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16、第 16 章 用过早餐集

　　用过早餐集体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登山，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出发，今日天气不太好，天降小雨，山间湿气很大，周围缭绕了薄薄的雾气，谢阳将冲锋衣的帽子扣上头顶，又在最外层套上提前备好的雨衣。
　　分配给他的向导是位年轻力壮的小伙，皮肤黝黑身高中等，但露出来的胳膊上是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利落线条，他帮谢阳检查好行囊扶他上马，牵过马绳说“哥，坐好喽，我们出发了！”
　　同行的队友里共有二十多人，其中十五人是南京某户外旅行团队，都是可以做他大哥大姐的中年人，其余则是三两结对的小年轻，唯他一人是独身前往。
　　但不要紧，户外旅行的人大多性格开朗，他们明白协作与互相鼓励的重要性，仅出发不到半小时所有人便闲聊成趣。
　　他们身披潮意义无反顾的往前走，一路穿越绿意盎然的牧场、一望无际的草甸、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山石陡峭的高山、清澈奔腾的河流，在细雨蒙蒙的镜头下驻足合影留念；在泥泞的道路和湿滑的黄色苔藓上互相搀扶；路过湍急的溪流时在三根圆木搭建的简易桥梁上相互接应；遇到倒塌的树枝挡住去路，他们便合力挪开，手掌上满是泥巴，就有小姑娘递上干净的湿巾供他们擦手；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惹得旁人伸手拉起的同时又哈哈大笑，连摔倒的当事人也忍俊不禁；中午在海拔3560m的木屋里休整，向导用最原始的柴火和烧到发黑的水壶烧水，队员在一旁互相分享上午刚拍的照片，但由于没有网络，只能约定好到大本营后互发。
　　短暂的休息并补充能量后继续出发，最终在历时七个小时后抵达海拔4100m的大本营。
　　地面被踩化的雪水、近在咫尺的雪山顶以及触手可摸的云层，无一不提醒着谢阳，此时此刻的真实性。
　　谢阳拉下面罩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侵袭着每个毛孔，但他享受这份独特的感觉，畅快的气息下是火热跳动的心脏，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大本营有信号扩大器，能断断续续收到信息，谢阳打开来看，都是队友甩进群的照片，谢阳一路没拍多少，便挑了几张好点的发进去，然后从群里下载保存了一些其他队员拍的风景照和合照，而后挑了几张转手就发给了杰布。
　　信号不好，照片发送的很慢，转圈圈的同时收到了杰布中午发他的延迟消息：谢阳，到大本营报平安。
　　他回复：已平安到达！
　　大本营的院子里有座三米多高的玛尼堆形状的纪念碑，上书‘哈巴雪山大本营站’八个大字，队友纷纷在石碑前打卡，谢阳落到最后面，照旧撑开了自己那把黑伞，想拍一张独身照。
　　队友帮他拍了一张后说“帅哥，把伞拿掉再来一张，伞面挡住了你的脸，画面里看有点模糊”
　　谢阳听言拿掉伞，索性连衣帽和棒球帽都摘掉，扒拉了两下头发，寒气冻红了他的鼻头，亚麻棕的头发在雪风里张牙舞爪的肆意飞舞，他眼里笑意正浓，手抄兜立在石碑旁端端正正拍了一张，又在队友的指引下摆出一个手执登山杖，斜跨步指天的动作，潇洒恣意，是最青春的少年郎。
　　晚餐是自出发以来最简单的一餐，简单但不简约，吃饱喝足后领队集合大家讲解了从当夜到次日冲顶的要领和注意事项，结束后便各自回屋准备休息。
　　大本营住宿简单，一个屋放好几个架子床，是男女分开的集体宿舍。
　　谢阳的床在靠近门口的下铺，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拿上手电筒出了门。
　　这里海拔高，接近苍穹，一天的小雨后在傍晚天放晴，因此此刻可以看见浩瀚的星辰，他坐在门口的一个大石块上，打开手电筒和笔记本，缩着手指写下他的第233封信。
　　今日2024年5月18日
　　以下是我谢阳本人亲笔信，拥有绝对自主意识
　　此时我正身处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县东南部哈巴雪山上海拔4100m的大本营，明日将跟随队友与向导冲顶海拔5396m的哈巴主峰……
　　有饭后散步的队友陆陆续续回来，回房时与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在写日记，得到肯定回答后惊诧的竖起大拇指，也有向导看见他在外面催促他赶紧去睡觉。
　　渐渐地万籁俱静，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在笔记的最后多写下一句：杰布走过的地方很难，但走过后又觉得不过如此，我很期待明日的冲顶，我想，若能在那里与他会合，也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事。
　　大本营的夜比哈巴村寒冷的多，但谢阳躺上床就不觉得冷了，除了怀里有个暖水袋，还有杰布两小时前的留言：平安就好！晚上早点休息，提前跟你说一声，晚安。还有，预祝你登顶成功！
　　凌晨两点半，他们整装待发，披着银河与浓墨的夜色踏上了最后的征程。
　　路上的人远比昨日见到的多得多，头灯与手电筒组成的银色长带盘桓于山间，宛若一条巨龙。
　　攀爬的道路全是黑压压的怪石陡坡，每一步都十分艰难，谢阳跟随大部队缓慢前进，
　　凌晨四点，接近四千五百米海拔，周围仍然一片漆黑，除了脚下的一方亮斑，几乎看不清两侧任何物什。
　　五点半，攀升到四千八百米，环境依旧。
　　谢阳曾攀登过很多山，中国五岳都被他踩在脚下，即使有好几年没有正经爬过山但底子还在，体力尚可，他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补充了点水分和能量条。
　　六点半，到达四千九百多米，一条浅橙色的亮带出现在天边，映出了起伏的山顶和灰暗的苍穹，那是今日的第一缕亮光，
　　清晨七点，上升到了五千多米，天已经很亮了，能见度很高，谢阳看见了如棉花糖般厚重的云海和隐在云后的橙金，在脚下的路上铺展开层层金光，坐在山坡上往下看，后面还有不少迎着日出在努力攀登的人。
　　七点半，到达绝望坡，最后不到两三百米的高度却是最难的关卡，每一步都比之前沉重数倍，年轻的向导游刃有余的开玩笑“你若是走不动，我背你上去”
　　谢阳已然累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没有精力陪他说笑，抬手往前一指“走”
　　向导帮他穿好冰爪，教他正确的行走姿势，而后用一根绳索绑在他的腋下，另一头拽在手中“放心，只要你不放弃，今天我一定带你上去”
　　早晨八点，半个小时时间，谢阳只攀登了六十多米，他看见灰白的云层压着山顶，像是压在他的心脏上，每一口吐息都格外沉重，路上遇见一个女孩，面色疲惫，唇色苍白，但依然笑着和谢阳打招呼，彼此加油鼓励。
　　跨过绝望坡就是一段攀石路，向导帮他取了冰爪，紧抓住绳索拉着他一点点往上爬
　　八点半的时候，距离山顶还剩不到一百米，谢阳抬头向前看时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他告诉向导自己需要休息，随后咬着牙趴伏在地上。
　　谢阳不信佛，但此刻却开始祈求，希望听到的神灵能保佑他，让他走完剩下的路，他就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他趴在地上十来分钟，期间向导几次确定他没有异常才放心，见他似乎是在走不动，便让他平躺下帮他按摩腿部肌肉。
　　谢阳求了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的神，最后无意识的喊了杰布的名字，向导耳朵凑他跟前“你说什么？”
　　谢阳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却不合时宜的想起那日在霏霏细雨的月亮广场，杰布用自己的长相开玩笑，说他长得显老。
　　还有加措说过，杰布刚开始做生意时受到的折辱。
　　谢阳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开始听到杰布的年纪会觉得诧异。
　　杰布的脸上有完全区别于同龄人的刚毅与厚重，那是他从雪山泥土和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勋章。
　　谢阳的喘息声气若游丝，杰布的汉名被他无意识地一声声唤着。
　　向导听不清，猜测着问“梨水儿？你想喝梨水？”
　　“等我们下山帮你搞一个。没有梨，冰糖雪梨也行吧”
　　谢阳被逗乐，但太累了，他连扯嘴角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气音说了声“谢谢”。
　　许是路过的神仙听到了谢阳的祷告，又或许是梨水让他有了动力，休息了二十分钟后，他的视线又恢复清明。
　　谢阳抓紧连接向导的绳索，一步三喘，终于在九点十五分登上了山顶。
　　山顶的气温极低，滚烫的水也能滴水成冰。
　　谢阳却不觉得冷，反而很热。
　　皮肤热，血液更热，翻滚叫嚣着在血管里狂奔。
　　头顶上的天空湛蓝，托起的悬日光芒万丈，浮在脚下的云浪翻滚，遮挡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谢阳举目四望，远处梅里雪山的金色山顶、稻城亚丁的三神山，以及几乎近在咫尺的玉龙雪山，山连着山，云罩着山。
　　谢阳在原地站了整整五分钟没动。
　　他无法形容此刻波涛汹涌的心情，也没有去想此去一别自己的人生能否还有机会再看见如此壮阔到让人想流泪的景色，他只知道，自己的愿望达成了，他到了杰布说过的地方，也到了未企及过的地方。
　　他摘下胸口的运动相机，手持它面向自己，打开录制。
　　这是他来这儿的目的，也是祈愿。
　　谢阳人生三十年拿过的证书不少，奖牌却不多，大学时计算机编码大赛算一个，那块很有含金量；工作后公司团建拿过一个，网上十块钱能买二送一；这次是第三块，无关价值，只关信仰。
　　银色的圆形奖牌，中间刻着哈巴雪山的山貌和登顶路线途径的重要节点及高度。
　　他站在标志着登顶成功的木牌前接受向导挂在他脖子上的奖牌，这一刻，正巧有一束光打在奖牌上，为它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杰布曾经有多少次站在这儿为别人戴上奖牌，今日他拿到的奖牌虽然不是杰布帮他戴上的，但他与有荣焉。
　　下山的道路比想象中轻松，有一段安全地带，他起了玩乐的心思，学着别人坐在雪地上往下滑，急的向导在后面连连喊“控制速度，注意控制速度！”
　　归途总是更轻松自在，谢阳发现了一簇长在石头夹缝里的小白花，以及含苞待放的雪山杜鹃，它们孤独又倔强的生长在雪山脚下，不管路过的登山客是否登顶，都平等的为每个人摇旗呐喊。
　　他们一路到大本营，在大本营拿到了登山证书。
　　谢阳，于2024年05月19日09时15分，在攀登横断山脉的哈巴雪山峰时，到达海拔5396米，特此证明。
　　谢阳捧着证书久久不能回神，他将证书珍重的放进包内夹层，打算回去为它量身定做个相框装裱。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开始返回哈巴村，最后再回望身后的雪山，突见远处出现了一道绚烂的彩虹，红黄绿紫清晰可见，一端接山涧，一端通云端，横跨天地与连绵的山川，锦绣壮美。
　　听说彩虹代表尝尽酸甜苦辣后的希望与美好，看见彩虹的人会交好运，往后皆是顺遂。
　　大本营的人都在热情高呼祈愿，谢阳没有许愿，只是静静地抬头仰望。
　　真的很美，他想。
　　路上遇见上山的人，有人问他有没有成功登顶，谢阳开心的掏出奖牌，并预祝他们也能登顶成功。
　　到哈巴村入住的还是之前住过的房间，再次隔着窗户看见远处的雪山，心境大不相同，他仿佛经历过一场盛大的洗礼，忽然觉得，有些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
　　放下背包，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他连忙给杰布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还没来得及分享喜悦，就收到了杰布的恭喜“恭喜你，谢阳，你很棒！”
　　“你知道了？”谢阳眉眼带笑，刚洗过热水澡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还想着亲口告诉你”
　　“刚知道，听说你很厉害，路上几乎没怎么停”
　　“以前爬过山，有点经验”谢阳头顶搭着毛巾，他手掌盖在毛巾上缓慢的擦头发“关键向导很给力，若不是他，我可能爬不上去”
　　“总之你做到了，功劳就是你的”
　　谢阳笑了一下，仰身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我估计回去得躺好几天，现在腿又酸又疼，都快走不动道了”
　　“明天回吗？”
　　“嗯，明天早上出发，车送到丽江，然后再回店里”
　　“俱乐部送你们到哪儿？你给我发一下位置，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谢阳的尾调拖着长音，像餍足的猫“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打个车的功夫用不着麻烦别人”
　　他闭上眼“安哥，什么时候回丽江？”
　　他还真有点想杰布了，尤其在最疲累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想亲近最想见的那个人。
　　“还得五六天”
　　“行吧”连着熬了两天，谢阳一闭上眼就昏昏欲睡“回来时给我带点特产，听说新疆美食很有名”
　　“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你带的我都喜欢”
　　杰布呼吸一滞，问“你刚说什么？谢阳，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谢阳已陷入半梦半醒，近乎梦呓“我说，你……我喜欢”。
　　远处有深沉的驼铃声响起，在苍茫的黄沙上悠悠长远，杰布乌黑的发顶漫上灿阳，墨镜掩去了瞳孔里的万千情绪，唯有一抹情难自禁的喜悦自嘴角倾泻，久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