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的童年》明月溪溪

30、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偷窃” 日子像是一

　　日子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暗河我在这条河里随波逐流以为只要自己不挣扎就不会被水底的暗礁划伤可是愧疚这种东西偏偏就是水底最锋利的暗礁。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找朋友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看着那些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指关节看着手背上那些被开水烫过被刀切过留下的细小疤痕我突然觉得这双手好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脏而是灵魂上的。

　　愧疚的事情我有许多许多除了那些弄丢的东西我还弄丢了一样更可怕的东西——我弄丢了“理直气壮”去爱的能力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在人生的舞台上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偷窃”着属于我的东西。

　　我想起我的第一支钢笔。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班主任为了鼓励我奖励了我一支英雄牌的钢笔那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银色的花纹在当时的我眼里那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把它当成命一样护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

　　可是林建国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盯着我手里的钢笔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冷冷地说：“小孩子用这么好的笔干什么浪费拿过来”

　　我死死地攥着钢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哀求：“爸爸这是老师奖励我的……”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钢笔嫌弃地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它扔进了装满垃圾的垃圾桶里。

　　“一个赔钱货也配用好东西你配吗”

　　那天晚上我跪在垃圾桶旁边忍着脸上的剧痛把那支钢笔从垃圾里捞出来我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笔帽上的花纹直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它藏进了口袋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支钢笔它成了我的一个秘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每次看到别的同学用漂亮的文具我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把双手藏在背后。

　　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偷我偷了这支钢笔偷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荣誉我甚至觉得林建国说得对我不配。

　　这种“偷窃”的感觉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慢慢地渗入了我的骨髓。

　　后来我长大了这种毒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我学会了“偷”别人的快乐。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里组织去春游大家都很开心在草地上唱歌拍照我也想去我也想笑可是每当我扬起嘴角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们那阴沉的脸。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就知道玩”

　　于是我硬生生地把笑容憋了回去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笑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一个面具我不敢真正地开心我不敢真正地放松。

　　我觉得快乐是别人的东西如果我偷了快乐就会受到惩罚我只能“偷”一点点只能假装自己也在快乐。

　　我学会了“偷”别人的关注。

　　在高中我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男生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粥会耐心地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我不敢接受。

　　每次他对我笑我都会觉得心慌我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对我好我有什么值得他对我的我这么糟糕这么阴暗他一定是看错我了”

　　于是我开始躲着他我故意不回他的消息故意在他靠近的时候走开我甚至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冷漠刻薄试图把他赶走。

　　我觉得他对我的好是一种偷窃我偷了一个好女孩应该得到的爱我不配拥有这种光明正大的温暖我只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我像一个贪婪又胆怯的小偷在人生的道路上一路走一路偷一路丢。

　　我偷了快乐却丢掉了感受快乐的能力我偷了爱却丢掉了相信爱的勇气。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袖。

　　我恨那个懦弱的自己我恨那个明明可以大声说“不”的自己却选择了沉默我恨那个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去爱的自己却选择了逃避。

　　可是就在我快要被这些愧疚和自我厌恶彻底淹没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夏天的傍晚。

　　我大概只有四五岁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爷爷端着一个搪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盛着半碗绿豆汤上面还飘着几块碎冰糖。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晚晚喝吧刚熬好的甜着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也湿透了但他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凉凉的甜甜的一直甜到了心底。

　　“爷爷好喝”我笑着说。

　　“好喝就多喝点”他坐在我旁边拿起一把蒲扇轻轻地给我扇风。

　　那一刻没有巴掌没有咒骂没有嫌弃只有夕阳只有绿豆汤只有爷爷手里的蒲扇和那份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的爱。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在“偷窃”是因为我把苏婉当成了这个世界的全部我把她的冷漠她的暴力当成了衡量我是否“配得上”的唯一标准。

　　可是她不是。

　　爷爷才是。

　　爷爷给我的那份爱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拥有的光明正大的东西。

　　我没有偷任何东西。

　　我生来就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快乐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些被我弄丢的钢笔那些被我憋回去的笑容那些被我推开的温柔它们不是因为我“不配”才消失的它们是因为我的恐惧我的懦弱才被我亲手推开的。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和解不是原谅他们。

　　而是原谅那个曾经因为害怕而不敢去爱的自己。

　　是告诉自己：你没有偷任何东西你本来就值得。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不再是一个小偷我是一个值得被爱的林晚”

　　写完这句话我把它贴在了墙上。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像极了那个夏天的傍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夜空大声地说了一句：

　　“爷爷绿豆汤真好喝”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爷爷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偷窃”终于在这一刻被一阵风吹散了。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我是林晚。

　　一个值得被爱的林晚。