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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在这一刻的 ...

  •   这一声“哥”差点让单奕连抛开所有理智地吼两句什么出来,甚至单奕连自己都这么认为了,可嘴还是没张开。

      他不会,也恐惧表达情绪,哪怕是这种他已经无法捡起任何东西来遮挡自己满身伤疤的时候,他还是倔强地想要去维持那份用别人的“不点破”换来的体面。

      体面。

      他现在太需要这东西了。

      席间无话,饭后,段曜开门给服务生进来收拾了餐桌,盘着腿坐到单奕连面前的地毯上,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单奕连。单奕连知道这是段曜给自己的最后期限了,可刚穿上的体面脱下来也不简单。

      两人间依旧是沉默,单奕连在心里进行最后三十秒的倒计时,就在最后一个“1”从心里闪过时,段曜“艹”了一声,手撑地站起来。单奕连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着急地喊了一声:“段曜!”

      这一声后,单奕连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从贫瘠的词库里找出一句:

      “抱歉。”

      “谁要听你抱歉。”段曜的声音带上哭腔。

      单奕连心里一酸,他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场面。
      “那……”单奕连捏着自己的袖口摩擦了几下,泄气一般吐出一句,

      “听我说点儿别的吧。”

      单奕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事情经过说给段曜听的,甚至于回神的原因也不是讲完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感觉到轻松。

      轻松。

      单奕连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恨不得捏紧这份轻松,让它带跑自己所有的疲惫一样。

      “那你……真吃不起饭了吗?”

      段曜仍旧坐在地毯上,正把头搁在自己膝盖上歪着脑袋看自己,眼眶还有些红,问得小心又认真。

      单奕连勾了勾唇角,低声回复道:“那没有。”说着,他在段曜头上揉了揉,像是小时候那样,开玩笑道,“你给我的一千磅都还在呢。”

      段曜扭着头躲开单奕连的手,问:“真的?”

      “真的。”单奕连收回手,翻手机给他看,“你忘了你给我转的是微信?我总不能让英国人下载个微信,我再转钱给他吧。”他努力把这话说得轻松些,不想段曜再替自己心酸难过。

      段曜傻笑两声:“那这钱就留给你吃饭吧。”

      这话又扎了单奕连当下这颗残缺破烂、异常敏感的心一下,单奕连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心疼我啊。”

      段曜点头。

      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单奕连愣愣看着都有。

      段曜但凡迟疑一秒再点头,单奕连都会肯定自己要反应过度,应激地觉得不甘和羞耻。可段曜就是点得这么快,快到单奕连自己都还没摸清楚自己问这话是单纯为了自嘲调侃还是其它,段曜就用一个点头把自己的所有情绪接住了。

      “……谁让他们都欺负你。”说起这些事儿,段曜又变回那个孩子气的模样,不带脏话地抱怨李然不是人,单奕连听着他说,心酸的同时又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宁。

      在这一刻的安宁里,他迟来地意识到,这件事情真的快要结束了。

      “诶,那个J什么的呢?你不是报警了吗?为什么他还能去找到李然他妈?”

      “不知道,警察也一直没给我答复,大概还没查清楚吧。”单奕连说,“这边机关单位办事慢得很。”

      段曜一口气叹得老成:“唉,不过想想也是,他是个日本人嘛,做些还偷鸡摸狗的事情挺正常的,那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不知道……
      就是有点儿困了。

      单奕连这么想着,像是面部动作受限制一样,嘴张开眼睛就闭上了。

      段曜眼睁睁看着单奕连突然闭上眼,像沙袋一样出溜到地上躺好了,甚至躺着的姿势都有点儿……慈祥,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

      段曜在地上蹦跶了一下。

      我去找个被子给你吧。

      说干就干,段曜抱了床被子给单奕连盖上,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几度,坐在地上看着单奕连闭眼睡觉。看了一会儿,段曜觉得自己像是在瞻仰遗体,赶紧挪开点儿距离。

      老爸正巧打了视频过来,问自己都开完交流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嗯……”段曜看了看镜头后的单奕连。

      这几天,四个家长总有意无意地和他打听单奕连的情况,可他心里憋着火,加上答应了单奕连不和家里说,所以,无论家里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家里也就默认了段曜这个脑子不灵光的看不懂最喜怒不形于色的单奕连,便没人再追问他单奕连的情况。
      而现在他知道他哥遇到什么事了,就忽然有了点儿“我俩是一边”的集体荣誉感,更是不会主动和家里说单奕连的事。连带着过去十年中,单奕连和自己渐行渐远的怨念都被这点儿荣誉感打没了大半。

      “我哥说要带我玩儿呢,过几天再回去吧。”段曜理直气壮给单奕连安排好活儿。

      “哎哟。”段老板果真抓住了重点,“你哥带你玩儿啊。”

      段曜骄傲于自己的高情商和语言的艺术,并很满意段老板掉入了自己的陷阱。臭屁地一点头:“对啊,你们别一天瞎操心人家了,我哥自己在英国待十年了,你们有什么可操心的。”

      “行……吧。”段老板虽还有些疑虑,但终归还是溺爱儿子占上风,“要回家提前说,我给你订票。”

      段曜一点头:“行。”

      “钱还有没有?我给你转给儿的……”

      “过分了吧,这几天提多少次了!”单奕连扫了段曜一眼,“成天儿逮着机会就问我这句话,知不知道才财不外露。”

      单奕连比段曜高半个头,段曜揽他得踮着点脚尖。虽然费劲儿,但段曜还是执着地勾着单奕连的肩膀,兄弟情深地说:“我俩能算外人吗?你是我干哥哥,咱俩算内人……诶,不对,不过就这个意思吧,咱两是一边儿的。”

      周围几个中国面孔在他说出前半句是齐齐看了过来,在听到后半句后,又失望地齐齐转回头。单奕连在心里“哎呦”一声,让段曜闭嘴:“脱敏训练也不带你这样的啊。”

      段曜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换了话题:“网上都说英国士兵走正步像军训,我看还不如军训呢,表情是到位了,可动作也太不标准了吧。”

      “嗯。”单奕连对表演示的士兵换岗不感兴趣,问段曜,“下一站要去哪儿?”一边问,单奕连一边翻出手机看地图。

      段曜在心里细数着,确定这几天是真把伦敦城内的景区都溜达过一圈了:“没什么可玩儿的了,你有什么推荐的没?”

      单奕连摇头:“没有。”
      在英国这么多年,除了学校和生意会涉及的地方外,他没有去过多余的景点,没时间也没精力,毕竟要忙着攒钱为几年后的自己还债……
      单奕连心里一声苦笑。这些就没必要和段曜说了。

      “行吧。”段曜说,“我们先去吃饭吧。今晚吃中餐。哎哟,昨晚那个炸鱼薯条难吃就算了,还臭味持久,我就吃了一块啊,今早起来嘴里都有味儿。”

      单奕连笑带着段曜往回走,顺便在掉头的过程中和段曜换了位置,自己走到街道外侧,说:“那不是还你自己点的。”

      “全世界都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你就不想尝尝多难吃吗?”段曜嫌弃道,“你怎么一点儿求真精神都没有?”

      单奕连嘴上没回复,心里倒是认同段曜这句话:自己在生活上确实是一个没有挑战精神和求真精神的人,所以日子挺无聊的。

      “想吃什么?”单奕连问。

      “……火锅吧。”段曜说完,很刻意地看了单奕连一眼。

      “啧。”单奕连瞅着他,知道段曜又在敲打自己,“行。”

      “哈哈哈。”段曜一噘嘴,满意地笑了。

      “番茄锅怎么就这两片番茄啊?”段曜不甘心地放下漏勺,“一个破西红柿有那么贵吗?”

      “想吃就再加一份。”单奕连说着抬手叫服务员,被段曜喊了一声。

      段曜说:“算了,不吃了,一小盘西红柿四十多人民币,性价比也太低了,我不如回国吃。”

      “也不用这么给我省钱。”单奕连说着,让服务员加了一盘番茄。

      整个加菜的过程中,段曜全程盯着单奕连看,服务员一走,段曜立马一脸神秘地看着他:“哥,你今天心情特别好。”

      “有吗?”单奕连说着,试着摆出加菜时的表情,试图感受一下自己的表情,由此判断段曜此话是否为真。

      “真的。”段曜说,“不前几天我这么说,你肯定得玻璃心地黯然神伤了,但是今天你就是……感觉没那么有所谓了。”

      “我……”单奕连语塞,心道自己这几天都是什么表情啊?连段曜这个小屁孩都能判断自己的心情了。

      “可能是……钱还得差不多了吧。”单奕连说。

      此话一出,段曜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小声求证道:“真的?”

      单奕连笑着点头。

      在和段曜袒露事情真相之前,他已经处理完了所有债务问题。这几天主要做一些品牌注销后的收尾工作。就在今早出门前,单奕连和国内的布料商进行了电话联系,敲定了最后这一批已从国内发出、但还没到货的布材,由单奕连作为代理商以同样的价格转卖给另一家服装店。但大概是James那当头一棒砸得太狠了,单奕连一直没有钱还完了,事解也干净了的实感,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地总在担心会不会又跳出一个James,会不会又砸来一份合同。

      “真的真的真的?”段曜一边急切问着,一边眨眼睛,比单奕连这个事件相关人都激动。

      “真的真的真的。”单奕连学着段曜的语气给出肯定答复,嘴角不经意地带上了点儿笑,同时,眼角有点儿湿。正好服务员来上番茄,单奕连赶紧压下眼睛的酸劲儿,随便找了个话题说:“怎么这么爱吃番茄?”

      “好吃呗。”段曜下完菜,一改说辞,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也可能是因为脆脆。”

      脆脆是段曜养的狗,一条棕白相间的巨贵,是九年前自己第一次回国时买给段曜的。这些年里,单奕连偶尔会从两家人的群聊里看到脆脆的照片,不过只有脆脆,段曜的照片没在群里出现过,否则自己也不会认不出段曜。

      “我爸和你爸在院子里种了菜,还去乡下买了农家肥,种出来的菜特水灵。不过黄瓜和西红柿我们都没吃过几次,菜都没熟就全被脆脆吃了,只有丝瓜因为挂得高得以幸免,不然我都不能给你带丝瓜瓤了。”

      段曜说着,翻照片给单奕连看:“脆脆现在是中年狗,没有小时候皮了,还可高冷了,我一个月不回家,他肯定闹脾气不和我玩儿了,你看,这是你妈妈给他买的帽子,是不是很可爱……”

      段曜手机里的照片很多,一边翻给单奕连看,一边絮叨家里的事:两个妈妈爱上了种兰花,每天打理,还参加了个市级的兰花大赛,拿了个参赛奖;单主任的木工活越来越像样了,去年段老板生日时,单主任还给他送了一套木碗……

      这些事单奕连大多是知道的,老爸老妈经常给他发消息发照片,但段曜重新再讲一遍,就有点儿活灵活现的感觉,单奕连挺乐意听的……

      “我妈昨晚还说,等我回去了带我去吃一家素菜馆子,说那家味儿好。”段曜嫌弃道,“她说人家豆腐口感吃起来特别像肉,你说无不无聊,想吃肉就吃呗,吃什么口感像肉的豆腐。”

      单奕连笑笑,顺着话题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这话听着像赶人,单奕连赶紧补充道,“快过年了,要提前抢机票。”

      “我爸也这么说。”段曜放下筷子,有点儿没劲儿地道,“我爸给我买了明天晚上的机票。”说着,他掏出手机给单奕连看购票信息。

      单奕连愣了愣,感觉有点儿突然。
      最近几天睁眼闭眼都是和段曜在一块,差点儿忘了段曜是个忙碌的研究生。

      “怎么买半夜的票。”单奕连问。

      “从这周四到下周日都只有这一趟直飞的了。我不乐意做需要转机的,但是我下周一还要回学校开会,就只能买周四的这一趟了。”段曜说。

      单奕连点点头,关注点还在段曜明天就要走这件事上:“护照什么的别再弄丢了。”

      “知道。”段曜说,“诶,对了,哥,待会陪我去买点儿礼物呗,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带回去给阿姨他们的。”

      经此提醒,单奕连才想起自己还没给家里人准备新年礼物。往年十二月就开始准备了,今年这都快过年了……

      单奕连翻看了下日历,距离除夕只剩下二十天,寄快递的话确实来不及了。

      “你行李托运额还有多少?”单奕连问。

      段曜翻到托运那夜给他看:“放心,只要不是一头猪,我都能带走。”

      诶呦。

      差点儿忘了,段老板那个溺爱孩子不像样的熊家长哪舍得儿子坐经济舱呢

      “行。”单奕连说,“旁边就有商场,吃完饭我俩去逛逛。”

      两人的生活逻辑在给人买礼物这件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段曜全凭眼缘,单奕连得看实用性。

      拎着一堆礼品走出商场,商场经理人主动提出把他们送回家。

      段曜说了自己酒店的名字,司机点头,段曜继续要说单奕连的地址,刚张嘴,单奕连就拉了拉他的袖子。

      “就去这。”单奕连说。

      司机发动了车子。

      “把礼物送到你那儿,我再自己回去就行,那边太远了。”单奕连解释。

      段曜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单奕连拙劣的借口。

      出了酒店,单奕连坐地铁回公寓。他拖着步子上楼,正好遇到要出门的小蕊。

      看见他,小蕊瞳孔猛地瞪大一圈。

      他俩现在的关系依旧尴尬,单奕连和她点了下头,要走,就听见小蕊说:“半个月快到了。”

      “好。”单奕连点点头。

      都是中国人,远在异国他乡,总会有点儿相依为命的感觉。三人同住在这栋楼的两三年里,他们常会在中秋等节日一块煮顿火锅或者吃顿饺子。

      可惜,挺好的关系被自己搞成了这样。

      单奕连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以及桌上没怎么动过的特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袋子把特产打包拎下楼。无论小蕊是否需要这份赔礼,单奕连都想把它送出去,哪怕只是买一份自己安心。

      小蕊已经走了,单奕连选择把东西交给chair代为转交。

      “谁?”chair嘴里叼着根牛肉干,开门看见是单奕连,问,“干嘛?”说着,他已经看见单奕连手里的两兜特产。

      chair给单奕连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肉干,道:“你弟给的。”

      “嗯。”这事单奕连不知道,但他能猜到段曜是把送牛肉干当作chair保护自己的谢礼。他把两个袋子递给chair,说,“一份给你,另一份麻烦你帮我给小蕊。”

      chair错愕一瞬,朝屋外看了一圈,问:“要走了?什么时候?之后要去哪?”

      单奕连也不知道要搬去哪儿,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去干什么……

      他一直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收拾房间时、对小蕊承诺会离开时、被追债追得最紧时……他都没想过自己能去哪儿,要去哪儿。这个问题就像是单线运行的程序里突然跳出来的疙瘩,不大不小,足以忽略不计,却在运行完这个程序时,小疙瘩变成了他必须得解决的拦路虎。

      去哪儿?

      “我前房东的联系方式要不要?他有套房子在隔壁街区。”chair问。

      “不……用了。”

      单奕连看着手里装着特产的袋子,忽然下定决心,

      “我准备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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