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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我要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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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江昕寒趴在窗台上,拿一根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圈。雨不大,先是稀稀拉拉几滴,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薄薄一层白烟。她画了一个圈,又画一个,雨水一冲就没了,她也不恼,再画。
她今年七岁,生得白净,眉眼像她娘,细细长长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江承之总说她像,说的时候眼睛里会软下来,像春天晒过太阳的棉花。
"寒儿,别趴窗户上,当心着凉。"
凤一端了一盘桂花糕进来,放在桌上。桂花糕是厨房张妈今早蒸的,甜香扑鼻。江昕寒从窗台上滑下来,跑过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妈说,再下两天雨,桂花就要开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凤一替她理了理衣襟:"小姐倒记得清楚。"
江昕寒笑嘻嘻的,又捏了一块。她其实不怎么懂什么桂花开不开的,只是觉得下雨天待在屋子里,有桂花糕吃,有凤一陪着,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这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这样的傍晚。
——
雨是戌时初开始变大的。
先是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江昕寒打了个喷嚏,凤一忙拿了件小夹袄给她披上。然后雨声就变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哗啦啦,像有人在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倒水。
铜铃响了。
不是前院的门铃,是后院的。江家的后院通着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送菜的伙计从那边进来。可这个时辰,菜早送完了。
凤一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谁啊?"
没人应。铜铃又响了两声,急促的,像催命。
江昕寒咬着桂花糕,也往窗外看。她看见凤一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惊惧,就那么一瞬间,像有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小姐,待在屋里,不许出来。"
凤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她把江昕寒往里屋推了推,反手把门闩上了。
江昕寒愣在原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凤一的,是男人的,很重,很急。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压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再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嘴里一下子变了味。
"爹?"
她小声叫了一句,没人应。
她往门边挪了两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雨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清,只隐约听见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不能……孩子……"
"……求你……"
"……活路……"
江昕寒听不懂。她只知道父亲的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门突然开了。
江承之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长衫贴在身上,头发乱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发红,目光落在江昕寒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寒儿。"
他走过来,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小脸。他的手冰凉,在发抖,掌心有一道口子,渗着血。
七岁的江昕寒看着父亲,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听爹的话。"江承之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现在就走。"
他站起来,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包袱——不大,里面只塞了两件她的小衣裳。他把包袱系在她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冰凉的小手里。
一枚铜钥匙。
钥匙不大,上面缠着红线,被摩挲得发亮。江昕寒攥着它,指尖被红线勒出了一道印子。
"西郊老宅,去年爹带你去上过香的,记得吗?"
江昕寒点头。她记得,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她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钥匙在门槛下的铁盒里。你去了,就藏在里面,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记住没有?"
江昕寒又点头。
江承之看着她,嘴唇颤了颤。他突然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肋骨都疼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又急又重。
"寒儿,爹对不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了。
然后他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后院跑。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的小布鞋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泥点子。她跑得踉踉跄跄的,江承之一直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后院墙根下放着一把梯子。江承之把她托上去,她趴在墙头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光里,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中年,方脸,左颧骨上有一道斜疤,从眼角一直划到耳根。他穿着黑色的短打,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胎记,又像烫的疤。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滴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他侧过脸的瞬间,江昕寒看见了他的耳朵——左耳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野兽咬掉了一半。
她把这张脸刻进了骨头里。
雨还在下,那个男人没有抬头看她,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撕碎了,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可那张脸、那道疤、那只残缺的耳朵,她全都记住了。
可她攥着铜钥匙的小手骨节发白,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她翻了过去。
墙那头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她跌进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身。她爬起来,攥着那枚铜钥匙,往西跑。
巷子很窄,雨很大。她跑不动了,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缩成一团。她才七岁,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小脚泡在雨水里,冻得发紫。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些声音让她浑身发抖。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缩进墙角的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一把黑伞撑到了她头顶。
江昕寒慢慢抬起头。
伞面遮住了雨,她看见伞骨上缀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伞的主人很高,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垂眸看着她。
他穿深色长衫,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截,半边肩膀已经露在雨里,衣料颜色深了一层。很年轻的一张脸,眉骨高,轮廓锋利,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他看着蹲在墙角、浑身湿透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两个人平视。
"你家大人呢?"他问。
江昕寒不说话。她攥着铜钥匙,往后缩了缩。
男人没再追问。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小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我走。"
他站起身,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江昕寒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悬在她面前,稳稳的,不急不缓,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她没动。
男人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等她。
巷子外,那群人的脚步声又近了一些。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她听见了几个字——
"……搜……"
"……跑不远……"
江昕寒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他还是那个姿势,蹲在她面前,手伸着,目光沉静。
雨从伞沿上滑落,在他和她之间织了一道水帘。
七岁的江昕寒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收拢的时候,很稳,很暖。
男人把她抱了起来,用一只手臂托着她,另一只手撑伞。她缩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和外面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他的衣襟上有雨水的味道。
他迈开步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伞面朝她那边倾着,男人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深色长衫很快被淋透了一大片。
江昕寒把脸埋进他的衣襟,攥着铜钥匙的小手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知道,他身上没有那股铁锈一样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