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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扇门没有锁 目睹母亲出 ...


  •   玻璃碎裂的声响像一记闷雷,硬生生劈开了午后的黏稠。母亲的声音从客厅涌过来,又尖又碎,裹着一层我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可又好像也不是"从未听过"。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推开卧室那扇虚掩的门时,听见的就是同一种声音。只是那时它被压得很低,像猫踩在棉花上。
      父亲始终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喘不上气。我推开门,木地板在脚下吱呀轻响。客厅里的空气滞重得像一堵湿墙。母亲立在沙发旁,头发蓬散,眼妆糊了大半,泪与睫毛膏混在一起,在颊上淌出两道灰黑的沟。我忽然想,玫红色的眼泪流下来会是什么颜色?两年前我问过母亲口红的事,她说是朋友送的,颜色太艳,不太用。此刻我才意识到,那支口红我只见过一次——在床头柜上,盖子没拧紧,膏体露出一截,和这个下午母亲脸上糊开的黑一样,都是一种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颜色。
      母亲指着父亲,指尖发抖:"你凭什么翻我手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父亲坐在沙发上,脊背僵直,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他的视线越过母亲,钉在她身后的白墙上,仿佛那上面有一幅旁人看不见的图景。"我凭什么?"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我是你丈夫。"
      丈夫。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背——三十来岁,下巴有胡茬,转过来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个男人也有妻子吗?他回家之后,他的妻子会不会也对他说"我是你妻子"?我没问过母亲。我什么都没问过。两年来,那扇门我一直替她关着,关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去。
      "丈夫?"母亲冷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扭曲,"你有多久没碰过我了?你每天回来就钉在电脑前,你觉得你配叫丈夫?"
      父亲缓缓抬起头,眼里浮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他站起来,沙发弹簧沉哼一声。他迈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母亲的神经末梢上。母亲下意识后退,腰撞上茶几边沿,杯盏一晃,茶水溅出来,在玻璃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盯着那滩水。两年前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也是这样倒的,水淌到地板上,洇湿了一小块。那个男人扯起被子裹住两人的时候,动作太急,杯子晃了晃,倒了。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说了一句"阿姨好",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此刻我看着茶几上那滩水,忽然想,如果两年前我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我没有看见,今天这个下午还会不会发生?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声音仍然很低,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骨节咯吱作响。
      "我说——"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就是和别人睡了,怎么样?"
      那一瞬,时间像被攥住了。我看见父亲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开了,像一面镜子从正中裂成两半。可同时我看见的,还有另一幅画面——两年前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瞳孔骤缩,被子裹上去,母亲的肩膀从被角露出来,后背上亮晶晶的汗珠,像一层薄薄的花露水。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同时曝光。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父亲挥拳,还是在看那个男人慌乱地扯起被子。
      然后拳头落下去了。沉钝的撞击声,母亲整个人歪向茶几,花瓶应声滚落,在地毯上转了半圈,终于不动了。
      母亲捂着脸,指缝间渗出血丝。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胜利的狂喜,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打啊,你打死我啊。打死我,她就解脱了。"
      父亲的拳头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鸟。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他低下头,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跪倒在地上,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一个成年男人压抑的呜咽,像困兽喉咙深处的低吼。
      母亲坐在碎玻璃中间,血迹从她的下巴滴落,在地毯上绽开一朵朵深红的花。她的笑声渐渐走了调,最终也融入了那种低沉的、破碎的哭泣里。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狼藉相对而泣,像两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伤兵,忘了彼此刚刚还在厮杀。
      我站在门口,脚底传来地板的凉意。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毯的碎瓷片上,每一片都折射着细碎的光。空气中浮着灰尘,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可同时我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栀子花的香。阳台上的那盆栀子还在开,母亲每天早上都跟它说话:"今天的太阳好不好呀?""你比昨天又开了一朵。"声音软软的。此刻母亲坐在碎玻璃里,血迹从下巴滴落,那盆花就在窗台上,白花开了七朵,油亮亮的叶子被午后的光照着,像什么都没看见。
      远处隐约传来邻居家的电视机声,正在播报某个无关紧要的新闻。
      我想转身走回房间,但脚动不了。两年前我关上了卧室的门,锁舌"咔嗒"一声合拢,然后我弯腰捡起散落的作业本,把书包抱在怀里,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那时我也是这样站不动的。那时窗外的栀子花也是这么香的。那时我也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两年了。我替母亲守着那扇门,替父亲守着那扇门,替这个家守着那个夏天的午后。可现在门还是碎了——不是被我推开的,是被父亲的拳头、母亲的话、还有那一地瓷片一起砸碎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干干净净。上面什么也没有。可我觉得很重。像攥了两年的秘密终于松了手,指缝里却还留着那道印子。
      我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比想象中大——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告别。我在黑暗中坐下,整座房子都在旋转,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
      其实,母亲出轨的事,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那是十一岁的秋天,我的身体悄悄起了变化。某一天下午,我忽然觉得下身一阵湿漉漉的,摸一把是血,吓得差点哭出声来。我想找母亲说,可母亲要么不回来,要么一回来就和父亲吵那永远吵不完的架。我只好脱下校服外套围住腰,跑去跟语文老师请假。女老师看了一眼,挥手让我回家,只叮嘱了一句:"别碰冷水。"
      我走出校门,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初夏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校门口那排老树上白花压着绿叶,香得不管不顾,灌进鼻腔里,让人想打喷嚏。
      走到楼下时,花香更浓了,是从自家阳台上飘下来的。母亲在阳台上养了一盆栀子,每年这时都开得满满当当,白花瓣挤挤挨挨。母亲每天早上浇水,有时还哼歌。我记得那歌声,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
      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三天,父亲说"周末找人修",周末过了也没修。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没人。电视关着,沙发上的靠垫歪了一个,茶几上有半杯茶,杯沿印着一枚浅浅的口红印。我愣了一瞬——那不是母亲的颜色。母亲用的是淡珊瑚色,而这个是玫红,艳得像一道伤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敲门,也许是因为那扇门本来就没锁,也许是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压抑,像猫踩在棉花上。
      我推开了。
      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母亲趴着,肩膀裸露,头发散在枕头上,一根一根,像黑丝线。一个男人从后面环抱住她,胳膊横过她的腰,手指绞着一缕发尾。两人都没穿衣服。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母亲的后背上,照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背上留着几道红印,像指甲抓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回来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于是我说出另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阿姨好。"
      男人猛地转过头来。三十来岁,下巴有胡茬,眼睛很大,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手从母亲腰上弹开,被子被扯起来裹住两人,动作太急,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倒了,水淌到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
      母亲也转过头来。我看见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不是害怕,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彻底的、无处可逃的慌张。她的脊背微微弓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有气流,没有字。
      我站着,目光从母亲脸上滑到那个男人脸上,又滑到床头柜上那支口红上。盖子没拧紧,膏体露出一截,玫红色的。母亲的梳妆台上从来没有这个颜色。
      "我……"母亲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晚晚,你先出去。"
      我"嗯"了一声,退了一步,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合拢。我站在走廊里,书包带子从手里滑落,作业本散出来,数学卷子飘到鞋面上。我低头看,上面还有物理老师用红笔写的"站着听课"四个字,像一道符。
      我弯腰捡起卷子,塞回书包,把书包抱在怀里。站了几秒,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床单是母亲上周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栀子花的。
      窗外的栀子花香又飘进来,比刚才更浓。我转头看窗台上的花盆——母亲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那盆,白花开了七朵,叶子油亮亮的。母亲每天早上都跟它说话:"今天的太阳好不好呀?""你比昨天又开了一朵。"声音总是软软的。
      我忽然记起,这盆花是去年夏天买的。那天父亲出差,一个男人帮母亲搬上楼。我放学回来时,那人正站在阳台上抽烟,母亲在厨房切西瓜。他回头对我笑了笑:"你妈妈说你喜欢花。"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叔叔很有礼貌,给他倒了杯水。
      那杯水,用的是不是刚才床头柜上那只杯子?
      我不知道。我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头。书包搁在脚边,《飘》露出一角,纸页上还有昨晚折过的痕迹。"十二橡树"四个字跳进眼里,我又想起郝思嘉站在烤肉会上,绿眼睛亮晶晶的,所有男孩都围着她转。白瑞德靠在柱子上笑,他说"你是个可爱的魔鬼"。
      我站起来,推开窗。热风灌入,栀子花的香扑了一脸。楼下有个小孩追着皮球跑,球滚进丝瓜藤里,孩子哭着喊妈妈。一扇窗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别哭了,上来吃饭。"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屋里暗下来。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粒裹进花苞里的籽。被子上有母亲的味道。我闭眼,又睁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响了。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软:"晚晚?你回来了?怎么不写作业?"
      我没有回答。母亲推开门,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梳齐了,脸上甚至补了粉。她站在门口笑,笑得很好看:"饿不饿?妈妈给你煮面。"
      我看着母亲的脸,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细纹在灯光下淡淡的。可我忽然又想起母亲趴在床上的样子——头发散着,汗珠亮晶晶,脸上的那种软,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母亲是柔软的布,那时母亲是融化的糖。
      "妈,"我开口,嗓子发干,"你的口红是玫红色的吗?"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快得像风掀了一下窗帘。然后她抬手摸了摸嘴唇:"啊,那个是朋友送的,颜色太艳,我不太用。"
      "哦。"我说。
      "你作业写完了吗?"母亲走过来要摸我的头。我偏了一下,那只手落了空,悬在半空,像一只忘了收回的鸟。母亲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妈妈去给你煮面。"转身走了。
      厨房传来水龙头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滋啦响起来。一切如常。我坐起来,从书包里抽出《飘》,翻到郝思嘉站在十二橡树庄园那一页。我早已背得下来:"她那时才十六岁,可是这年头的女孩子成熟得早,她已经有了那种惹人注意的魔力……"
      我把书凑近鼻尖。纸页上有旧书的霉味,还有教室里粉笔灰的干涩。我把脸埋进书页,呼吸了几次,然后合上书,放回书包。
      那晚父亲回来得很晚。我在房里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皮鞋踢踢踏踏,然后是父亲一句:"今天的菜有点咸。"母亲说:"是吗,下次少放点盐。"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我躺着,闭着眼。我听见父亲打了两个喷嚏,母亲说"你感冒了",父亲说"没有,下午在工地吸了灰"。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视响着。再后来母亲关了电视:"不早了,睡吧。"拖鞋声嗒嗒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漏进来,落在枕头上,白白的,像栀子花瓣。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初一作文比赛二等奖,题目是《我的妈妈》。我记得自己写过:"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她养了一盆栀子花,每个夏天都开得满满的,像她给我的爱。"语文老师用红笔批注:"真情实感,很动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枕芯里有淡淡的茶籽壳味。我忽然又想起两年前那半杯茶,杯沿上的玫红色口印,水洒在地板上洇湿的那一块。我想起自己站在门口说"阿姨好"时,那个男人瞳孔猛地一缩。我想起母亲趴着时后背上亮晶晶的汗珠,像一层薄薄的花露水。然后我又想起今天下午,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母亲嘴角渗出的血丝,一地瓷片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我翻过身,月光照在脸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在空中描它的轮廓。描到第三遍时,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说话,不是咳嗽,是一种闷闷的、被压下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布包起来。
      我把手放下来,按在胸口。心跳怦怦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锁。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飘》最后那句话。我提前翻到最后一页看过的,早已背了下来。我念了三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栀子花香穿过纱窗,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没有锁的门。明天它们还会再开一朵,也许两朵。母亲明天还会给它们浇水,也许还会哼歌。父亲明天还会去上班,回来时皮鞋踢踢踏踏,也许还会说一句"今天的菜有点咸"。
      一切都还会继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闭上眼睛。月光落在眼皮上,温温的,薄薄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还虚掩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栀子花的香气,从阳台漫进来,漫过窗台,漫过整个屋子,把一切都裹进一层白生生的、沉甸甸的沉默里。
      我蜷在被子里,像一粒裹进花苞的籽。外面有风,有月光,有碎了一地又拼不回去的东西。可花苞里是安静的。
      我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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