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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镰刀下的沉默 清晨的山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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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雾像是一层没拧干的湿毛巾,沉甸甸地捂在人的口鼻上。
林晚跟在爷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后山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土因为前夜的露水变得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在咀嚼骨头。
今天是秋收的日子。虽然家里的几亩地早就承包出去了,但爷爷还是固执地在后山那块荒地上种了些玉米。他说,外面的玉米没有土腥味,不香。
林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爷爷背着那个有些年头的竹篓。竹篓里空荡荡的,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地头,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如刀,在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爷爷二话不说,挽起袖子,那双布满老茧和青筋的大手熟练地伸进玉米丛里,抓住玉米棒子,用力一掰,“咔嚓”一声,一个饱满的玉米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晚啊,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剥皮。”爷爷头也不回地喊道。
林晚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地上。
地上的玉米已经堆了一小堆。她伸手拿起一个,开始剥那层层叠叠的绿色外皮。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剥了大概十几个之后,林晚突然觉得手指有些发痒。那种痒不是表皮的瘙痒,而是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行,顺着指尖往手腕上蔓延。
她停下动作,抬起手看了一眼。
原本白皙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斑。那些红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皮疹。
“爷爷,我手有点痒。”林晚皱着眉头说道。
爷爷正忙着掰玉米,听到这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痒就挠挠!干活哪有不脏手的?别娇气!”
林晚没敢反驳。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娇气”是一个极其严重的罪名。
她强忍着痒意,继续剥皮。可是,那种痒意并没有因为她的忍耐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红点开始连成片,整只手变得通红,甚至开始有些微微肿胀。
“爷爷,我真的不行了,我好像过敏了。”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她站起身,想要去旁边的水沟里洗洗手。
就在这时,爷爷正好掰完最后一个玉米,直起腰来。他看到林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剥完的玉米,而地上那堆剥好的玉米皮乱七八糟地散着。
“你干什么呢?这才剥了多少?”爷爷瞪着眼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手过敏了,全是红点……”林晚伸出手,想要给爷爷看。
爷爷瞥了一眼,不仅没有关心,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就剥个玉米皮也能过敏?你那是城里人的病!我们种了一辈子地,怎么没见谁过敏?你就是懒!不想干活找借口!”
“不是的,爷爷,真的很痒,你看都肿了……”林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闭嘴!”爷爷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鸟都被惊飞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林晚手里的玉米,狠狠地摔在地上,“不想干就滚回去!别在这里碍眼!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在这里装模作样!”
那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晚的心口。
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摔裂的玉米,金黄的颗粒散落一地,像是她此刻破碎的自尊。
“我没有装模作样……”林晚低声说道,声音颤抖。
“你还顶嘴?”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动,他指着林晚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孙女的样?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矫情病!”
提到妈妈,林晚心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你不许说我妈!”林晚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和愤怒,“我妈怎么了?我妈比你们任何人都干净!都比你们任何人都好!”
“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爷爷气得浑身发抖,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就要往林晚身上打。
林晚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树枝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臂上。那种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这一架,吵得惊天动地,直到村里的几个邻居听到动静跑过来劝架,才算是勉强平息。
林晚一路哭着跑回了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点,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连生病、连过敏,都成了一种罪过。后面他甚至不想活了,跑出去拿石头使劲砸自己的头,但是没有死亡,只有痛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突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这个时间点,会来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不一会儿,堂屋的门被推开了。爷爷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恭敬和讨好:“建国啊,你可算回来了。快坐,快坐。”
林晚坐在床上,没有动。她知道,爸爸回来了。
可是,这个“回来”,并不是为了看她。
“爸,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死丫头!”爷爷的声音瞬间拔高,“今天上山干活,她不仅偷懒,还跟我吵架!还顶嘴!说我不让她妈好过!建国啊,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你得好好管教管教!”
林晚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林晚,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和冷漠。
“晚晚,”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听说你今天跟爷爷吵架了?”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话!”林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
“是她先说我妈的。”林晚小声说道。
“你爷爷说你两句怎么了?那是为了你好!”林建国皱着眉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手怎么了?”
他看到了林晚手上那些红肿的斑点。
“玉米皮过敏。”林晚说道。
“过敏?就你事多!”林建国冷哼一声,“行了,别在这里哭丧着脸。你赵阿姨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以前在家里也不听话,还跟她顶嘴。”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建国:“我什么时候跟她顶嘴了?我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你还狡辩!”林建国气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你赵阿姨是为了你好!她跟我说,你最近沉迷手机,还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说得对不对?”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赵桂兰。那个女人。
她甚至都不在这个家里,却能用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轻易地操控着林建国的情绪,像操纵一个傀儡一样,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林晚身上。
“她没有……”林晚的声音哽咽着,“她是在挑拨离间……”
“住口!不许你这么说你赵阿姨!”林建国大声呵斥道,“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亲妈走了这么多年,是谁在照顾你?是谁在给你做饭洗衣?”
“她从来没有给我做过饭!洗过衣!”林晚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她连我的房间都没进过几次!她只是在电话里告状!她只是想让你讨厌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林晚的脸上。
林晚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建国。
爸爸每一次打他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你个逆女!反了你了!”林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就在这时,爷爷也走了进来。他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打!该打!这种不孝顺的东西,就是欠收拾!”
结果爷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把用来割草的镰刀上。
那把镰刀,刀刃锋利,木柄被磨得发亮。
爷爷走过去,一把抄起镰刀。
林晚看到那把镰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爷爷……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今天就要打断你的手!让你以后再也拿不了手机!让你再也干不了活!”爷爷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
爷爷一把抓住林晚那只过敏红肿的左手,将她的手按在床沿上。
“不要!爷爷!我错了!我错了!”林晚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
可是,她的挣扎在爷爷面前看来,只是更加激怒了他的理由。
“错?你哪里错了?你错就错在跟你那个妈一样,是个白眼狼!”
爷爷举起镰刀,用那厚重的木柄,狠狠地砸在了林晚的手背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整整五下。
每一记,都像是砸在林晚的心口上。那红肿的手背,瞬间变得更加肿胀,甚至泛起了青紫色的淤痕。
林晚疼得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不停地往下流。她看着那只曾经用来画画、用来写字、用来拥抱的手,此刻变得面目全非,心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林建国的手机响了。
爷爷停下动作然后爸爸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赵桂兰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建国,怎么了?怎么这么吵?是不是晚晚又惹你生气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疼得蜷缩在床上的林晚,对着电话说道:“没事,我在教育她。这丫头太不像话了。”
“哎呀,孩子还小,你别太生气了。”赵桂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关切,“不过,建国,我觉得晚晚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危险。那个手机,简直就是害了她的罪魁祸首。我看,还是把她的手机没收了吧。带回到城里去,让她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手机,她才能静下心来。”
林建国听着电话,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手机确实不能给她了。”
挂了电话,林建国转过身,看着林晚,冷冷地说道:“听到了吗?从明天开始,你的手机没收。我会把它带回城里。你在这里,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帮你爷爷干活,好好反省!”
说完,他一把从林晚的枕头底下搜出了那部她视若珍宝的手机。
那是她唯一的窗口,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唯一的呼吸孔。
现在,这个呼吸孔,被堵死了。
林建国拿着手机,转身走出了房间。爷爷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早就该这样了……早就该这样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蜷缩在床上,抱着那只受伤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手很疼。
心更疼。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被他们轮番羞辱,轮番殴打,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赵桂兰。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肉里。那个女人,甚至都没有露面,只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通电话,就轻易地摧毁了她的一切。
她恨。
她恨林建国的懦弱和盲从,恨爷爷的冷漠和刻薄,更恨赵桂兰的阴险和狡诈。
可是,恨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放弃、被殴打的外人。
夜深了。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在疼痛和绝望中,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昏迷。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刺眼地照在她的脸上。
林晚缓缓地睁开眼睛。
手依然很疼,肿胀得像是馒头一样。她咬着牙,慢慢地坐起身。
房间里空荡荡的,林建国和爷爷都已经出去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
空的。
手机不见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那种熟悉的、被掏空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真的被拿走了。
以后,她真的成了这座孤岛上的囚徒。没有网络,没有朋友,没有夏薇,没有周晓,没有那个虽然遥远但至少能让她喘口气的世界。
她将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充满玉米味和镰刀寒光的地方,直到枯萎。
就在她绝望地准备下床的时候,目光突然扫过炕角的缝隙。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林晚愣了一下。她忍着手的疼痛,慢慢地爬过去,伸手在炕角的缝隙里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的、光滑的玻璃。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用力一抠,将那个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有些裂纹,但依然能亮。
这是她的备用机。
是一部早就被淘汰的、老旧的智能手机。因为内存太小,卡顿得厉害,所以她平时很少用,一直藏在炕角的缝隙里,连林建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林晚捧着这部老旧的手机,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
她的手颤抖着,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虽然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虽然电量只剩下10%,但它亮了。
那一刻,林晚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还好。
还好自己还有两块手机。
还好,自己没有被彻底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和温度。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枕头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另一部手机。
那是林建国昨天从她枕头底下搜走的那部主力机。
它没有被带走。
它被遗忘在了这里。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那部失而复得的主力机,又看了看手里那部老旧的备用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
为什么林建国没有把它带走?
是他忘记了?还是……
林晚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感到一丝温暖的念头。
会不会……是爸爸故意落下的?
会不会……他在打完自己之后,心里也有一丝后悔?会不会他在拿走手机的时候,故意留下了这一部,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悄悄地发了芽。
她知道,这可能只是她的自欺欺人。她知道,林建国那个冷酷的男人,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温柔。
可是,在此刻,在这个绝望的清晨,她太需要这一点点虚假的温暖来支撑自己了。
她宁愿相信,这是爸爸故意留下的。
宁愿相信,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还有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父爱。
林晚拿起那部主力机,又拿起那部备用机,将它们紧紧地握在手里。
窗外,阳光正好。
虽然手很疼,虽然心很冷,但至少,她还有手机。
至少,她还能听到那个世界的声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