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的童年》明月溪溪

56、喧嚣中的孤岛 夜色像

　　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乡村的上空。路灯的光晕在柏油马路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滩滩化不开的黄色颜料。对于林晚来说，这个夜晚的底色，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灰暗。

　　时间已经悄然滑向了晚上八点半。院子里，一场名为“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夏薇、周晓、陈宇、陈屹，还有李薇，这群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狂欢引力牢牢吸附在椅子上，笑声、起哄声、夹杂着网络流行语的惊呼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真心话！绝对是真心话！”陈宇兴奋地拍着大腿，指着刚输了一局的夏薇。

　　林晚坐在椅子的最边缘，手里捏着一罐早就没了气泡的可乐。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上，耳朵里塞满了那些她既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的喧嚣。在这个小小的、被灯光照得通明的院子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外星派对的地球人，连呼吸的频率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好了好了，不玩了不玩了，”周晓突然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破了原本的游戏节奏，“这里太闷了，咱们出去走走吧？吹吹风。”

　　“走走走！正好消消食！”陈屹立刻附和，像只被放出笼子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

　　其他人纷纷响应，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乐子。林晚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可乐罐，站起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跟在人群的最后面。

　　门被推开，夜晚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那种混杂着薯片味和汗水味的浑浊空气。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街道上。林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脚步变得飞快。她几乎是在用一种近乎竞走的速度向前迈步，双臂微微摆动，眼神直视前方，仿佛前方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召唤她。

　　其实没有。她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游荡。

　　“哎，你们看林晚！”走在后面的陈屹突然指着林晚的背影，夸张地笑了起来。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模仿着林晚的姿势，双臂僵硬地摆动着，脚步迈得极大，身体还微微前倾，活脱脱一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原始人。

　　“哈哈哈哈，林晚，你走这么快干嘛？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刚从山洞里跑出来的元谋人！”陈屹一边学，一边大声嘲笑，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夏薇和李薇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捂嘴轻笑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陈屹的恶作剧。

　　林晚没有回头。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连背影都透着一种决绝的冷漠。

　　陈屹以为她只是走得急，却不知道，林晚之所以走得像“元谋人”，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四肢正在退化，退化到只剩下向前奔跑的本能。她走得那么快，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来，如果她试图放慢脚步，那些落在她身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更重要的是，她走得快，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听她讲话。

　　就在十分钟前，在院子里，她曾试图开口。她想说小时候遇到的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想说那个以前学校里遇到的事，想说她心里的委屈。可是，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陈宇一句“哎你们看那个搞笑视频了吗”硬生生地截断了。

　　她想说她今天其实很不舒服，胃疼了一下午。可是，周晓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问夏薇：“你那个新买的口红是什么色号？给我看看。”

　　他们不会听她讲话。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够大声，也不是因为她的故事不够精彩，而是因为在这个由六个人组成的、看似亲密无间的小团体里，根本没有属于她的“频道”。她的声音，她的存在，就像是收音机里的一段白噪音，可以被随意忽略，随时被切断。

　　所以，她只能走。用这种近乎滑稽的、被嘲笑的“元谋人”步伐，逃离这片她无法融入的喧嚣。

　　“前面有个超市，进去买点喝的吧。”走在最前面的李薇喊道。

　　“走走走，我正好渴了。”

　　一行人又涌进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将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林晚站在货架旁，看着他们熟练地挑选着各种零食和饮料，听着他们用她听不懂的、充满缩写和梗的网络用语交流着。

　　“这个绝绝子！”
　　“笑死我了，真的会谢。”
　　“yyds！”

　　林晚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思绪突然飘得很远。

　　上一次晚上来这家超市，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也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们也是这群人，也是这样浩浩荡荡地走进来。那时候的超市，似乎比现在要温暖得多。

　　那时候，他们还会问她：“林晚，你想吃什么？”

　　那时候，她还会笑着回答：“我想吃那个草莓味的酸奶。”

　　那时候，他们还会为了买哪种口味的薯片而争论不休，最后折中买下两种，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嘻嘻哈哈地分着吃。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林晚的手指紧紧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想起了那个噩梦。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和他们一起去逛超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在梦里，她走在去超市的路上，四周一片漆黑，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几个黑影，将她死死地按在地上，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拖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她在梦里拼命挣扎，拼命呼救，可是没有人听见。那种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感，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在她醒来后依然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晚上去过那家超市了。她害怕那条路，害怕那种黑暗，更害怕那种“即使呼救也没有人回应”的感觉。

　　而今晚，她竟然又站在这里。只是这一次，她身边虽然站满了人，心里的黑暗却比那个噩梦还要深重。

　　“走了走了，去广场那边坐会儿。”周晓提着两大袋零食，招呼着大家往外走。

　　林晚默默地跟上，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广场上的夜风比街道上更凉一些。他们找了一排长椅坐下，开始聊起以前的事情。那些属于他们的、共同的回忆，像是一盘被反复播放的旧磁带，虽然有些失真，却依然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哎，你们还记得初中那年运动会吗？陈屹跑接力棒把鞋跑掉了！”夏薇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不记得！我当时笑得肚子都疼了！”李薇接话道。

　　林晚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讲述那些她并不完全了解的过去。她试图参与，试图在这段共同的回忆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次运动会……我也在啊，”林晚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期待，“我当时负责给你们拿衣服，陈屹跑掉鞋子的时候，还是我跑过去帮他捡回来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晓突然提高了音量：“对了对了！后来你们知道吗？陈屹捡回鞋子之后，居然还摔了一跤，直接扑到了终点线前面！”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

　　林晚的声音，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空气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他们不是故意打断她，他们只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语，她的存在，就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换不来。

　　林晚闭上了嘴。她看着他们笑得涨红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加快了脚步，想要赶紧回家，结束这场对她而言堪称“闹剧”的聚会。

　　她走在前面，身后的笑声渐渐被风吹散。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她只想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房间里，关上门，把这一切都隔绝在外。

　　可是，当她终于走到自家门口，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时，那股支撑着她一路快走的力量，突然像被抽干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心俱疲。

　　这四个字，在此刻具象化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在肩膀上的力量。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将脸埋进臂弯里。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

　　她蹲在那里，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动物，舔舐着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伤口。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哎，林晚家到了。”是周晓的声音。

　　“哦，到了啊。”陈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林晚没有动。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希望他们能快点走过去，不要打扰她这片刻的、脆弱的喘息。

　　可是，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林晚，”周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你家里锁门了吗？”

　　林晚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没有没有。”周晓自顾自地回答，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然后，让林晚感到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周晓和陈宇并没有离开。他们竟然就站在林晚蹲着的地方旁边，靠着墙，聊起了天。

　　他们聊的内容，林晚听得一清二楚。可是，那些词汇、那些句式、那些她根本不理解的缩写和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死死地挡在外面。

　　“那个新出的游戏你看了吗？绝绝子！”
　　“看了看了，剧情真的yyds，不过那个女主的人设有点拉胯。”
　　“是啊，不过男二真的帅炸了，磕死我了！”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笑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而林晚，就蹲在他们脚边，像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个完全没有生命的背景板。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一个人正蹲在他们身边，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哎，感觉跟林晚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了。”周晓突然压低了声音，对陈宇说道。

　　“是啊，”陈宇也叹了口气，“她好像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聊的她都不懂，她说的我们也听不进去。挺累的。”

　　“算了，走吧，别管她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渐远去的。

　　过道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门口的感应灯终于因为他们的离开而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打在林晚的身上，将她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晚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比悲伤更深的、麻木的空洞。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原来，她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累”。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冰冷的大门。

　　走进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林晚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到床上，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亮起了幽蓝的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打开了游戏图标，然后，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周晓回复了一个字：“等。”

　　又过了十分钟，陈宇回复：“来了来了，刚洗完澡。”

　　游戏开始了。

　　林晚戴上耳机，试图将自己沉浸到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可是，耳机里传来的，依然是他们毫不留情的嘲讽和比较。

　　“林晚，你这个走位也太菜了吧！往左走啊！”
　　“哎，你看看人家‘夜影’，那个操作，那个意识，再看看你，简直没法比。”
　　“就是啊，你玩个辅助都能送人头，真是服了。”

　　“别人有多厉害，你有多菜。”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林晚的心上。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操控的角色一次次地倒下，听着耳机里那些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和刚才的聚会，和过道里的对话，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永远在拿她和别人比较。永远在告诉她，你不够好，你不够聪明，你不够有趣，你……不够格。

　　林晚的手指放在按键上，微微颤抖着。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开口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操控着角色，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配合着他们的指责和嘲讽。

　　游戏结束了。

　　她摘下耳机，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像是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嘲讽。

　　林晚靠在床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真的好疲惫。

　　好累。

　　好累好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走了很多路、玩了很多游戏的劳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被睡眠治愈的枯竭。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上来一滴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孤岛，无论怎么呼喊，都等不到一艘靠岸的船。

　　她想起了陈屹嘲笑她像“元谋人”的样子，想起了周晓和陈宇在她家门口聊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想起了他们说她“没有共同话题”，想起了游戏里那句“你有多菜”。

　　这些碎片，像是一块块锋利的玻璃，扎在她的记忆里，每呼吸一次，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再次吹了进来，和几个小时前在街道上吹过的风，一模一样。

　　可是，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一起吹风、一起说笑的人了。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房间里。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依然会穿上那件名为“正常”的外衣，走进人群，走进那个不属于她的圈子，继续扮演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可是今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只想允许自己，做一座真正的、孤独的、不被任何人听见的孤岛。

　　她没有开灯，就这样和衣躺下，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去超市的路上。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同伴。

　　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她，就在这片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