我分不清哪一个母亲是真的。
      "你上礼拜四下午在哪儿?"父亲问。声音很平静,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在单位,"母亲说,"加班。"
      "六点下班,你九点才回来。"
      "开会。"
      "你单位的人说你那天请了假。"
      空气静了一瞬。那碟花生米在桌上,盐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盯着那几粒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上礼拜四,我提前放学,又推开了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母亲的包在门口,玫红色口红在包里露出一截。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很晚,煮面的时候哼着歌,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林晚,"父亲转头看我,"你上礼拜四几点回来的?"
      母亲的目光也落过来,落在我头顶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掉下来。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我……"我说,"我那天数学老师有事,提前放学了。"
      "你几点到家的?"
      "三点多。"
      "家里有人吗?"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我想起那扇关着的门,母亲的包在门口,口红露出一截。我想起自己站在走廊里,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声音,然后转身走开了。我什么都没看见。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可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我说:"没人。我回来就写作业了。"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的手没有抖。我知道我在替母亲关那扇门,也在替父亲关那扇门,也在替自己关。门后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看了就碎了。可我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里有扇门已经碎了——碎片扎在肉里,每一片都割着同一个地方。
      母亲的手腕从父亲手里抽了出来。父亲松开得有点突然,像被人烫了一下。他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咕咚咕咚的,喉结一上一下。母亲转身走进厨房,背影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很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折过去。
      那天晚上的菜谁都没怎么吃。我扒了半碗饭就回房间了,关上门,坐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得很大声。父亲和母亲谁都没说话。
      十点半,我听见父亲进了卧室。门关上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钝的,沉甸甸的,像一袋米砸在木地板上。然后是母亲的尖叫声,短促的,只一声就被捂住了。
      我跳下床,光脚跑出去。走廊里没开灯,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我看见了——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母亲靠在衣柜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有血渗出来。父亲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只花瓶,青瓷的,母亲最喜欢的那只,妈妈生日父亲送的,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
      "你说!"父亲吼了一声,"你说那男的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手指从脸上拿下来。我看见她的鼻梁上有一道口子,血往下淌,淌到嘴角,跟口红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母亲的表情很奇怪——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猫,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瞪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父亲把花瓶举得更高。青瓷的瓶身映着灯光,发出温润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水。我小时候最喜欢摸这只花瓶,瓶身上的梅花是凸出来的,我的指腹一路沿着枝干滑下去,触感凉丝丝的。母亲每次都说"轻点摸,别摔了"。
      现在那只花瓶在父亲手里,举过头顶。
      花瓶砸下来了。不是砸向母亲。他转过身,把花瓶砸向墙壁。砰的一声,炸开。瓷片四溅,白的、青的、褐的,碎片在灯光下飞散,像一朵花突然爆开。我看见一块碎片朝我飞过来,小小的一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划过我的脚踝。不疼,一开始只是凉,像有人往我腿上贴了一片冰。然后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沿着脚踝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脚背上,滴在地板上。
      母亲看见了。她推开父亲冲过来,跪在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脚踝,像捧着一件碎了的东西。母亲的鼻梁还在流血,血滴到我的脚背上,跟我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晚晚,"母亲的声音抖着,抖得像叶子在风里,"别动,妈妈看看。"
      我低头,看见母亲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甲缝里也有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我的。她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我的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听见心跳声,快得像擂鼓。母亲的手臂环着我的后背,手指攥着我的睡衣,攥出一把褶子。
      我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点香皂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我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感觉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一滴接一滴,像雨水打在皮肤上。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也是这个肩膀,光裸的,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环着。我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关在外面。我只想记住这个——母亲抱着我,抱着我,没有松开。
      父亲站在后面,喘着气,一只手还攥着半截花瓶口,瓷口割破了虎口,血也往下淌。他看了我们母女俩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那截花瓶口放到地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只活物。
      "带她去医院,"他说,嗓子哑了,"我带你们去。"
      母亲抱着我站起来,手指还攥着我的睡衣没松。我的脚踝还在流血,但我已经不觉得疼了。我只觉得脚上凉飕飕的,低头看,血已经流到了脚趾缝里,在拖鞋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我想到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白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是白生生地挂在枝头,然后风一来就掉了,落在地上被人踩一脚,变成暗褐色的泥。我觉得我和那朵花一样,被踩过了,颜色变了,再也白不回去了。
      去医院的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坐在后座上,母亲搂着我,用一条毛巾包着我的脚踝。毛巾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平时挂在卫生间里擦手用的。现在血把碎花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深色,像某种秋天的叶子。父亲在前面开车,开得很快,转弯时轮胎发出尖叫。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很复杂,我读不懂。可我读懂了另一件事——我坐在他们中间,一个流着血的容器,把他们碎掉的东西暂时盛住了。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鼻,走廊里坐着几个打吊瓶的人,有一个小女孩在哭,她妈妈抱着她轻轻拍。护士蹲下来看我的脚踝,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伤口。棉签碰上去的时候,我才感觉到疼——针扎一样的,尖锐的,从脚踝一直蹿到膝盖。我咬住嘴唇,一声没吭。母亲蹲在旁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她的鼻梁上贴了一块纱布,白色的,衬着她的脸显得更苍白。护士问她:"你这鼻子也要处理一下。"母亲说:"不用,先给孩子弄。"
      父亲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像在看一堵不存在的墙。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烟盒,但他没有抽,只是站着,偶尔用鞋底碾一下地板。他碾的是地板,可我觉得他碾的是某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护士给我缝了两针。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我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我能感觉到线在皮肤下面穿行,像一根细小的虫子在爬。母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我的掌心,但我没有抽回手,我让她掐着——因为掐得很疼,比脚踝的伤口还疼,但我希望她一直掐着。这是母亲在攥着我,没有松开。这时候我才觉得,这是母亲和我的事。她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在那块毛巾上洇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缝完后,护士说"这几天别沾水,别走路太多",贴了一块纱布在脚踝上。纱布很白,比栀子花瓣还白,上面有一小块碘伏的黄色印子,像一朵小小的雏菊。母亲把我的脚踝捧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像放一件玻璃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从我的脸上一次次滑过又消失,像有人在一遍遍地抚摸我。我闭上眼睛,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沙漏。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漏,从脚踝那道口子里漏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到家后,母亲扶我回房间。她让我躺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灯光下她的鼻梁上贴着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乱蓬蓬的,一缕黏在嘴角。她伸手把它拨开,手指上也有干涸的血,褐色的,一块一块的。
      "妈,"我说,"你的鼻子疼不疼?"
      母亲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最后她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上。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睡吧,"她说,"妈妈在这儿。"
      我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母亲没有走。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在床边,轻轻的,一吸一呼。我在心里数她的呼吸,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我听见她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被带上,咔嗒一声。
      我睁开眼。窗帘没拉严,月光又漏进来了,落在枕头上。我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纱布裹着,白花花的,像一小朵栀子花苞。我想象线在皮肤下面穿行的样子,细小的,黑色的线,像一只蜈蚣蜷在我身体里。它会一直在那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蜷着,不动,但永远都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芯里茶籽壳的味道还在,混着一丝血腥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全都吸进去,存起来,像存一枚硬币。我想,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个味道都会跟着我。这个晚上也会跟着我。碎片和疤痕,都会跟着我。
      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夜风来了,我能听见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阳台上,母亲的那盆栀子花在脚边,白花开了满满一盆,香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伸手去摸一朵花苞,手指刚碰到,花苞就开了,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像有人在按某个看不见的开关。然后所有的花都开了,然后所有的花都开始落。花瓣掉在我脚踝的纱布上,掉了一朵、两朵、三朵,把白色的纱布盖住了。我低头看,纱布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花瓣,满满的一层,白生生的。
      梦里我蹲下去,把手插进花瓣里,触感凉丝丝的,湿漉漉的。我把花瓣捧起来,凑到鼻子前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黑沉沉的,只有楼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我转头看床边,母亲不在。我竖起耳朵听,隔壁卧室里没有声音,客厅里也没有。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个空壳。
      我摸了摸脚踝上的纱布,干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轻微的,有节奏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我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我在心里又背了一遍《飘》的结尾,背着背着,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凉凉的,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我没有擦,让它流。
      "十三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十三岁。"
      但十三岁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脚踝上多了一道疤,以后永远都在。我只知道母亲亲我的时候嘴唇上有血腥味,那味道我忘不掉。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家里的空气会变得更稀,稀到要用力吸才能活。我还知道另一件事——那道疤不止在脚踝上。它在别的地方,我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比脚踝上的更疼,更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到我的床脚,爬到那朵白花花的纱布上。我低头看着那道光,看着纱布被光一寸一寸地照亮。
      我想象纱布下面那道疤的形状。它是弯的,像月牙,像蝴蝶的翅膀,像母亲嘴角那道笑纹。它跟着我。永远跟着我。
      我闭上眼睛,等天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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