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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影 “我看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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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盛夏
京城南何,凝香茶馆。
说它神秘,倒不尽然——不过是茶好,巷深,馆主常年不露面。世家公子来,落款写诗的名士来,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收摊前也爱绕进来喝一盏粗茶。
人人都道此处清净,唯有二楼那扇窗,少有人敢久看。
楼下厅堂人声叠着人声,瓷杯碰着瓷杯,喧闹隔着厚木楼板闷闷地漫上来,像一层温热的雾。
姜孑沁坐在临窗雅间。一身纯黑旗袍,哑光,无纹无绣。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素面,眉眼清冷,白得近乎无血色。
十五年,她把那点幼时的怕,一点一点磨成了这层“不看人”的静。袖口深处,那枚缠着褪色红线的铜钥匙,贴着心口一侧,一日未离。
她端着白瓷杯,目光散在窗外:青石板,黄包车,小贩压低嗓子叫卖,春阳把街面晒得软而亮。一派太平。
她往左,偏了偏眼。
巷口老槐树的影子里,多了一个人。
宽边旧草帽压到极低,整张脸沉在帽檐下,眉眼、轮廓、年纪,全无。他就那么站着,不张望,不挪步,不引人注意——像这条巷子里,本就该有的一块暗色。
风过。帽檐被掀起一点点。极短,短到旁边挑担路过的贩子都没抬头。
只有左侧颧骨那一小块皮肉,被日光劈出来——一道斜疤,从眼尾底下横贯至颧骨下方,深,长,收锋凌厉。像刀刃在皮肉上多停了一瞬。
姜孑沁指尖,顿住了。
茶水在杯沿晃出细碎的弧,几滴落在黑旗袍上,洇成深色小点。那点温热挨着皮肤,她没觉出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他年岁,不知他来路,不知他站了多久。
可那道疤的走向、长短、收尾的弧度——和她十六年前,跪在雨里、隔着满地血水死死记住的那道疤,分毫不差。
她心里翻起来,被人从最薄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
如果是他,他为何找上凝香茶馆?若不是他,世上怎会有第二道一模一样的刀痕?两个念头像两枚钉,同时钉进她脑子里。她身体微前倾,目光钉在巷口那团阴影上,想再逼出半分破绽——
男人抬了下手。只是手。没用力,没停顿,像顺手把帽檐往下一带。阴影落回原处,那道疤重新沉进树荫里。然后他转身,走进人流,转过巷角,干干净净,像一滴水渗进布里。
巷子照旧热闹。
楼下有人笑出声,猜拳的嗓门拔高了一截,跑堂的托盘擦着廊柱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姜孑沁慢慢靠回软榻,指节攥得发白,杯中茶已凉透。周遭的笑与闹,忽然都隔了一层——她坐在热气里,却像泡在井水里。
她垂下眼,把凉杯搁回小几,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半圈。
她缓缓放平微倾的身子,松开捏着茶杯的指尖,将瓷杯轻轻搁在身侧的木几上,杯底触到漆面,一声轻响,稳得听不出半点余颤。
立在她身侧待命的侍女,始终垂首静立,恭谨安分,连呼吸都敛得极轻,不敢妄动分毫。
姜孑沁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心绪起伏。她只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腕,动作轻缓、从容淡定地挥了挥手。
声音清泠低沉,不带一丝波澜,轻缓落响在寂静的雅间里:
“去,叫路昕过来。”
语气平淡,语速从容,没有急切,没有慌乱,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吩咐。
可熟知她性情的春盈心知,馆主越是平静,事态便越是不简单。
春盈不敢迟疑,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即刻前去传唤。
雅间重归安静。
窗风轻拂,撩动她鬓边碎发。
楼下茶客的笑语声隐约浮上来,又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纸。
她目光落在空了的杯底,那圈未散的涟漪,正无声无息地,沉下去。
姜孑沁沉默良久,眸底淡去最后一点浅波。
她抬手轻轻撑住身侧木榻边缘,脊背笔直,身姿轻盈利落,缓缓站起身。
一袭纯黑旗袍贴身垂落,哑光面料肃穆清冷,裙摆随着起身的弧度自然垂落,衬得她身形孤瘦挺拔。她抬步缓步走到窗边,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扇涌进来,撩动鬓边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下颌。她微微侧身,后背轻轻倚靠在微凉的窗沿木框上,肩头松弛,外表看着淡然松弛,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冷寂。
目光沉沉望向方才那人消失的巷角,眼底一片幽深,辨不出半分情绪。
脚步声响起,路昕推门走了进来。
是个利落干练的女子,当年十五岁危难之际被姜孑沁救下,自此便一直留在她身边办事,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是姜孑沁最信任的人。
她一身简便素色布衫,行事不张扬,进门便停下脚步,看向窗边的姜孑沁。
“馆主,你找我,怎么了?”
姜孑沁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空荡荡的巷口,声音清泠平淡。
“我看到他了。”
短短四个字,落得很轻,分量却重。
路昕神色骤然一凝,往前半步:“看清样貌了?”
“看不清脸。”姜孑沁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凉冰冰的窗棂木纹。“那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面。”
她顿了顿,胸腔里压着挥之不去的梦魇,字句缓缓吐出来。
“只是风吹掀起帽檐的一瞬,我看见了他颧骨上的疤。
和十六年前雨夜,我亲眼所见的那道刀疤,一模一样。”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楼下茶馆的喧闹隔着楼板遥遥传来,越发衬得这间雅间死寂。
路昕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紧紧锁起。她知道那道疤于姜孑沁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刻进骨血的噩梦。
沉默片刻,路昕的声音多了几分恳切:
“当年你救了我,倘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在乱世街头。”
“我的命是你给的,不管是什么凶险的事,你不便出面,都可以交由我。”
姜孑沁背靠着窗沿,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日光切过她半边身子,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路昕见她缄默,便不再提别的,很快收回纷乱心绪,神色彻底归于严肃。
“巷口人流繁杂,来往客商、过路行人数不胜数。那人一闪而过,想要追查难度不小。”
她思虑片刻,继续说道:
“我会带上两个可靠的人手,沿着方才那条街巷向外扩散打探,问问街边摊贩、黄包车车夫,看看有没有人留意到一个戴宽边草帽的男人。”
姜孑沁指尖抵在窗沿,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
“务必小心。”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告诫,“对方行事隐秘,敢在茶馆附近露面,未必没有防备,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路昕郑重点头。
雅间窗外,春风卷着街巷的烟火气息吹进来。
姜孑沁望着空空荡荡的巷口,眼底蒙着一层挥散不开的寒雾。
“不必强求一定要抓到人。”她缓缓开口,“只要能挖到一点蛛丝马迹,能查出他究竟是什么来路,就够了。”
路昕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动身出去安排。
“路昕。”
姜孑沁忽然出声叫住她。
女子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窗边的人。
姜孑沁依旧靠着木框,目光遥远,声线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多加留意,除了这个人,一并查一查十六年前旧案相关的遗留线索。说不定,当年的事,远不止我们之前知道的那么简单。”
“好。”
路昕应下,敛了神色,轻步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